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起复盘 | 马克·阿吉雷:达拉斯混沌的24号,在底特律“从良”的坏孩子

问AI · 阿吉雷如何从达拉斯混沌蜕变为活塞冠军功臣?

图片

「节选自洛杉矶时报(1986, Sam McManis)达拉斯晨报(1988, Mitch Lawrence)达拉斯观察家报(1998, Robert Wilonsky)密歇根纪事报(2020, Kory Woods)的多篇旧闻,译文有删改」

图片

每当公众对“坏孩子军团”时代的底特律活塞提出批评时,你准能听到伊赛亚·托马斯的回应。公开的回应。

2020年4月,托马斯出现在ESPN的《Get Up》和《First Take》节目中,为自己和昔日的活塞队友辩护,极力反驳了迈克尔·乔丹(及其队友)在那部记录乔丹在芝加哥公牛最后一个赛季的ESPN30周年系列纪录片——《最后之舞》的第三和第四集中对他们的评论。

托马斯在这两个节目中的言论自然引起了大量关注。但远不止于此,这些甚至还算不上是他那段时间最一针见血的评论。

那则评论发生在约一个月前。

那时,他做客了由前NBA球员达柳斯·迈尔斯和昆汀·理查德森主持的播客节目。在他们的节目中,整整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托马斯开诚布公地谈论了他的篮球生涯。他还谈到了他的成长经历、他在芝加哥的起源,以及是什么让他成为了底特律活塞的一员。正是在谈到他的活塞如何在1989年和1990年赢得NBA两连冠所需付出的代价时,托马斯说了一句非常深刻的话。这是对他一位前队友的至高赞誉。

图片

“如果马克·阿吉雷(或译作阿奎尔)没有来到我们队,我们绝不可能赢得冠军。”托马斯说道。

“马克·阿吉雷(基本上)是把原本一个名人堂级别的职业生涯扔进马桶里冲走,从而成为了一个冠军。”(flushed down the toilet a Hall of Fame career to be a champion)

你得承认,他说得对。

独行侠的状元:

图片选秀前西装革履的阿吉雷和托马斯

在来到底特律之前,阿吉雷是一个多产的得分手。或用更时髦点的话来说,他是个“行走的得分机器”。这就是达拉斯独行侠在1981年NBA选秀中用状元签选中他的原因(而榜眼正是伊赛亚·托马斯,两人也是儿时好友)。

他拥有成为状元的各种天赋,并且立刻让整个联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当时状元签由东西部战绩最差的两队抛硬币决定,50%概率)。

在独行侠的前七个赛季中,他三度入选全明星,场均砍下24.9分,投篮命中率50%,外加5.8个篮板。他职业生涯数据最好的赛季也出现在这段时间:1983-84赛季,场均能贡献29.5分、5.9个篮板、4.5次助攻和1次抢断(29.5分也一直是独行侠队史最高的单赛季场均得分,直到23和24年,东契奇在达拉斯的最后两个完整赛季,用32.4分和33.9分连续刷新了记录)。

阿吉雷的成功并未让任何人感到震惊,因为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刺头属性,将帅不和:

图片阿吉雷和莫塔

时任总经理诺姆·索努和副经理里克·桑德日后均透露,独行侠在六月选秀前,已与阿吉雷和托马斯同时达成了财务条款。毕竟两人是穿一条裤子、共享律师的挚友,且在当时选秀前就可与球员洽谈合同。最终选谁的决定权交给了迪克·莫塔——这位备受尊敬、曾于1978年带领华盛顿子弹夺得总冠军的主帅。

在芝加哥德保罗大学期间,他已背负“麻烦分子”的恶名。其恩师雷·迈耶1980年告诉《体育画报》“他随时能砍下30分”。但委婉地说,他也以情绪化著称——关键时刻不愿全心投入比赛,训练迟到,公开顶撞迈耶。他自信而傲慢,才华横溢却粗鲁无礼。他是“超级巨星”,但对建立在“上帝第一、比赛第二”的卡特伦理观之上的独行侠而言,他可能成为隐患。

莫塔持续向索努和桑德表示,他不愿接手问题球员。在华盛顿与埃尔文·海耶斯、鲍比·丹德里奇的多次冲突,让他再也不愿再经历那种煎熬。但莫塔也喜欢球队的新援布拉德·戴维斯,明白现在不需要托马斯这样的后卫。他还是想要前锋,需要得分手。

