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海战》里争谁是正统，就犹如南明小王朝内讧一样愚蠢。中国海上力量已经和列强里吊车尾的荷兰人出现代差征兆了，刻舟求剑研究谁是嫡系的问题，重要吗？要不是义和团和孙中山续了一口气，没到伟人站上舞台发力我们就像苏联一样四分五裂。

《澎湖海战》的争议点，恰恰都不是重点

近期，围绕电视剧《澎湖海战》里的角色爆发了不少争论，涉及“明朝正统性”“施/郑是否汉奸”等敏感议题，以及复杂人物的定性。有人认为满清和施琅历史上试图用割让台湾换取荷兰出兵攻打郑家，是卖国，也有人认为郑家是抗拒统一的分裂势力。我认为，这都不是这段历史里最应该关注的部分。

中国历史上，群雄逐鹿的阶段非常多，参与者各打自己的旗号。中华正统不是静态地隶属于特定的朝代、政权、皇帝，谁最后让中国更加强大、谁让中国文化在手上更繁荣。谁就会是中华正统，它是个比较的结果，它是个动态的过程。就像谁代表更先进生产力一样，没有一个静态的答案。

明末我们纪念郑成功、纪念史可法，是纪念他们的气节和英雄性。不是纪念他们打的那个大明朝廷旗号，不是纪念那个土地兼并空前失控、士大夫敛财肆无忌惮的腐朽大明。这一点，很多人还不如美国好莱坞电影里的主角，他们出于种种原因，干掉总统、干掉白宫、和美军大打出手的很多，你会觉得那些电影和人物不爱国吗？恰恰相反。这就是美国爱国电影的高明之处。

所以，郑成功家族、荷兰和满清之间的纠葛，要看的是，面对崛起的西方，大家的反应是什么、能否认识到荷兰人背后的西方有多危险。

武装收复台湾岛第一战：台江海战

南明永历十五年( 清顺治十八年, 1661 年) , 郑成功率二万五千名士兵、数百艘战船，自金门料罗湾出发, 经澎湖, 向台湾进军。

当时荷兰在台湾岛上并没有牢固的统治，只是在建立了零星据点，核心是在台南的热兰遮城( Fort Zeelandia, 又称台湾城, 今台南市安平古堡) 和台江内陆赤崁地方的普罗文查城( Provinta, 今台南赤崁楼) 。总督是揆一。

四月初一( 1661 年4 月30 日) , 郑军经由鹿耳门海道进入台江内海并于禾寮港( 今台南市北区开元寺附近) 登陆。第二天，郑军在台江海域与荷兰军舰展开海战。

由于荷属东印度公司内部争权夺利的问题, 此前1660 年从巴达维亚增派的12 艘战舰和600 名士兵被敌视揆一的另一派势力带走。荷方战备空虚, 仅剩四艘舰船保卫据点。其中两艘战船赫克托号和斯格拉弗兰号装备较好。而小帆船白鹭号和通信船玛利亚号, 都是为内河航行设计的平底小船，吃水不深、火力不强。但为了争夺制海权和轻视中国军队的傲慢。荷方四舰尽出向郑军舰船进攻。

描述围攻的荷兰绘画，图片右边就是台江海战的经过

这四艘舰船开到鹿耳门航道时, 尽量靠岸边行驶，保证只有一侧面对郑成功的海军，同时意图利用航道水浅来限制郑成功的兵力优势。郑军精锐尽出，派遣60 艘大型帆船, 每船上有两门大炮，意图包围荷舰。双方展开激烈炮战。

赫克托号驶在荷方舰船列队最前面，依仗强大的火力击穿了逼近的郑军船只。但郑军没有胆怯，多艘最勇敢的船从各个方向同时向赫克托号发动围攻，打起了白刃战。其中一艘冒着荷军的炮火冲到近旁的郑军船只, 点燃火药, 引发爆炸。赫克托号火药库被连锁引爆，连同逼近它的郑军舰船一同沉入水中。

