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印度诈骗村:一部手机,让低种姓翻身

问AI · 诈骗先驱曼达尔如何将城市骗术带回家乡?

10月30日,卫报发表了长篇特稿《“Scamming became the new farming”: inside India’s cybercrime villages》。作者斯妮格达·普纳姆(Snigdha Poonam)深入印度贾坎德邦贾姆塔拉(Jamtara)地区,历时数周采访诈骗者、警察、社工与高种姓地主,揭开了这个“印度诈骗之都”的完整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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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东部贾坎德邦(Jharkhand)深处,贾姆塔拉镇(Jamtara)本是普通乡村:尘土飞扬的土路、稀疏的农田、偶尔几头牛。可走进去,你会发现村中央冒出一栋栋色彩鲜艳的豪宅——宽敞的欧式阳台、草莓粉与开心果绿的外墙、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地面、空调卫生间,甚至艺术装饰拱门。

这些房子属于“网络小偷”(当地人叫cyber-chors),一群用手机从陌生人银行账户里“偷钱”的年轻人。过去15年,贾姆塔拉的部分村庄靠这个“产业”暴富,金额大得像银行抢劫。

Netflix拍了剧《Jamtara: Sabka Number Aayega》,专门讲述这个诈骗之都故事。在印度,“被贾姆塔拉了”成了动词,意思是钱没了。据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NCRB)数据,2015-2020年间,贾姆塔拉占全国网络犯罪的50%以上,受害者超25万人,损失数十亿卢比。

诈骗军团的诞生

这一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2011年,一位名叫西塔拉姆·曼达尔(Sitaram Mandal)的年轻人。他是贾姆塔拉的传奇人物,几乎每个村民都听说过他。

图片西塔拉姆·曼达尔

曼达尔出生在贫困的达利特家庭,早年辍学,2010年坐火车去孟买(Mumbai)打工。在路边小吃摊、火车站零售店熬了几年后,他落脚一家手机充值店。正是在那里,他接触到诈骗的“入门课”:用谎言从陌生人那里套取银行信息,而非复杂的黑客技术。

曼达尔很快掌握了技巧——无需入侵手机或账户,受害者会自愿交出卡号、密码和OTP(一次性密码)。这让他着迷:门槛低、回报高,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体力劳动,只需一部手机和一张嘴。

2012年,曼达尔返回贾姆塔拉。他的家乡是桑塔尔·帕尔加纳地区(Santhal Pargana),一个被拉杰马哈尔山脉(Rajmahal Hills)环绕的贫困地带。1080万人口中,超半数生活在贫困线以下,35%极度贫困,达利特占11%,世代受种姓歧视压迫。

图片贾姆塔拉火车站

曼达尔无法独自施展骗术,便开始训练亲友和邻居,组建“ATM小偷”军团。他把技巧简化成标准剧本:从电话开始,声音急促:“我是银行客服,您账户有问题!”

对不熟悉现代银行和KYC(了解你的客户)规定的受害者,这太可信了。“您的ATM卡即将失效!”接着诱导读出生日、地址、卡号、密码、CVV三码。同时,同伙用这些信息登录网银。最后一步:“为完成KYC,请读出手机收到的六位OTP。”受害者在焦虑中照做,资金瞬间转入诈骗者账户。

曼达尔的创新在于“培训体系”。他像老师一样,手把手教年轻人生成目标名单、使用假SIM卡、转移资金到电子钱包。短短几个月,他的“军团”扩展到数十人。

2016年,警方从曼达尔家搜出7部智能手机、15张SIM卡、冻结的12万卢比账户、两栋黄色混凝土房、一辆Mahindra Scorpio SUV。他的姐妹已嫁给富家子弟,他成了村里的“英雄”。

据《印度今日》报道,曼达尔被捕时耸肩说:“全是谎言。”但他已点燃贾姆塔拉的“21世纪产业”。数字革命的光明与黑暗同时降临:ATM和手机信号塔让乡村连接世界,却也让诈骗如野火蔓延。曼达尔虽多次入狱(2020年德里警方又抓他一次,涉嫌骗阿米塔布·巴强昌5万卢比),但他的模式已根深蒂固,传遍周边村庄。