图片

“迪克当时说服了卡特、我和诺姆,如果(阿吉雷)是最佳球员、最具天赋,他就能驾驭。”

早就以不服管教闻名的阿吉雷,选秀当天的全美头条几乎都在质疑两人共事的可行性,81年尚未结束,各地报纸便坚称莫塔将“不得不因阿吉雷的失误而责骂他,其他独行侠队员都讨厌马克”。莫塔本人很快说出永远定义两人关系的话:先宣称要“像驯纯种马般驯服他”;随后又告诉媒体:“我对他说过些连对自家狗都不会说的话。”

桑德回忆道,“结果不到一年,他们就针锋相对。不,五个月就开始了。”

“对年轻人来说,这些话相当可怕,”阿吉雷说,“但迪克总会说些什么,而我无法容忍他用各种称谓羞辱我。这或许是我的缺陷,其他球员能忍受,但我就是做不到。”

此后六年,莫塔与阿吉雷缔造了NBA史上最动荡扭曲也最公开化的关系。独行侠内部人士透露,莫塔与当地多名体育记者私交甚密:包括《达拉斯晨报》跟队记者简·哈伯德与专栏作家兰迪·加洛韦,不断向媒体灌输阿吉雷太慢、太懒、太胖的故事。他处处羞辱他的明星球员,某次他甚至对报纸宣称:“球队付我的薪水,甚至不值得我如此费心地帮他。”

各路媒体对阿吉雷进行了妙语连珠的批判:“他总说新的一年新的自己,但他的新年过的比盖伊·隆巴多演奏《友谊地久天长》还频繁”(西方习俗就是在元旦那天播放此曲,翻得本地化一点,应该是“哥们总说自己成熟了,但一年三熟”)、“永远在表达不满而噘着的嘴,已经是他最显眼的标志性特征,比他那重到需要贴上超载标签的下半身还显眼”、“他每年都能贡献场均25分,外加2.1次和教练闹翻”。

图片抱怨裁判判罚的阿吉雷

他和莫塔如同陷入了“下回合翻面”的循环之中:

“莫塔、阿吉雷风平浪静的一天”、“阿吉雷的十二月情绪困扰独行侠”;

“争执后阿吉雷表现改善”、“莫塔:阿吉雷行为令人费解,可能很严重”;

“阿吉雷自称悔悟;老莫塔疑心未消”、“阿吉雷受够了莫塔”;

“重归和平,阿吉雷与莫塔解决问题”、“独行侠将帅再次互相开炮”

这种被暴露在公众面前的不稳定结构,夹杂着数次阿吉雷的交易申请、一次拒绝出战后的队内禁赛(一次威尔金斯倒地后,阿吉雷放弃快攻选择先拉起对方,反而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下半场他拒绝出战,被莫塔禁赛后道歉),随着1987年莫塔的突然辞职而告终。他没有解释过原因,但有很多人认为他是实在无法再执教阿吉雷了。

功亏一篑,一泻千里:

图片

1987年6月4日,约翰·麦克劳德被任命为独行侠主教练。情况有所好转。继而急转直下。

《沃斯堡电讯报》的标题一目了然:“阿吉雷是独行侠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坏的敌人。”球迷对他爱恨交织。他让你沉醉,又令你心碎。

在马克·阿吉雷背负的所有指责中,最沉重的莫过于独行侠管理层曾简称为“第七场”的往事。

体育史上似乎从未有人为一支球队的衰败承担如此罪责;从未有失败如此沉重地压在一人肩头。

那是1988年6月4日。地点在洛杉矶论坛球馆——卫冕冠军湖人的主场,这支正值王朝末期却仍堪称联盟史上最强的球队之一。达拉斯独行侠竟以近乎奇迹的方式将湖人逼至西决的最终决战,胜者将在总决赛迎战活塞。

那些在雷乌尼翁球馆(当时的独行侠主场)观看了第三、四、六场比赛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历史时刻的临近:达拉斯独行侠几乎就要颠覆王者,成为联盟新贵。他们拥有天赋、动力、激情,更坚信自己强于活塞、湖人,强于几乎所有身披球衣在场上奔跑的人。他们相信,第七场胜利必将属于他们。

