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娘心似棉

潮新闻客户端 吴文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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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可在阿芬心里,母亲才是裹紧她一生的那件棉袄,厚实,绵软,温暖。那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年月,布票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季的暖阳,轻易不敢松开。

农家孩子,一件棉袄要穿不知多少个冬。阿芬常望着邻家女孩褪了色的花袄出神——虽然那是人家姐姐穿旧了的,但好歹是件花棉袄。阿芬没有姐姐,只能穿一件大哥穿了好几个冬,他已经太小了的黑棉袄,沉甸甸地罩在身上。风一紧,她便死死按住罩衣下摆,怕风掀了角,露出里头的黑,被小姐妹们笑话。

十四岁那年,阿芬去邻村读初中。阿芬母亲看在眼里,念在心里。家里是祖母当家,提了几回做新袄,祖母总沉着脸:“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嘛?挣工分才是正经。”母亲不再吭声,只更勤快地编草鞋、搓白药。卖来的零钱,从前一分不差交到祖母手里,这回却偷偷攒着,只说货还寄在山里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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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母亲挑着担子出门,怀里揣着布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紫红麻绸缎面,一叠条纹棉布里子,还有蓬松的棉花。余钱扯了块“的确良”,预备做罩衣。祖母动了气,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母亲低眉顺眼:“我往后几年都不添衣裳了。”父亲也帮腔:“娃大了,该有件体面袄。”祖母跺脚:“我是疼钱?家里没个底,万一……”话没说完,像被风吹散了。

山里正架高压线,父亲去抬水泥杆。冬日天短,活重,但工钱厚。一天深夜,敲门声骤响。阿芬和母亲拉开门,见父亲被乡亲们搀着回来。原来山路陡滑,他为护山下人,死扛着水泥杆,肩膀撞向树桩,左肩脱了臼,小腿划得见骨。父亲不肯住院,连夜回家,旧棉袄搭在肩上,空荡荡晃着。阿芬的泪落在冰冷的地上。父亲用右手揉揉她的头发:“傻孩子,没事。”母亲轻拍她的背:“你爹属虎,歇两天就好。”

新棉袄做成了,紫红色的缎面泛着柔和的光。母亲用零碎布头绲了边,针脚细密。阿芬穿上,竟没有预想的雀跃。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母亲,眼里一阵酸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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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阿芬去区里念书,住校。冬天来得急,北风卷着冷雨,不到周五已呵气成霜。她搓着冻僵的手,后悔没带棉袄。课上到一半,老师喊她出去。母亲站在走廊尽头,箬帽滴着水,塑料布披在身上,扁担挑着草鞋白药,还有用塑料布裹紧的棉袄。手里的伞,却全然撑在棉袄包裹上,自己的衣袖早已湿透。

“怕雨水渗进去,穿着凉。”母亲解开包袱,棉袄干爽蓬松,“下摆和袖口的布头我拆了,你长个儿了。”她捋捋湿漉漉的鬓发,“我待会还要进山,挑担子出汗,不冷。”阿芬穿上棉袄,暖意从领口袖口漫上来。母亲担子上了肩,身影渐渐融进雨雾里。阿芬站在校门口,泪流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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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高考放榜,阿芬落了第。她伏在母亲肩上哭。母亲轻拍她的背:“就当经历一遭,路还长,平安就好。”后来阿芬去县城打工,行囊里装着那件紫红棉袄。没学历,没手艺,日子苦辣酸甜,是这件棉袄陪她在出租屋的寒夜里蜷缩,也陪她在茫茫人海里遇到了灯火般的真心。

阿芬要出嫁了。出嫁前母亲为她收拾箱底。阿芬拉住母亲的手:“带上这件棉袄就行。”母亲笑道:“旧成这样了,还带它做啥?”阿芬摇摇头:“带着它,就像您在身边,冬天不冷。”

寒来暑往,阿芬的衣柜里挂过滑雪衫、羽绒服、真丝棉,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唯有这件褪了色的紫红棉袄,她总也舍不得丢。指尖抚过微硬的缎面,仿佛还能触到煤油灯下,母亲绵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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