女人过了60岁怎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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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比吕美 图/Yoichi Yoshihara

“不体面”的真诚

“我的手腕有慢性疼痛。上年纪后,皮肤干皱,白发越来越多,赘肉有增无减。平衡感变差,膝盖和腰疼痛,这些都理所当然,我只能接受。这就是我的肉身,我的现状,我的人生。”日本作家伊藤比吕美在她的随笔集《初老的女人》中写道。

1955年,伊藤比吕美出生于日本东京。1978年,她以诗集 《草木之空》出道并获得现代诗手帖奖。之后,她凭借《青梅》等作品引领日本女性诗潮。她在1997年移居美国,2018年回到日本,居住在熊本县。《初老的女人》就是根据她独居熊本的经历写成。

那段时间,每周二上午,伊藤比吕美都会出现在东京,在早稻田大学的全家便利店买若干和风蛋黄酱金枪鱼饭团、牛奶、煮蛋、巧克力和怪物饮料(能量饮料)。她来早稻田教授诗歌课。每周只身往返熊本与东京,对年过60的伊藤来说充满了考验。她形容,路上明媚的年轻人,“晃得我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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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伊藤比吕美(左)和美国诗人罗桑娜·沃伦在日本早稻田大学 图/早稻田大学

在书中,她回忆起初见第二任丈夫的情景:“1991年,我依靠杰利和黛安的帮助第一次来到圣迭戈。抵达的第一天夜晚,他们把住在对面的好友介绍给我。当时,这人就像我现在这个年纪,是个初老男人,画家,和杰利在同一所大学教书,脸上带着平和而温暖的微笑,前额谢顶,白色长发向后梳成马尾辫,说一口知性的英国英语,对人和蔼、耐心,认真倾听了我结结巴巴的英语。我看了他画的画,真的出色。这人就是夫,最后我照顾他,送他离开这个世界。这人其实并不温和,也没有耐心,卖不出去的画在家里堆得到处都是。”

在她最为中国读者所知的作品《闭经记》中,伊藤比吕美毫不遮掩地书写更年期的身体,谈论那些被社会视为“不体面”的女性私密。

“我问医生:‘更年期什么时候结束?’医生回答:‘到死为止。’我听了反而松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带着它活下去吧。”

这种“大大咧咧”的气质,正是《闭经记》的译者蕾克在翻译时极力捕捉的。蕾克说,她的策略是“尽量口语化”,保留那种“豁达的气质”,同时不放过其中的敏锐。她坚持将原文中的“月经”译作“月经”,“死”译作“死”。当一个社会习惯于用“大姨妈”、“那个”来指代月经,用“走了”、“去了”来软化死亡时,直呼其名就是一种反抗。

另一部作品《生而为女,不必抱歉》的译者董含纾同样对这点深有感触。她以文中一处表达要迎难而上的句子——“活下去,活到最后一秒,死去”——为例,“我觉得她这个地方讲得很干脆,就不能是‘然后就死掉了’或者‘然后就失去生命’这种拖沓的感觉,它是一个有节奏、更脆一点、更有力量的表达。”《生而为女,不必抱歉》的中译本出版于2025年。这本书是伊藤比吕美一边思索读者来信的提问、一边回顾自己的一生而写成的。提问的读者中,有充满困惑的青春期女孩、深陷恋爱泥沼的少女、迷茫不安的新手母亲、经历婚姻剧变的中年女性、走向生命终点的老年女性……伊藤比吕美向她们分享了自己对种种人、事、物的感受,剖白自己一生中的痛苦、挣扎、反抗和收获,并给出她的人生建议。

20岁的厌食症、35岁的忧郁症、不圆满的婚姻、更年期的闭经、60岁后身体的松弛和疼痛……这些常被日本主流叙事认为需要遮掩的经验,在伊藤比吕美的笔下进入文学。她并非在书写病痛和衰老的奇观,而是在对自身的生命现场做田野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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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女,不必抱歉》

从“闭经”到“初老”:在荒芜中开辟自由

如果说《闭经记》是与身体的巨变和解,那么《初老的女人》则是在人生的废墟上重建生活。六十多岁开始独居熊本,伊藤比吕美描绘了这样的场景:

“半夜咳嗽,声音大得把自己吵醒,醒来发现,咳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没有一个人听见。啊,这就是自由,全新的自由。”

她从不回避人生的荒芜感——坦言父母的离世、女儿的离家、婚姻的变迁对她的影响,“一到夜晚,我一个人了,就寂寞得受不了”、“每逢这样的夜晚,我只能打开网飞或亚马逊prime看电影。听到人的声音总会好些。”

年纪增长,便要不断面对流失。人也是,物也是。“我和前夫在波兰举行婚礼时,别人送的一套白底青花餐器。婚后用着用着,渐渐地碎了一个,碎了两个,碗碟一个接一个消失……”“加州的家里,有一处铺着地砖的明亮背阴的空间,我在那里培育观叶植物。最沉迷的时候,差不多摆了二百来盆。”后来,伊藤比吕美“开始越洋往返照顾父母,植物数量随之减少。照看夫,植物数量也减少”。渐渐地,植物只剩下七十盆。

