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时代里的人

图片山西代县古城

“我最后悔的两件事情,一是放弃继续当兵,回到了这里;二是为了生计进了矿。”四十来岁的李计虎,瘦得如皮包骨。正午的阳光洒向他铁皮屋门前的小菜地,一片绿色盎然生机。他指着不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机器轰隆声的山体,一脸平静地说:“我再也不会去那里了,一眼都不想去看……”


人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在这里——山西省忻州市代县,一方水土曾养育了一方人,却也把他们死死地“困”在了那个时代里。

用窒息的方法,结束窒息的一生


你可能不知道山西北部的忻州代县,但你一定听说过“中华第一关”雁门关。历史上昭君从这里出发,杨家将曾在此保家卫国,金庸笔下的乔峰亦殒身于此。巍峨的恒山在这里连绵起伏、雄伟壮观,山间云雾氤氲;山前是潺潺的滹沱河,远眺之处则是望不到边的绿色苞米地,以及人烟稀少的乡村。

图片山西代县,滹沱河沿岸,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就在十几年前,这里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死亡潮”。“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能听到办丧事的吹打声音。”一位村民回忆说。


“我是看着同村的老邻居、老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离世的。”在代县的一个村落中,陈国平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喘着粗气讲述那段恐怖的记忆。曾经,他们坐在自家院子门外,路过的人都会上前打招呼、聊两句。但昨天还见过的人,第二天就听说死了,如同瘟疫一般。


然而,对于本地人来说,“死亡潮”似乎是可预见的。临近的两个村落里,男丁早已在前些年死得差不多了。这两村也成了当地人尽皆知的“寡妇村”。陈国平对此都清楚,却侥幸地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


直到有一次,他震惊地听到邻居小伙子晚上自杀的消息。小伙子才30来岁,没有结婚生子,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每天晚上孤苦伶仃地躺在床上,难受得喘不过气来,十分痛苦。”陈国平眼中擎着泪水,回忆起那个场面:小伙子身体躺在床上,头悬空在地面,两端捆着床的绳子挂在脖子上……他用最窒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窒息的人生。

图片今年5月,大爱清尘工作人员来到陈国平家中。

此时的陈国平也开始不由得担心起来,因为这些死去的邻居们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在本地的金矿干过活儿。而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他整夜难眠,反复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患病了,是不是时日不久了……于是在妻子的陪同下,他来到忻州市的医院做了检查。


“我看着胸片图,医生耐心地给我指着,两片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半透明的深蓝色底片,压抑的色彩,正如他当时的心情。这是陈国平第一次当众大哭,“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太可怜了。”


诊断结果为:尘肺病。心里的疑虑变成了现实,这一巨大的打击,让陈国平日日处于崩溃的边缘。病痛、孩子、妻子,生活的压力扑面而来,更让他喘不过起来。他想着一走了之算了。“有两次我差点断送了自己的命。”陈国平清晰地记着。


有一次他趁着黑夜,计划好了在院子角落的茅房高墙上吊;还有一次,妻子因为他得了尘肺病,跟别人跑了,于是在离婚的法院外,他红着眼拿出包里的刀,差一点杀了那男人,也差一点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好在,两次自杀式的行为最终都被无意间挽回,是因为陈国平想到了自己年幼的孩子。

图片陈国平的女儿倚在窗边,7月拍摄。今年她14岁。

尘肺病,一种令人窒息的病,它的窒息在于肉体,也在于精神。大量的尘埃沉淀在肺部,任何一次呼吸都会变得异常艰难。它是由长期吸入无机矿物质粉尘引起,以肺组织弥漫性结节状或网格状纤维化为特征的疾病,连通众多并发症,轻则低热、盗汗、乏力,重则出现消瘦、咯血以及气胸等症状。更可怕的是尘肺病病程不可逆转,一旦发病,终生无法治愈,且病死率高达22%!


这也是为什么,不论是陈国平还是李计虎,明明都是身高1米75以上的壮年男性,体重却只有100多斤。此外,由于尘肺病潜伏期从几年到数十年不等,这里大量病人去世时仅有四五十岁,基本都是当时公认的好劳力。


陈国平算是幸运的。他的工友老郭一家兄弟、姐夫,大部分人都因尘肺病死了,自己还一个人拖着千疮百孔的肺将就着度日。每当夜幕降临,他喘着粗气难以入眠,换着各种睡觉的姿势,却经常只能睁眼到天亮。更严重的时候,他难以呼吸,猛烈的咳嗽甚至导致肺部大出血。几次紧急送医,医生都给他的肺部“补了补丁”,直到医生拒绝再次为他进行手术……


窒息的生活,在这里天天都在上演。据统计,当地仍有60人“确诊”为尘肺病。他们天天靠药物维持,没有制氧机就度日如年;阴天下雨是他们的噩梦,生命的终点仿佛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