图片

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确实如此。经过六场比赛两个时段,两队几乎平分秋色,上半场结束时仅靠贾巴尔的两分勉强拉开分差。但最终,无论是运气、天意还是绝对实力使然,湖人以117-102击败达拉斯。而马克·阿吉雷在末节大部分时间坐在板凳上。

他为何缺席至今众说纷纭。他因非投篮手的两根手指反关节受伤而自行退场。他声称当时无比渴望重返赛场,但莫塔的继任者约翰·麦克劳德几乎是“萧规曹随”,始终将德特雷夫·施拉姆普留在场上。

当地媒体们依旧不买账:他们坚称阿吉雷离场是因为在关键时刻无法也不愿承担“核心”的压力——尽管阿吉雷在抢七砍下24分,尽管此前是他的得分让球队得以始终紧咬比分,直至湖人末节打出一波15-2锁定胜局。媒体将这场败北归咎于阿吉雷,令他沉沦于此、无法自拔。

“人们说我们输在马克身上,这不公平,”桑德坚持道,“马克对疼痛忍耐阈值确实极低,但归罪于他是错误的。他受伤了,无法带伤作战...但能把失败归咎于马克吗?不。这是达拉斯独行侠的集体责任。”

图片三驾马车:布莱克曼、阿吉雷和哈珀

阿吉雷本人则更是难以启齿“第七场”。他说自己与哈珀、布莱克曼从不谈论此事,“因为一旦谈起,就会持续数小时甚至数日。”他将此视为职业生涯最大遗憾,败给了一支全队公认本该战胜的对手。“我们本可称霸西部赛区数年,毫无疑问,因为当时没有球队能击败我们。我们本应连年冲击总冠军。”

但这一切终成泡影。

阿吉雷与麦克劳德的关系重蹈了与莫塔的覆辙,公私场合都冲突不断。球迷也无法忍受,主场报以嘘声。一切的终结发生在88-89赛季中期,阿吉雷要求交易至指定球队。桑德表示只愿将其送往能提供即战力的球队。印第安纳步行者曾准备用赫伯·威廉姆斯加一名球员进行交换,但在与这位独行侠前锋会面后放弃,理由是:此人态度恶劣,不可教也。

图片阿吉雷与丹特利互换东家

最终独行侠同活塞管理层敲定交易,将阿吉雷送往底特律,阿德里安·丹特利则转会达拉斯——这笔交易甚至直到完成后,才告知活塞主帅查克·戴利。阿吉雷得知能与托马斯重聚,欣喜若狂;丹特利则愤懑不平,整整一周未向达拉斯报到。一年多之后,35岁、大伤过的丹特利被独行侠裁掉,而阿吉雷则踏上了在活塞的征程,重回雷乌尼翁球馆甚至时不时会引来嘘声。

自此之后整整11年,独行侠只进过一次季后赛,首轮被开拓者3-0横扫出局。

主动让贤,成就连冠:

图片

阿吉雷在活塞开局就经历了两连败,但很快他放下得分的执念,融入了“坏小子”们,帮助球队轰出了恐怖的30胜3负。季后赛就没什么可说的,毕竟那年的活塞太强了,除了乔丹还能带领公牛有来有回地战至第六场,其余三轮,包括总决赛对阵湖人,他们一场没输,全是横扫过关。

(湖人在86年一度无比接近用沃西换来阿吉雷和塔普利,据说是与阿吉雷、托马斯组成铁三角的魔术师主导了此次交易,但最终被杰里·韦斯特一票否决,他认为阿吉雷并非沃西那样的团队型球员。暂且不论年轻几岁的阿吉雷能否融入Showtime湖人,毕竟躲过了几年后因酗酒吸毒而被NBA除名的塔普利,湖人可谓逃过一劫)

在帮助活塞夺得1988-89赛季NBA总冠军后,阿吉雷有了一个明确的认识。在看到他的球队在卫冕之路早期遭遇困境后,他去找了当时的主教练查克·戴利,提出了一个建议:将他撤出首发阵容,让队友丹尼斯·罗德曼首发。

“当他来到底特律后,他看着丹尼斯·罗德曼,然后说‘这家伙能做到一些我做不到的事,他能帮助我们赢得更多’,”以赛亚·托马斯在播客中说道。

与罗德曼分享上场时间无疑是个大胆的决定,但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并让球队克服了卫冕赛季前期的挫折,帮助他们赢得了1990年的NBA总冠军。在活塞,他不再是那个在独行侠时期场均超过20分、上场时间超过30分钟的球员了。相反,他完全接受了球队的整体理念。他的牺牲使得他的得分和上场时间都大幅下降。

但对阿吉雷来说,这并不重要。

他的终极目标是成为冠军。

值得更多荣誉?