写到整理父母的遗物、计划如何处理自己的身后事时,伊藤比吕美的口吻像在谈论周末的园艺。蕾克观察到,随着年岁增长,伊藤作品的“明亮度”在降低,但那种“真诚和坦率”的内核始终如一。“挺直着胸膛。”蕾克说,伊藤的核心并非已经处于“做到了做自己”的潇洒状态,而是“一直在努力,有过迷惘和犹豫,但始终在学习和校正着‘如何做自己’”。

这种“不顺畅、不潇洒,同时又一往无前”的态度,来自伊藤比吕美的“好奇心、钝感和贪欲”。她告诉《南方人物周刊》,好奇心让她顾不上看别人,贪欲让她勇往直前。“很多年前我就呼吁女性去‘粗野,懒散,随意马虎’。”如今,70岁的她又给上诉呼吁加上了“钝感”,“因为如果我们缺乏钝感,就会过分在意他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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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经记》

我不符合社会的“普通规格”

南方人物周刊:《初老的女人》从最初出版到现在已过去四年(日文版出版于2021年,中文版出版于2024年),你如今还会回看书的内容吗?有没有哪些想法已然变化?你的生活又有哪些转变?

伊藤比吕美:我很少回头看自己的书。不过,毫无疑问,从前的生活是一个坚固的地基,在那之上才有现在的我。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写作以赤诚、诙谐著称,挑战了许多社会上很少被公开提及的话题。哪些作家或思想影响了你的写作风格?

伊藤比吕美:1970年代,我刚开始写诗时,感觉读到的现代诗没什么意思,唯独富冈多惠子的作品给我了很大震撼。她的文体镇定而直率,没有所谓的扭捏的女人味儿,作品充满了本土性和生活感。要知道她是大阪人,在她那个时代,大阪还盛行文乐木偶戏。她的诗里糅合了木偶戏的说唱口吻,同时又具有现代诗风范,在我看来非常酷。我看了她的很多作品,非常迷她,她的作品成了我的榜样。现在,我喜欢日本近代古典戏剧作品和口承文学,可以说是受到她的影响。富冈多惠子传达最真实赤裸的生活、down to earth(贴近现实)的写作风格,给了我极大影响。

我28岁时从东京搬到熊本,读了石牟礼道子的书。石牟的作品也是从现实出发,写最真实的人间血肉生活,down to earth。在她晚年时,我们交往很多,我感觉她就像我的代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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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老的女人》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书中既描绘了独居的孤独(“咳嗽无人应”),又感叹“现在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了,我真的自由了”。你如何理解老年生活中这种孤独与自由并存的复杂体验?身边有女性提到年龄焦虑时,你通常会怎么答复?

伊藤比吕美:我周围的同龄女性的焦虑大多是:没什么钱,一个人很寂寞,到了老年,已经真切感受到了死亡就在那里,会很迷惘,不知道怎么走好最后一程。

我觉得,正视自己的死,向死而生就好。但这实际上做起来并不容易,大家往往都想回避。每到这种时候,我有一个建议就是:用心观察自己身边的自然。看杂草,看杂草在四季中的盛衰变迁。看云,看云的涌起和消散。

南方人物周刊:看这些是为了从中获得活下去的力量吗?

伊藤比吕美:不,是为了放弃妄想。世上万物皆如此,顺其自然。草会萌生,花会盛放,盛放之后会枯萎,到了春天又死而复生。倒不是让大家从中代入自己,代入太寂寞也太自恋了,我希望自己能通过观察而获得一种体验。还有日出,日出是特别好的。

南方人物周刊:许多人对每个年龄段都有一个基准——各年龄段出现在公众视野的某种意义上的成功者。有人会焦虑自己达不到基准,你怎么看?

伊藤比吕美:是啊,你看我多年来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不在乎外界那套标准。虽然经常有读者和听众向我询问人生的活法,但是很奇怪,大家都没有提出(关于人生基准)这样的问题,是不是觉得我不可靠?觉得我不符合社会的“普通规格”?哈哈哈。

南方人物周刊:如何能做到不在乎社会基准?

伊藤比吕美:我有好奇心、钝感和贪欲。对自己想做的事、想知道的事充满好奇心。好奇心让我顾不上看别人。贪欲让我想做这个、想做那个,勇往直前。还有钝感。很多年前我就呼吁女性去“粗野,懒散,随意马虎”,最近又做了plus(加)的处理,就是“粗野,懒散,随意马虎,plus钝感”。因为如果我们缺乏钝感,就会过分在意他人的眼光。

南方人物周刊:过去,主流价值观的基准来自高处。在现在的网络时代,每个在网上大声喧哗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观点宣扬成一种基准。你对此有感觉吗?