淘金梦,为了多赚30块钱


在滩上镇的康复中心里,每周二都会聚集大量的尘肺病患者。他们大都在四五十岁,年龄最高的七十岁,有的是普通的农民,有的曾是一村之长;还有学校民办教师、退伍军人……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从事过金矿开采。

图片山西代县,大爱清尘滩上康复中心活动留影。

代县滩上镇一带,从特殊的山体构造中能隐约地看到金脉走向。“当时我们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哪里可能会有金子。”一位患者回忆道。据当地人口口相传,早在唐代时期,古人就尝试在这里的山上凿过金子,如今山上依稀还能看到被凿得坑坑洼洼的山体。不过,受制于当时的技术条件,历史上的淘金者并没有继续这份“淘金事业”。


后来,这里的百姓充分利用门前的滹沱河,先将含金的矿石进行粉碎,然后用筛子在水中进行反复筛选——因为金子的密度大于沙子,这样可以使金子从沙子中分离出来,即所谓的提纯。但这样提炼金子不仅耗时耗力,还赚不了多少钱。所以,代县经历了几代人的“淘金”后,金矿的储藏依然丰富。


直到1993年左右,代县又出现了新一波、大规模的“淘金潮”,契机便是矿山机械设备的更新。当时,在滩上镇周围的高山上,首先被发现了存在大量金属矿藏。村民一时间蜂拥而至,几乎所有的人都想从中“分得一杯羹”。胆大的人根据自己对金矿脉的判断,开凿山洞。一处不行,就换另一处,直到打出金子来。“金脉也不好看,有的人接着前人的洞继续打,反而会来啦。这也说不准!”陈国平说。


那个时候,当地吃苦耐劳的男劳力们,几乎没有不从事金矿开采的。有的人家合伙几个亲戚朋友,承包个矿洞,家庭的妇女们负责后勤吃喝,男人们则负责开凿矿洞的不同环节——爆破、挖掘、运输等。


“当时挖矿后,我们一家就在城里买了套楼房。”九十年代在县城买楼房,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小康家庭。“后来,为了治病,我们把房子卖了,我的这些亲戚也死得就剩我一个人了……”康复中心里一个身着花衬衣的大哥说道。他的脸庞仍然年轻,却早已布满了世间的沧桑。

图片山西代县的基本地貌为“两山夹一川”,矿产丰富,当地人也就以此谋生。

此后的1993年至1996年,滩上镇周围继续发现金矿,挖矿的模式也基本是家庭制、家族制,或是乡亲带朋友。总之就是,工友本都是亲戚、朋友的关系。


“那个时候,我也是同村人带去的,说滩上有金矿招工。”陈国平的父亲曾从事过爆破石头的活儿,因此他也传承着“爆破”的经验,顺利成为了爆破工,“当时金矿的爆破工可是技术活儿,得有经验,还得有朋友推荐。爆破工要比金矿其他环节的人多赚30块钱呢。”也就是说,当时陈国平一天可以赚50元。相比九十年代初,中国城镇职工的普遍工资水平100-200元/月来说,50元一天的工资水平可谓是高薪职业了。


年轻小伙子都想赚点钱盖房子、娶老婆,有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是自身财富的象征。为此,陈国平把赚来的钱攒起来,又跟别人借了点,申请了块地基,开始起地建房子。“房子建好了,我也得病了。后来老婆跑了,最后还是一场空啊。”每每提到前妻,陈国平的情绪都会有些激动。虽然离婚几年了,但他还心存念想:“只要我手头还有一两万,我就能把她接回来。”


陈国平说,倒也并不是所有环节的人都会得尘肺病,容易导致尘肺病的关键环节是爆破、挖掘。机械爆破相比缓慢的开凿,会在瞬间产生大量高密度的石英粉尘。这类粉尘粒径小、化学性质稳定,难以被肺部清除,长期吸入会持续刺激肺泡,加速纤维化进程,直接破坏肺组织。


“当时我们真的不戴口罩,戴口罩很憋,也不习惯,觉得无所谓。”陈国平十分后悔,“那个时候,哪里知道这玩意能要我的命啊!如果知道,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干这活儿。”

图片陈国平拿出家中保存的防尘面罩。后来,他了解到佩戴防护用具的重要性,但为时已晚。

长期身处高污染职业,且没戴口罩,或是口罩的滤芯更换不及时,来到康复中心的尘肺病患者们,几乎都存在这个问题。而现在,没有后悔的可能性了。他们几乎都有家人因尘肺病而离世,他们自己活着的每一天,也要时刻与尘肺病博弈。


代县的金矿开采仅三四年就几乎枯竭,却有上百人为之患上了不可治愈的尘肺病。他们似乎都被困在了那个时代里,永远都无法走出来。


冲破喉咙的呐喊,尘肺病人的自救


金矿之后是铁矿。为了谋生,代县的人们“前赴后继”,却也心存侥幸地期盼那个患病的“倒霉蛋”不会是自己。李计虎曾在北京当兵,因为父亲的一再央求,退伍回到家乡。他也曾下海前往深圳打工,在那里认识了来自贵州的女友后,彻底回到了代县,安家乐业。


家安了,但败在了“业”上。九十年代末,代县铁矿开始盛行,李计虎前后三次进入不同铁矿工作,从事铁矿开采长达十三年之久。“我们矿上的看门狗,隔几个月就得换一个。当时也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吸了很多粉尘死的。”李计虎回忆说。


当时,铁矿每年都会给工人体检,但工人们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却一无所知,直到被无缘无故地开除。李计虎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明天不用来了”,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正当壮年的李计虎是家庭的唯一支柱,不上班怎么能行?他一再逼问原因,得到的答案是——尘肺病!