莫迪让骗术大行其道

曼达尔的技巧迅速在村里传播。年轻人,尤其是达利特和穆斯林社群,蜂拥而至。诈骗成了“新农业”:父亲种地,儿子拨电话。社工穆拉里·拉尔(Murari Lal)回忆:“2012年底,我们第一次听说有人因‘网络犯罪’被捕。警方说‘从ATM偷钱’,我们懵了。”但很快,村里冒出新房、摩托车。

诈骗网络以种姓为锚:达利特村出达利特头目,穆斯林村出穆斯林头目。上种姓(如婆罗门、拉其普特)极少参与,他们垄断传统财富——土地、政府工程、非法采煤采沙,不屑与下层为伍。诈骗让底层看到翻身希望:一部手机,就能挑战千年壁垒。

吉图(Jitu,化名)是曼达尔最出色的接班人。2012年,15岁的吉图还在上中学,父亲的小生意让他在达利特家庭中脱颖而出:他自付学费,口袋有零花钱,能请同学吃冰淇淋,在运动场称霸。

高年级生——他们刚从曼达尔那里学来技巧——“看中”了他,教会了他骗术。吉图的圆脸柔和、笑容亲切,看不出是“首席诈骗者”。但他有天赋:特别善于社交。

吉图很快加入曼达尔的“军团”。他每天拨数百电话,接通后可选身份:银行客服、信用卡公司、数字钱包、移动运营商。村民不叫他们“小偷”,只叫“网络”(cyber),淡化犯罪。

吉图训练了全村达利特青年,聚居一处,避开上种姓区的暴力。他的网络像家族企业:亲友分工,分享收益。2013年,吉图已成“主谋”,用诈骗钱建房、娶妻。曼达尔的遗产在他手中发扬光大:从ATM卡扩展到任何数字入口。吉图强调:“号码不会自己拨出去。”他的创新是“心理操控”:不只套信息,还制造信任和恐惧,让受害者自愿上钩。

2014年,吉图的诈骗迎来黄金时代。那年,印度人民党赢得大选,莫迪(Narendra Modi)出任总理。他推出“数字印度”(Digital India),旨在数字化经济:智能手机普及、UPI支付、银行App如雨后春笋。莫迪定位为“市场导向领袖”,吸引中产支持,他们视成功为“个人努力”,忽略种姓特权。福利政策带来混凝土房、煤气罐、免费粮食,但对有野心的年轻人,手机才是奇迹。

吉图笑着说:“莫迪想让城市中产生活便利,但是给了我们新猎场。”

图片2023年4月,德里网络犯罪警察逮捕了在贾姆塔拉地区活动的诈骗电话团伙成员。

“数字印度”让诈骗规模化。过去,ATM诈骗需受害者有卡、无知、限额高;如今,App和钱包让目标无限。吉图的团队每天数百通电话,针对专业人士、商人。诈骗从“ATM小偷”升级为“数字猎手”:假装客服,诱导下载App、分享OTP、授权转账。

2015年后,贾姆塔拉占全国网络犯罪80%,受害者包括议员和明星。吉图的网络扩展到周边区,收入暴增:一天5万卢比,远超月薪4万的普通工作。据《印度今日》调查,贾姆塔拉青年建起“呼叫中心”——村屋改造成操作间,用假SIM和克隆App洗钱。

吉图向《卫报》记者当场演示了骗术。

坐在车里摆出两部手机。一部打开模拟“三张牌”的赌博App,向另一部发送4999卢比充值请求。拨通后,他切换成专业客服腔:“先生,您收到钱包公司4999卢比现金返还!疫情用户福利。打开App,首页闪4999,下方‘拒绝’或‘继续’——领取请按‘继续’。”

受害者若慌乱误按,授权转出而非转入,钱就没了。吉图立刻假装崩溃:“天哪!我按错键,您账户扣了4999!别投诉,我会被开除,流落街头,家人会饿死……让我弥补,发起9999退款+补偿!首页显示9999,按‘继续’……”骗局可反复,直到对方醒悟或账户清零。

他强调两点:  

1. 金额必须现场编——“2458、6978、11250都行,我固定用4999,简单好记”。  

2. 绝不犹豫,毫无畏惧——“我主动说‘请录音、去警局、找银行核实’,疑虑瞬间消失。”

记者问他是否内疚?