伊藤比吕美:我彻底不信这一套。很多人嘴上说得好听,行的却是食人鱼的事,目的是吞噬和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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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天津茑屋书店,伊藤比吕美(右)和译者董含纾在《女性的生存方式》分享会上对谈 图/方东朔

更年长的人要学会夸奖和鼓励

南方人物周刊:年轻人以及步入中年的人也许会对未来不安,你会对他们说什么?

伊藤比吕美:唯一的建议是,要有朋友。女性要有女性朋友,而且不是那种居高临下、指指点点的人。即使关系不那么密切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她能向你伸出帮助的手。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才能拥有这种朋友呢?

伊藤比吕美:一起做一件事。拿我自己来说,就是跳尊巴舞。

就像两岁的小孩,他们会互相不说话一起玩泥巴。再大一些的小孩就会一边玩一边说话,有了交流。两岁的小孩不是这样,他们面向着同一个方向,这一点很重要,某种意义上可称为“纯粹”。在纯粹的玩耍中,各自不同的价值观介入得比较少。意识到这一点再去寻找朋友,会比较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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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14日,日本东京,一群老年女性在一个公寓社区参加化妆课程,学习如何通过化妆保持仪容 图/视觉中国

南方人物周刊:你谈到“就算依赖儿女,也很好呀”,而且你的女儿们在生活中以不同的方式照顾着你。这种母女关系的转变(从照顾者到接受照顾者)给你带来了怎样的感受?在现代社会,我们应如何更积极地看待和构建老年人与下一代之间的新型依赖关系?

伊藤比吕美:日本有句话是,“女人三界无家”,可能就是中国传统的“女人三从”。婚前在父母家,婚后在夫家,老后在儿子家。一生服从他人,没有自己的家(自我)

不过我与女儿们是互相帮助的关系。我们在互帮互助中确立了女儿成年后的母女关系。不是自上而下的压制,而是从下往上去沟通。家长要懂得“卸下权力”,要学会“退后”。

南方人物周刊:你曾为父母、丈夫甚至宠物“送终”。这些关于失去和别离的体验,如何改变了你对生命意义的看法?你提到“在不断的别离中,直面生命的荒芜”,能否分享一下你是如何消化这些伤感的?

伊藤比吕美:面对别离,我倒没觉得震惊和哀伤,只觉得是自然使然。不过,现在最伤心的是多年的女性朋友的死去。我们同岁,看着她,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朋友不像父母和丈夫,我与朋友之间没有那么多爱恨纠结的部分,更pure(纯粹)。朋友的死,更是一种纯粹的消亡和丧失。

对朋友的死,“悲伤”这个词太片面了。我坦然接受了朋友的死,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了我们之间的“关联”。这种关联现在还在我心中,没有丧失,所以我并没有感到太多“丧失后的伤感”。生命像杂草,钻出地面,长高,随风摇曳,慢慢枯黄,死掉,然后春风吹又生。如此反复。这是我一贯的生命观,所以不悲伤。

寂寞的话,我会用miss(想念)来消化。

南方人物周刊:日语中没有直接的I miss you这种表达吧?

伊藤比吕美:没有。日语会表达成“我很寂寞”“我想见你”。中文里有I miss you吗?

南方人物周刊:有的,中文是“我想你”,意味着“我始终把你放在心头,在想着你”。

伊藤比吕美:真好啊,日语有时候真的很寂寞。

南方人物周刊:上野千鹤子称赞你的《闭经记》是“极致的欧巴桑赞歌”。你是否认同这个评价?你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为“欧巴桑”这个常常带有贬义的标签赋予怎样的新内涵和力量?

伊藤比吕美:上野女士这么说过吗?我不知道哦。

我在日语中把欧巴桑这个概念也写成“女汉”,字面是“女汉”,读作“欧巴桑”。欧巴桑在我这里始终是一个广泛的概念,代指一种自然状态,没有狭义的贬低。

南方人物周刊:你曾批评东京地铁设施对老弱人士不友好。你认为当今社会在公共设施的设计和观念上对老年人最大的忽视或偏见是什么?有哪些亟需改变的地方?

伊藤比吕美:台阶太要命了。

日本人太注重效率,忽视个体。比如老年人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的速度飞快,我觉得这种做法是对弱者的忽视和冷漠。现代社会总是以年轻人和健全者的标准去衡量一切,嫌弱者太慢、太碍事。比如台阶,比如过街天桥,比如现代的IT君临天下、无所不在的状态,都是在忽视弱者。

南方人物周刊:有评论提到你身上既有“紧张忙碌的冲劲、狠劲”,又透着一股“松弛感”。这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是如何在你的生活和创作中统一起来的?你对年轻人追求“松弛感”有什么建议?

伊藤比吕美:我喜欢幽默感。幽默感很重要。建议的话,那就是客观地看自己,多做自我表达,在表达的过程中慢慢找到自己,接受自己。

更年长的人要学会夸奖和鼓励。不过,更年长的人做不到夸奖和鼓励,是因为他们还自顾不及呢。他们在年轻时也没有得到过夸奖和鼓励,这就没办法了。年轻一代如果意识到这个问题,那就从自己这一代做起,去努力改善它吧!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孙凌宇

责编 周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