荷军王牌舰艇完蛋后，其余郑军舰船士气大振，欲效仿此包围战术向其他三艘荷舰逼近。荷方舰船为避免重蹈覆辙, 离开海岸, 驶出了外海。和郑成功的海军展开了激烈的接舷战、白刃战。尽管郑军前仆后继冲上荷兰船只，但未能成功夺取船只控制权，后续的火船攻击也不奏效。但荷兰剩余的三艘船不敢恋战，也不愿返回守城，干脆跑掉了。

台江海战， 郑军击毁荷方战船1 艘、击伤2 艘，尽管代价高昂，但郑成功成功地让台湾岛上的荷军丧失制海权。陆上的荷军孤立无援，如果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派来援军解围，即使郑成功无力攻下城池，他们也迟早会被迫开城投降。

1624年荷兰殖民者侵占台湾岛南部，1626年西班牙殖民者入侵台湾北部。1661年郑成功在台江海战中击溃荷兰船队。从1624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登陆大员港，直到1662年明将郑成功接受荷兰末代总督揆一献城投降，前后共计38年。

台江海战，中国人为什么能赢？

国姓爷能打赢，首要靠的就是兵力优势。郑成功带来了25000名士兵围攻荷兰人的城堡，而荷兰在热兰遮堡里的兵力是：1100人。

同期的欧洲荷兰士兵，火枪长矛利剑

台江海战，郑军派出60 艘舰船, 对抗荷方的4 艘舰船（而且有一艘玛利亚号基本未参与战斗)，,舰船数之比为15: 1。与之相比较的是 郑芝龙在厦门对抗荷属东印度舰船时, 派出了150 艘舰船迎战荷方8 艘舰船, 舰船数之比为18. 75: 1。

兵力优势是战争的基本原则，三百多年后的主席是这么要求的：

每场战斗要集中绝对的优势兵力，两倍、三倍、四倍、有时甚至是五倍或六倍于敌人的兵力，从四面包围敌人，力求全部歼灭敌人，坚决打歼灭战，不使一个敌人漏网。

两百年后就有一个典型的反面例子：大清

鸦片战争里，英军实际参与接火的兵力，很多时候是远超清军。例如关天培殉国时，看似清军人数众多。但是，关天培的兵力都是困守孤立炮台的一小坨一小坨一千几百人，五百人挨打，五千人看戏。而英军每次都是大军压上：我就2000人，但是开火时2000人都在上。我400门大炮，每次起码有一百门开火。

能把纸面兵力优势变成实际交战兵力优势，郑成功就已经是优秀的统帅了，所以他能收复台湾，大清只能丢失台湾。

甚至连战争形态构想上，国姓爷也超过了两百年后的林则徐或关天培：清军在虎门设防的预想是英军像1834年那样硬闯珠江口，从来没想过对方玩的是全面战争——直接对射摧毁炮台本身。

国姓爷从头到尾都是准备和荷兰人玩硬碰硬——海军决战、重炮攻城。大清是从未下过决心和列强打到底的。

第二，郑成功对科学的认识和运用。郑家军能够突袭荷兰人成功，最关键一点就是他带领舰队从荷兰人未用炮台布防的北侧冲入台江内海，直接登陆兵临城下。

在荷兰人的构想里，郑成功进攻的形式是这样的：从南侧水道进攻（图片是左北右南）。荷兰人用舰队封锁航道，岸上炮台从容点名在狭窄航道挤成一团的中国船只。

但实际发生的事情是：郑成功的舰队从荷兰未设防的古鹿耳门水道直接冲进了台江内海，荷兰人的炮台起不了作用，荷兰人的舰队也不能据守狭口，只能在开阔水域面对数量绝对优势的郑成功海军。

为什么郑成功能够暗度陈仓？

因为他一是从荷兰人未曾设想的时间进军。4月29日夜晚的天气是急剧降温、风急浪高，难以渡海。郑成功下令舰队出港渡海时，大部分手下都认为当晚不能进军，多位高级将领跪求取消命令。但是郑成功凭借自己对水文和天气的了解，认为南下的冷锋锋面过后多半会是晴朗的西北风天气，再不进军就是东北季风季节，帆船从厦门出发是去不了台南的。结果郑成功赌对了，半夜天气转好。全军目睹天气戏剧性的转变后士气大振，对郑成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像不像《三国演义》诸葛亮求东风）