吉图答:“诈骗者哪有安宁?打电话时,我脑子里已在想SIM卡扔哪、手机藏哪。”

低种姓的翻身

吉图把诈骗变成达利特“翻身运动”。他用收入在村里开了一家杂货店,妻子在家做裁缝。两个儿子不再去破旧的公立学校,而是就读当地最好的私立学校,还请了一位高种姓退休女教师上门家教——“她非同寻常,儿子是飞行员,女儿是医生”,吉图骄傲地说。

图片Netflix剧集《Jamtara: Sabka Number Ayega》

暴富高峰期,他像城市中产一样消费:买最新款手机、名牌衣服、进口鞋子,给全家。但这些奢侈品从不敢在家过夜。他会悄悄塞给村里的婆罗门邻居保管。“互利合作,”吉图解释,“警察见我这个达利特用5万卢比的旗舰手机,立刻起疑;但如果婆罗门穿丝绸、用高档手机,谁也不会问一句‘钱从哪来’。”

种姓双标无处不在:达利特财富只要来源可疑,就被视为威胁;高种姓的挥霍,则被默认“合理”。

村里也衍生出来“保诈经济”。

- 学童守在村口放风,警察一来就吹哨,赚几百卢比零花钱。

- 掮客收保护费,承诺把名字从线人名单上抹掉。

- 警察收贿赂,故意“错过”突袭时间。

- 律师放弃凶杀、强奸案,专接诈骗保释——一件2.5万卢比,现款到手。

吉图的诈骗网络彻底颠覆了村庄秩序。昔日为婆罗门邦蒂·辛格(Bunty Singh,化名)扛活的雇工,如今骑着闪亮摩托车,孩子背名牌书包,公开拒绝再下田干活。

邦蒂·辛格坐在自家老宅,望着对面新盖的彩色豪宅叹息:“他们的日交易额,连政客都比不上!”他常向警察举报“可疑青年”,但大多数人几天后就保释回家——因为上种姓精英也在暗中获利:有人卖建材给“网络”家庭,有人收保护费当掮客。

婆罗门建材商私下承认:“他们建的豪宅有高门、空调浴室、意大利大理石。即使警察抄家,房子还在,钱早洗白了。”

诈骗让达利特第一次尝到“权力”。吉图说:“独立七十多年,我们仍为高种姓清牛粪、处理死牛。如今我们觉醒了,他们愤怒,跑去警察局告密,但他们拿我们无可奈何”。

2019年,吉图当选村达利特社群主席。他用诈骗资金大办宴会,款待来自外地的低种姓政治领袖,数百人赴宴,高种姓只能远远观望。诈骗钱还流入地方选举:资助候选人,换取保护伞。

“我们会赚钱,却不懂怎么用。”吉图对记者说,“普通上班族月入4万,有计划:房租、学费、节日送父母礼物、攒女儿嫁妆。我们一天赚5万,就坐在田里数钱,比例完全失调。妻子沉迷奢侈——买金首饰、名牌包,不敬婆婆,不让老人用我的钱买东西。若我明天死在监狱,母亲流落街头,妻子带着孩子改嫁,钱一分不剩。”

吉图最后说:“业报迟早找上。但我必须继续——妻子要新手机,儿子要补习班,或许下次选举还得买选票。号码不会自己拨出去。”他望向田野尽头那间简陋小屋,眼神空洞,并无“首席诈骗者”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