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由美籍华裔历史学家金安平创作、凌云岚与杨早翻译的《合肥四姊妹》出版,合肥四姊妹——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在更广的范围内为人们熟知,掀起了“重新发现四姊妹”的热潮,至今不退。当年叶圣陶曾夸赞:“将来谁娶了她们其中一个人,都会幸福一辈子!”作为一个有十姐弟的大家庭,或许是姐姐们光环太耀眼,多年来,人们对张家六兄弟了解不多。其实,张家六兄弟不仅在文学艺术科学等领域取得不凡成绩,从他们身上,更可以窥见这个书香门第斯文家风的影响。
张家十姐弟
从办团练到办学
肥西县紫蓬镇周公山,因为传说有周瑜读书处而闻名。这里,走出了靖达公张树声,就是张家十姐弟的曾祖。
张树声早年在籍兴办团练,后历任漕运总督、广西巡抚、江苏巡抚、安徽巡抚、两广总督,最后官至直隶总督,俨然是淮军第二号人物。张树声思想开明,提倡“受西人之体,以行用”,“格物致知,中国求诸理,西人求诸事。考工利用,中国委诸匠,西人出诸儒。求诸理者形而上,而坐论易涉空言。委诸匠者得其粗,而士夫罕明制作。”主张办西式学堂,让学生掌握现代知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苏州主持重修了沧浪亭,所撰的《重建沧浪亭记》碑文全文收录于《吴县志》,石碑至今仍陈列在沧浪亭门厅。
行伍出身的张树声心心念念于办学,这或许是张家斯文家风的源头。
张树声长子张华奎思想开明,通晓洋务与外交。由于张华奎无子,过继来的张冀牖,成为了张家的长房长孙。他就是张家十姐弟的父亲。
富足安逸的生活中,张冀牖渐渐认识到庞大家族内部诸多的矛盾和问题。酷爱读书的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此时的上海,得风气之先,已经走在风云变幻的时代前沿。1912年,张冀牖毅然决定带着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女儿等一大家子辞别故宅,迁往上海。
在上海铁马路图南里生活了几年后,1918年,张冀牖全家搬到了苏州。受到“五四”新思潮影响的张冀牖,逐渐意识到教育对于国家和社会的重要性。对于当时的中国女子来说,受教育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1921年,他创办了苏州乐益女中。
乐益的女孩子们不但学习传统诗词歌赋,还学习数学、英文,大量接触外国文学作品。从张树声开始的办学理想终于得以实现,张家斯文家风以这样的方式传承。
张宇和与妻子周孝棣、儿子张以迎。
成就不凡的六兄弟
张宗和是张家六兄弟中的大弟。在生了四个女儿后,这个儿子的到来让整个家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张宗和8岁时,母亲陆英去世。1932年他考入清华大学历史系,在四姐充和的影响下,成为清华大学谷音社曲友,后来又因昆曲为媒,结识了孙凤竹女士。
1936年夏毕业后,与凤竹订婚,两人一起经柳州、贵阳、重庆到昆明。婚后宗和在云南宣威乡村师范教书,后来又转到昭通国立师范学院、云南大学教书。1944年7月凤竹病逝后,宗和到立煌县(今安徽金寨县)古碑冲安徽学院教书。抗战胜利后,重返苏州恢复乐益女中并任校长。1947年应朋友邀请到贵州大学任教。1953年调入贵阳师范学院(现为贵州师范大学)任教,培养了一批历史和昆曲人才。
张宗和非常喜欢三姐夫沈从文的文学作品,他自己的文笔也优美真挚,在《秋灯忆语》中,他以深情朴实的文字记录了和孙凤竹的情感,让人想起巴金的《寒夜》。