二是郑成功出兵前，已经秘密派手下潜入台湾打听军情，知道当地人会和自己合作，还买通了渔民提前测量了水道。知道古鹿耳门水道以前淤塞，所以荷兰人只在这里自沉了一些老旧船只就当堵死了航道。实际上近年这里海底沙洲已被潮水冲出了一条大船可以通行的水道。所以趁着半夜大潮，郑成功的大军成功无伤渡海登陆，最大限度发挥了自己的兵力优势。

尽管郑成功并不懂得天文引力和水文动力学这些科学原理，但是他有一个优势：观测资料的累积和搜集本地情报上，他比荷兰人厉害。而且荷兰人傲慢，没有经常勘测水文资料。

那如果对手不傲慢呢？那就是两百年后鸦片战争里的英国人，把水文摸了个门清，把以为有地利的清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则徐是民族英雄，但不是一个跟得上时代的军政主官。用电竞圈一句流行的话：他处于全凭本能玩游戏的阶段

掌握科学的人才能掌握战争，郑成功抓住了中国尚有长处的机会窗口。如果郑家没有杀到台湾岛去，大清未必有兴趣对台湾岛上的荷兰人发动进攻。

坚船利炮只是一个末端产品，如何最大化利用自己的知识，才是核心。

台江海战，为什么赢了更要敲响警钟？

郑成功虽然打了胜仗，但是这场海战已经说明了中国在技术上已经和西方殖民者形成了差距。这种差距不是体现在台湾岛上的荷兰军队有多强大。因为这些是荷兰能送到一万公里外的力量。再强大的军队，经历越过半个地球的旅程之后，它的能力都会大幅度下降。

一艘荷兰军舰就让中国海军损失惨重，如果是十艘百艘？

就像在远东，荷兰只能在台湾凑出一千多人的兵力和四艘船防守。拼命甩锅的司令揆一念念不忘的本应在台湾加强防守，却被带走的援军人数只不过是：12艘战舰和600 名士兵。

荷兰只有这点能耐吗，显然不是。荷兰在本国的舰队水平是这样的：

同期的荷兰在和英国打争霸战争时，正规军舰的火力是这样的：

旗舰“七省”号装备80门炮，属于二级战舰，其中有12门36磅炮、16门24磅炮、14门18磅炮、12门2磅炮、26门6磅炮，一次侧舷齐射时，能发射745磅炮弹。

郑成功在台江海战上面对的荷兰军舰赫克托号，船长56.60米，宽10.5米，吃水5.1米，定员341名水手，排水量为600吨，拥有36门火炮。

只有本土旗舰一半火力的一艘军舰就让郑军吃尽苦头，猛烈的火力让只配备两三门火炮的中国船只毫无招架之力，若不是郑家海军训练有素，敢于前仆后继冲到近处火攻近战，单纯的远程炮战，郑成功是无法消灭荷兰舰队的。

一艘尚且如此难对付，如果是十艘、二十艘呢？又或者是郑成功未能突袭台江内海，被迫在航道狭口和赫克托号交战，恐怕郑成功的远征的结局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另一方面，中国海军的作战理念已经明显落后于西方列强。在反映同期英荷海战的电影《海军上将》里。欧洲海军已经明白了坚固的一艘重型军舰胜过多艘小型军舰，线性编队能最大限度发挥火力。

英荷海战的影视描述

所以，荷兰在万里之外送来的少许军力（实际上只是东印度公司的私营武装）就有如此强大的战力，那么荷兰本国的实力自然更加可怕。能和荷兰争霸的英法西等列强也要引起中国的十二分警惕。

而事实上，郑家、清朝都没有人想到，这一小队荷兰人后面，还藏着多少欧洲人没杀到中国门口来。从郑成功收复荷兰，到鸦片战争，中间有200年时间，中国的统治者浪费了，代价就是今天的台湾问题。但凡甲午战争没输得一败涂地导致割让台湾岛衍生一堆问题，就不会有从皇民衍生出来的td势力。