图片

现在,事情变得有趣的地方来了。即使做出了牺牲,阿吉雷NBA职业生涯的总数据依然有多达18458分和4578个篮板。他的职业生涯总得分超过了特雷西·麦克格雷迪和格兰特·希尔,这两位都是入选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的小前锋,与阿吉雷打着相同的位置。虽然麦克格雷迪和希尔有更多的篮板(麦迪多了698个)、助攻以及入选最佳阵容的次数,但阿吉雷拥有他们履历上所缺少的那两座NBA总冠军奖杯。而且他是在整个职业生涯场均得分20分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的,这也是那两位并未做到的。

在此提及这些事实,并非刻意贬低那两位球员的职业生涯。他们都曾是令人惊叹的球员。相反,这是为了说明阿吉雷因那个职业生涯决定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他现在不像他的前活塞队友伊赛亚·托马斯、比尔·兰比尔、丹尼斯·罗德曼,甚至约翰·萨利那样频繁地接受采访。他也不像乔·杜马斯或维尼·约翰逊那样受人敬仰。

但他理应如此。他赢得了这个权利。

如果独行侠当年没有用他去换来阿德里安·丹特利,可以肯定地说,留在达拉斯的他,总得分会远超过两万分大关。同样也可以肯定地说,他将继续在季后赛中经历属于他的那份失败。

究竟是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还是他只是太晚才遇到对的人,已无从知晓。归根结底,他是一位全明星,他更是一名冠军。

图片铁三角都身穿魔术师训练营的球衣

赛场外的他更是颇为感性:他常飞往索努在纽约州北部的篮球训练营,为孩子们做励志演讲;80年代他其实也在迪克·莫塔在本地办的训练营做过同样的事;后来加盟活塞后,阿吉雷继续在底特律公立学校开展类似活动,退役后他在达拉斯也依旧如此。

他讲兄弟义气:1984年NBA总决赛湖人抢七不敌绿军,他与伊赛亚·托马斯专程飞往波士顿安慰魔术师约翰逊;他多次出资保释前队友罗伊·塔普利出狱,为其聘请律师,试图助其改过自新、戒除酒瘾、毒瘾。连阿吉雷自己都难以置信,虽然回到NBA是不可能了,但塔普利后来还能去到低级别联赛打球(已于15年去世)。

还有,1986年6月,含辛茹苦抚养他及三个兄弟姐妹的单亲母亲玛丽因病离世。整个职业生涯,阿吉雷都在球鞋上书写母亲的名字。她的病逝让他加速成长,这份成熟远超迪克·莫塔或任何人愿意承认的程度。

达拉斯24号的归宿:

图片

2021年,德里克哈珀曾在播客节目中问过阿吉雷:“你的职业生涯非常辉煌,对吧?但我个人觉得,作为达拉斯独行侠的球员,你尚未得到应有的认可。当然,你后来去了底特律并赢得了两个总冠军等等……我觉得你的球衣应该(在达拉斯)退役……24号球衣是否不再被使用、你的球衣是否高悬在球馆上空,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阿吉雷的回答是:“绝对重要。如果说不在乎,那就是在撒谎。”

新老板杜蒙特在此时退役阿吉雷的球衣,某种程度上会被视作是擦去库班印记、拉出旧时代名宿、强化新时代烙印的刻意之举,是收买人心的公关策略,但无论如何,终究是给达拉斯24号球衣定下了归宿。

图片

坎耶·韦斯特在《Big Brother》中唱道:“如果你敬佩某人,那就该直接告诉他们,人们往往在还能闻到花香时,却得不到属于他们的花。”(If you admire someone, you should go ahead and tell them, people never get the flowers while they can still smell them.)

时间终究会让舆论的漩涡逐渐平息,让曾经的闪光点变为聚光灯下的阴影,然后又重新变回闪光点;让过往不愿提及的话题变为轻描淡写的“原来如此”,让他离队前和回来后都充斥在雷乌尼翁球馆的嘘声,变为今后在美航中心的掌声。我们无须再等待,现在就把属于阿吉雷的玫瑰,献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