2019年由其后人整理的《张宗和日记》(截至2021年已出第四本)正式出版。日记记录了其抗战爆发前后辗转苏州、昆明等地的流亡历程,真实地再现了战时知识分子的生存境遇。在物价波动、迁徙经历等日常细节中穿插了昆曲研习、观影社交等文化活动,沈从文、周有光、巴金、萧珊、叶圣陶、卞之琳等诸多现当代文化名人的轶事都可以见到。书中收录的年谱、曲事考据等更是为近代昆曲传承研究提供了重要史料。
张宗和再婚妻子刘文思,是刘铭传曾孙女,也是刘文典的堂妹,她对张宗和与孙凤竹的孩子视同己出,两人相濡以沫。张宗和后来去了贵州大学教授戏曲和历史。1977年5月15日,安静的张宗和去世。他的愿望曾是那样简单:“希望能够到家就安安定定地过一阵子,也享一点福。”
二弟张寅和毕业于光华大学(今华东师范大学和西南财经大学前身),1973年2月去世。他留下的文字并不多,从他的一些家信中,我们得知在诗词上颇有造诣的他与上海报业大亨史量才父子交好,早期曾在《申报》工作。他的理想是当教师,后来他离开待遇优厚的报馆,在上海一家中学教授数学和英文,算是圆了自己的教师梦。对自己家庭成员之间的“和”尤其让他欣慰。
三弟张定和是位颇负盛名的作曲家。1936年毕业于上海新华艺术专科学校艺术教育系,先后任中学音乐教师、中央戏剧学院教师、中央戏剧学院艺术研究室研究员等职。曾于2002年获第二届中国音乐金钟奖荣誉奖。
四弟张宇和是张家唯一一个没有从事文艺事业的,他的成就主要在自然科学领域。金陵大学农学专业毕业后他留学日本学习园艺,是一位植物学家,曾在安徽农业改进所工作,培育出优良的蔬菜品种,后担任南京中山植物园的研究员,妻子周孝棣与五弟寰和的妻子周孝华是亲姐妹,都是淮军将领周盛波的后人。
五弟张寰和于2014年11月21日在苏州家中去世,享年96岁。当年沈从文初次到张家时,“小五哥”用自己的零花钱买汽水招待沈从文,让沈从文大为感动,曾承诺“写本书给你看”,就是沈从文的小说集——《月下小景》的由来。张寰和毕业于西南联大,后来继承父业担任乐益女中校长,始终从事教育工作,桃李满天下。张寰和一生低调,是十姐弟中唯一留在苏州九如巷的孩子,如老宅院中的古井,默默守护,被称为“最后的守井人”。爱好摄影的他将大量珍贵照片捐给地方档案和史志部门,丰富了苏州古城的历史。
十姐弟里年纪最小的是张宁和,他是张冀牖与续弦韦均一之子,十姐弟中唯一的同父异母的子女,在音乐上很有天赋,26岁时便成为中国交响乐团第一任指挥,后为比利时皇家乐队成员,妻子是比利时的女音乐家罗吉兰。尽管定居在国外,他的孩子依旧遵循旧例,用“以”字辈取名。
斯文家风如水长流
2015年6月17日,随着张家十姐弟中的最后一位张充和以102岁高龄去世,这个走出了文学、艺术、科学人才的大家庭,十个醉心于昆曲、书画、教育的姐弟,终于在天堂团聚。
如今,又一个十年过去。
随着对合肥张家的了解越来越深,我们发现,这个取得如此成就的大家庭,从父亲张冀牖起并没有形成文字的家风家训。从张家十姐弟身上,我们感受到的是君子的温良,是自由发展的个性,在如水般柔软的背后,是执着的坚持,更是教育的巨大作用。
从张树声算起,张家在教育领域有着深深的烙印,无论是四姐妹和他们名声在外的夫婿,还是六兄弟和他们的贤妻,在教育领域总能找得到他们的身影。张家世代以办学为荣,育人惠己。
张家十姐弟无论走到哪里,都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风度,他们坚持自己的兴趣、天赋和特长,走出同样精彩的人生之路。
这就是斯文家风潜移默化的影响。
“和以致福,善可钟祥,承熙永誉,邦家之光。”这是张家的字辈排序,如今,十姐弟均已作古,他们用一生演绎的斯文家风已经形成血脉记忆,必将如水长流。 (胡晓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