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中文苑 | 窦学真:那些声音

作者简介



窦学真

图片

窦学真,1970年生,系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常见于省市报刊杂志;作品入编《定西市作家文学作品选》等多种选本;出版个人作品集《青杏集》,长篇小说《鸽子屲》,编写漳县法院干警作品集《法苑漫笔》,有长篇小说《雏菊》待出版。

那些声音

作者:窦学真

朗读:王林军

在县融媒体中心的公众号上,我发现见证了故乡几代人成长的村小学,终于未能摆脱所有乡下学校的宿命,在最后一个学生转学后,延续了几十年的琅琅书声,戛然而止,改成了村“幸福家园”。

这里是承载着我童年梦想的地方,是我从“a,o,e”开始接触书本知识,从懵懵懂懂的顽童,到逐渐走向成熟的地方……

设立村小学时,因地制宜,利用了村里唱大戏敬神的戏院。记忆中,学校有破破烂烂的三面房子,西面是解放前建成的戏楼,改做了学生的教室;南北两面是低矮的平顶土棚,算是老师的办公室。戏楼作为教室使用时,设施极其简陋,在泥好的高土墩上面搭一页宽板,就算是桌子;低土墩上搭一页窄板,就是板凳。多个班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老师讲了一年级的再讲二年级的,嘈嘈杂杂,很是热闹。如果天色好,给高年级上课时,低年级的学生可以放到院子里读书,许多时候,教室外的声音比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还要高。

后来学校就搬到了现在的位置:石咀崖下。石咀崖上漫山遍野生长着一种叫栒子的落叶灌木。据说是大队领导接受了阴阳先生的建议,把学校搬到了这里。当年修建的学校,也算是气派,在全村只有土木结构的低矮的土篷房的时候,农业生产大队的社员,硬是从六十里外的三岔,背来了足够数量的瓦片,建成了两排漂亮的瓦顶教室,这在当时全公社的学校里面,绝无仅有,也算是全大队的标志性建筑了。

鼎盛时期学校有百十个学生,是个完全小学,学校有四个老师,分别担任各年级语文、数学课的教学,至于音乐、体育、美术等其他课程,是基本上不开设的。那时学生们普遍没钱买作业本,好在这里是林区,家家户户并不缺少木板,因此每个学生上学时胸前都会挂着一方小黑板,一张A3纸的大小。老师教的生字、生词,学生用白土块在小黑板上写写画画,直到熟练了,才跑到老师的办公室里默写出来,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功课。有时候老师也会把一些粉笔头赏给写字认真的学生,算是奖励。

教室多了,各年级的课就分开上。上课铃响了以后,在老师的领读下,学生用高昂的音调读课本上优美的散文作品,用抑扬顿挫的声音朗诵古诗词,学校里充满了活力。有时候学生就在操场或者院子里的地上,用树枝写生字或计算数学题,捧着书本,晒着太阳朗读课文,背诵字词的解释……老师们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只要不打闹,他们并不在意学生的学习方式。

老师中有位女知识青年,姓张,海石湾来的,人很漂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很有人民公社里下乡干部的气质。在邻家姐姐们常年穿一件花衬衣的年代,她美得像鸡群中的鹤,人走过去都会多看一眼,纵使村里不乏她的爱慕者,但却无人敢去表白。她们初来时,就住在我家,有一次她们探亲回来,带了几个大西瓜,我们躲得远远地看她们吃,吃完了就把西瓜皮倒在厕所里,我和我的堂兄就去厕所里啃她们吃剩的西瓜皮。她看见后,就抱了一个小西瓜给我们品尝,那是我第一次吃西瓜。……后来,因为村上实在找不到一位可以代课的老师,她就成了我们的老师。她课讲得怎样,已经记不起来了,但她站在讲台上,用甜美的普通话朗诵课文的样子,一直隐隐约约残存在记忆里。

包产到户以后,学生一下子少了几成,到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就只有四五十个学生了。原来十几个人的班级,突然之间减少到了五六个人,最小的班级甚至只留下两三个人。多年以后,我去小学执教的时候,五年级已经撤了,完小变成了初小。学生缩减到三十几个人,那教室已经露出了苍老的面容。上课时全班学生一起朗诵的声音,也被宽敞的教室尽数吸收,软绵绵的,没有了气势,徒增了回声。我也曾试着改变学校的面貌,但总感觉力不从心。老师对教学失去了信心,他们几个的口头禅是:咱们的娃娃不中用。家长也对娃娃的学习不再抱有希望,只是想着让娃娃再长几岁,大了好接着去务农。尽管我用减免学费,用家长帮工的方式激励学生,但前来读书的孩子依然很少。

我在小学当校长的那年,学校的教学质量有了长足的进步,有好几个学生的成绩排在了全乡的前列。村民看到了小学崛起的希望,却也加速了学校的没落,“原来孩子并不笨,孩子也有希望!”我离开小学的时候,一段时间里刮起了转学风,只要家里条件允许,孩子都转到外面求学了。

“两基攻坚”时,学校得到了重建,红砖青瓦的教室,先进的电子教学设施,让学校有了现代化的味道。只是,转学热一浪高过一浪,“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理念,根深蒂固。从幼儿园开始,娃娃就在一个成年劳动力的陪同下,进城求学了。

到儿时玩伴家喝茶时,我们谈到村小没落的原因。他说,好老师都遴选到县城的学校了,他说村里自发移民新疆的人家越来越多,他说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这几年外出办案,多次遇到那些修建得整整齐齐,却失去了琅琅书声的学校。那些疯长着野草的校园,像噩梦一样,不间断在脑海里萦绕。孤陋寡闻的我,找不到学校没落的原因,也不想去寻找。

石咀崖上的栒子,叶子绿了,花儿开了,果实红了,树叶落了,周而复始,每年都会蓬蓬勃勃展示着生机;地埂上的羊胡子草,依旧经历着风雨霜雪的袭击。

那座新建的学校,在没有读书声的夕阳里,更加的苍老……

来源:定西人民广播电台
图片

● 监      制:李  军  ● 编 审:杨晓军   

● 责任编辑:王旭平  ● 编 辑:朱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