“这简直是断了我的生路。”之后他再也没去矿上干过,因为别人也不会再要他了……

图片2023年,大爱清尘探访时李计虎的家

图片今年(2025),李计虎一家仍住在这种简易的房屋中

随着病情加重,身体与心灵的无力感裹挟着李计虎。他如同废纸般被撕碎了,却要努力地、挣扎着拼凑完整的自己。他宁愿不要那笔私了的“巨款”,也要为自己争取“职业病诊断”的结果。虽然这个结果并不能为他带来实质性的帮助,但却是心里极大的慰藉。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大爱清尘”,一家专注帮助尘肺病患者的公益组织。建立尘肺病康复中心、发放制氧机、资助困难的尘肺家庭孩子上学……大爱清尘给了他们更多身体上、生活上“顺畅喘息”的机会。而患者们,也在努力地自救,诠释着“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李计虎的孩子得到了大爱清尘的助学资助,再加上学校的助学金,他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李计虎买了两头牛,承包了别人不耕的田地,现在靠种地养牛自给自足。

图片李计虎大哥一家合影。两个儿子都已成年(左一、右一),暑期从外地回到家中。

陈国平的生活也步入了正轨。大儿子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小女儿很体谅父亲的付出,家里的墙上也满是各种奖状和荣誉奖牌。经历了生死的陈国平似乎心态更平和了,他每天除了养生,也注册了短视频账号,拍摄自己的生活自娱自乐,偶尔与粉丝互动。

图片陈国平和女儿的合影。

“死都不怕了,活着怕什么呢?”陈国平在花费了几万块钱洗肺后,终于因为没钱继续而放弃了。他小心摸索着尘肺病的注意事项和发病规律,开始平和地与之相处起来。


“抽烟是绝对不行的,以前滩上都是抽烟的人,现在没有一个人抽烟。”陈国平说,尘肺病人日常生活中,更是要谨小慎微。疫情时期,陈国平每天戴着口罩,从不踏出家门,也不让其他人进来。遇到阴天下雨,他就赶紧用大爱清尘资助的制氧机吸几下。他还给自己配了黄芪、百合干、陈皮、川麦冬等补气的药材。

图片制氧机能帮助尘肺病患者有效缓解呼吸困难症状。当日康复活动结束后,大爱清尘工作人员将新发放的制氧机送至一位患者家中,并指导他们使用。

应对突如其来的发作,陈国平也有自己的办法。他曾模仿当地土中医的药方,配一些缓解病痛的便宜草药。他还从柜子里拿出了几盒“桉柠蒎厂溶胶囊”,指着它笑着说:“这是医生给开的紧急救命药。后来图便宜,我就在网上买,能便宜好几块呢。”


在康复中心里,患者们一起做康复运动,一起坐着吸氧、聊天,互相交流着生活里的趣事,乐此不疲地拿着手机向病友“炫耀”自家孩子名列前茅的好成绩。

图片代县滩上康复中心,患者们在“氧吧”内休息、活动,墙上贴着“坚决不抽烟”的提示。

身着花花衬衫短袖的两位大叔,时不时地交流拍短视频的心得体会,互相开着小玩笑,“我俩现在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什么也干不了了,就是天天这里逛逛,那里溜达溜达,闲的时候拍视频找乐子,生活才没那么郁闷。”


还算体面的外表下,是他们早已不堪的身体。“当时我才十八岁,跟我一起干活的人都是三十来岁的人。”其中一个人喘着粗气说道,“他们得赚钱,拼命地干。也是因为身体条件不一样,所以我算是能活下来。”他们似乎早已将尘肺病看淡了,甚至做好了一生相伴的准备,所以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平静。

图片极好的阳光下,康复中心正组织患者们做“八段锦”练习。图中身着蓝衣、认真而投入的正是李计虎大哥。

和煦的阳光透过山间的云层,洒向代县的每一寸土地。这里的山山水水本应勾勒着桃源般的生活。而如今,康复中心里,尘肺病患者们一次次进行着力所能及的锻炼,就仿佛一次次地完成着与那个时代的告别仪式,努力地冲破阴霾,走向阳光……

作者:沐   槿

编辑:纳   茨

排版:黄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