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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放着一本《便条集》，厚重如砖头，正文超过1000页。扉页写着“于坚 便条集 1996-2023 1018首”。便条就是随手写，人人可以写，也基本都写过，问题是，少有人像于坚一样一直写了近三十年。卡夫卡有蓝色八开笔记本，于坚有便条，我们有手机上的记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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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8首，27年，每年37首多点——这么一看并不多。便条集，就是人人可以做到但以为可以做到就恰恰没去做的事。于坚给我的一个印象就是，一直在做事，从不停止。像几年前北上又南归的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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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
最早知道于坚，是1999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和赵志明作为晚辈混迹在韩东几位“前辈”的聚会上。前辈们努力把辈分拉平，把我们当兄弟，闲谈中特别放松，于坚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我记不清是为了放松而提于坚，还是提到于坚这位熟得不能再熟的老友让他们放松。但，按照谁不在场就使劲说谁的原则，那天关于于坚，几乎没有什么“好话”。我一直记得的一句调侃的话是：“离大师一步之遥，非他莫属！”那是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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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读于坚，是从那本《他们：<他们>十年诗歌选1986-1996》（此事或许发生在上一则之前）。检索了一下，书中收录了于坚的作品包括：《作品第39号》《作品第16号》《作品第34号》《作品第52号》《尚义街6号》《读弗洛斯特》《事件：铺路》《对一只乌鸦的命名》《感谢父亲》。坦白说，除了好，十九岁的我很难读出什么更为特殊的地方，哪怕是《尚义街6号》——因为根本不在特定的情境和语境中，但感觉到一个诗人以艺术品实物的方式命名自己的作品，非常牛。也觉得“对XXX的命名”这种句式很牛。简言之，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于坚很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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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突然明白过来，在1983年写出短短的《有关大雁塔》的韩东和1984年写出长长的《尚义街六号》的于坚，必须是终生好友，说是这两首诗是同一个人写的也成立，虽然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吵吵闹闹。作为事实上的晚辈，特别热衷于倾听关于他们吵架的段子。最近的一个是，韩东在论坛之类的地方猛烈攻击于坚，话说得太狠了，于坚一直在生气。几个月后，他去成都办签证，何小竹劝慰说，你们两个都吵了一辈子了，骂架你也一直都骂不过他，有什么好气的呢？于坚气愤地说：这次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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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集中地读于坚，反而是散文。现在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南师大田家炳教学楼，世纪之交的一两年，很多个晚自习，空荡荡甚至气氛诡异的教室，一段时间一直在看于坚的书，主要是《棕皮手记》《人间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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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手记这样的命名方式让人觉得亲切，适合躁动不安又无事可做的青年时代。“记”这个文体或者形式，贯穿在于坚的写作中，如《印度记》《昆明记》《巴黎记》《建水记》《希腊记》《朝苏记》《火车记》。一个具体的、生在20到21世纪的中国人，努力记录下万般见闻，融合着“把自己作为方法”的方式，是一种切实而低调的写作，可以持续多年，逐渐成为当代文学中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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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于坚的写作是饱含自信和野心的，把“记”去掉就可以看得出来：建水、昆明、印度、巴黎、希腊、朝苏、火车……一个人全力以赴走向全世界的姿态清晰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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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的诗歌是绕不过去的，记不得在什么杂志或者图书上，读到了长诗《0档案》，一时间大受刺激。不是豁然开朗，而是大惊失色，那感觉像是在四川盆地上开车一抬头突然就看到了高耸入云的雪山。于坚的诗集并不多，有一次听他说起，每十年一本。写作的宽泛和写诗的克制，成了一个有趣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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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见到于坚，应该是《红岩》杂志2014年在重庆举办的“全国作家笔会”。活动名称霸气，请的人摊开来看也很霸气，此前一直在吵架、刚吵架的多位诗人都被弄到了一起。于坚似乎厌倦诗坛纷争了，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应该是没说。用方言朗诵了一首诗，没听懂。更多的，就是他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虔诚而激动，对着风景或人物，总是做一个动作：扑。我揣测，那个状态就是七八十年代迫不及待扑向白纸写诗的状态。也就是说，多年后很多人激情褪去，而于坚激情还在，但换了对象。这么说有点暧昧，应该是，生命力始终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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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并肩而走时间久了，我没话找话地对他说，于老，小心相机上那根绳子，一直在同一个位置上磨啊磨的容易磨断了。这句话让于坚警惕不已，不断埋头整理。那一刻于坚像一个街头的手艺人一样专注，并且在专注中逐渐老去。徕卡是让人羡慕的，那时的我们还在玩普通的数码相机，单反很难买得起，全画幅微单似乎也没有问世。作为摄影家的于坚，必须要有好的装备。作为摄影家的于坚，应当早在世纪之交就确立了，至少是开始准备了，因为我在2003年买过一本《诗集与图像》，于坚著，因为封面实在太难看，我只是翻过几次，内容记不清楚。里面有诸多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最早的于坚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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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于坚是老手艺人，这是完全不对的，他远不止手艺人，更不是老人。于坚完全不像六七十岁的老作家那样江郎才尽或者受困于社会事务而淡出写作。虽然对他近年来的写作有些争议，尤其是老朋友，但我始终觉得，他给大量的诗人和小说家打了一个老而弥坚的样。很多人的写作属于时势造英雄，时势过去，他们的写作也终结了，或者强行写，犹如裸奔，失去了一切光环、水准和价值。写作成了某种“风口”之事，这既对又不对，更多的人还是希望自己能一直写下去并且越来越自如的。所以，和“我们一辈子的奋斗，就是想装得像个人”这句话相比，于坚漫长的写作历程，可能更让人自信和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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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挪动记》这本书，一方面延续了“记”的传统，一方面延续了对人在大地、时间和世间的书写。全书四个部分。分别为：天地间、人、挪动、在全世界挪动。前三部分文字，第四部分为“于坚摄影”，图像有时候会让语言或者说文体失去意义，图像也会让文字的意义更为突出：不管是讲述图像还是思考图像，用的还是语言。总之，这是一本有很多图的书。作为商品实物，这本书非常不俗，工业与设计水平达到“轻奢”或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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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动记》还是让我想到大象，大象的挪动必然会发出响动，偶尔地面还会微微颤动。其次，莫名想到另一个词：早睡早起。这是于坚多年的习惯，也是挪动的客观条件，更是一种自律及其创造的空间，晚睡熬夜谁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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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写《挪动记》的人，也是写过《飞行》的人。从“飞行”到“挪动”，跨度20多年，似乎是飞不动了才挪动起来，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两个词并置，有一种恢弘、虚空的感觉。如果说这是某种规律，那就是大规律；说是长期主义，那更是如此；说是心境变化，也对；说是乐趣所在更为恰当，失去了乐趣一切都无从谈起。飞行是偶尔的，“在全世界挪动”，是精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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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只是介绍新书《挪动记》，没有概论的意味，所以也是以“便条”的方式。想到哪写到哪，对应的则是，想去哪就去哪——这很不容易，祝诸位都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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