西方是既有坚船利炮也有白刃冲锋刺刀见红

在许多反映中国近代史的资料中，都会把坚船利炮作为西方优势的代表。实际上，坚船利炮只是一个表面，西方的军队在白刃冲锋方面是一点不差，甚至比东方军队更凶狠、更顽强。

最显著，就是郑成功攻城时，荷兰的反应是：派遣240人向登陆的成千上万中国军队发动冲锋，结局是：

“初三日，宣毅前镇官兵扎营北线尾，夷长揆一城上见我北线尾官兵未备，遣战将拔鬼仔率鸟铳兵数百前来冲击，被宣毅前镇督率向敌一鼓而歼，夷将拔鬼仔战死阵中，余夷被杀殆尽。”

只有80个荷兰人能活着跑掉。但是，我们可以嘲笑荷兰军队的愚蠢。他们敢于冲锋的白刃战胆量是不容忽视的。在西方殖民者征服东方时，他们有一个标准做法是线性步兵端着刺刀进攻。亚洲军队往往是没有勇气拼刺刀的。荷兰人之所以敢于240人挑战郑成功，也是因为他们以前在台湾对付地方武装时，一个冲锋对手就鸟兽散。

在海上一样如此，尽管欧洲列强海战时喜欢一字长蛇阵拉开对射。但是真正决战奠定胜负的一击大部分都是：打散编队冲进去乱战。

英国海军就不止一次用这种把强调队形的法国舰队打趴下，哪怕是兵力劣势，英国海军也敢解散编队让军舰冲进对手中间。拿破仑就不止一次输在这手上。当然，这是对付同级别水平的欧洲海军用的，对于清朝水师这些摆设，线性队列就可以把对手直接打沉，不需要军舰冲刺拼操作。

荷兰舰队也尝试用同样的手段对付郑成功，对比后面清朝和郑成功的海战，就能看出双方海战理解的差距。线性队列海战不代表静态的原地对射，而是不断运动试图抢占T头或者切割对方阵列的过程。

要想破局，郑成功在对付优势的荷兰海军玩火船计，荷兰在对付优势的英国舰队时，其实也玩同样的一手。只不过不太灵光而已。勇敢依然是海战时最需要的品质。

下方的三色旗荷兰火船冲向十字旗的英国

数百年内中国最后一次围攻欧洲据点

荷兰出版物记载的郑成功收复台湾经过

台江海战后，郑成功围攻热兰遮堡，历经9个月的漫长战斗，荷兰人开城投降，其在台湾持续了38年的殖民统治宣告结束，台湾的历史进入新篇章。

整个战斗期间，郑军前后投入兵力在2—2.5万之间，因为严重的饥荒、疾病和战斗，损失在8千－1万之间。荷兰方面参战总兵力约不到2千人，虽然没有进行大规模会战，城池坚固且物资充足，损失也高的惊人，除了中途撤走的两百名妇孺，投降时只有约800人。

由此起数百年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欧洲军队猛攻中国军队和中国的土地、城池。中国在挨打，欧洲在动刀。

荷兰驻韩国大使和荷军参战纪念碑

直到抗美援朝，才重新出现中国军队围攻欧洲军队据点的时刻。这个时候的荷兰军队再次和中国交手，结局是：

一共有5322名荷兰陆军及海军参战，其中120人阵亡，645人受伤，还有4人失踪。（荷兰官方版）

朝鲜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与荷兰军队在汉江地区防御战和上甘岭战役中交锋，荷军战死120人。在横城反击战中，荷兰营配属美２师，蒙受重大损失，营长被击毙。此外，荷兰营还有６４８人伤病、失踪、被俘。（中方版）

郑成功收复台湾重要吗？非常重要。郑家和满清的战争也很重要，因为割据和一统，对世界线的影响也很重要。

但是，停留在正统争议，就会忽视一个更大的问题：台江海战以及郑成功围攻热兰遮堡里，荷兰送到远东的一小批人，在1：20的兵力劣势下都能据守大半年，中国的军事科技是否已经到了必须急起直追的地步？当欧洲人的主力跨过半个地球来到中国门前时，我们会输掉多少？

很遗憾的是，郑成功虽然打赢了荷兰人，但是他和大清都没有在脑海敲响警钟。所以中国输掉了越南、朝鲜、外蒙以及更北的大片土地。施琅和郑家后人谁是奸臣，真的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