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世界网站（physicsworld.com）最近推出了一期播客，主题是量子巫术（quantum woo）或量子大忽悠。讲到了一些神秘主义者主动拥抱量子、能量等概念并研发出了所谓量子能量疗愈技术，并在富人圈子里浅浅的流行了起来。这些人也不是骗子，他们真的相信这套理论。针对这种现象，有物理学家就和量子疗愈大师认真对话，试图找到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
“量子巫术”是一个略带贬义的说法。它本质上并非一个真正的科学概念，而是一种“大杂烩”，或者说“混搭”。它抓取了公众认知中关于量子物理的一些流行“模因”——通常是那些被误解或碎片化的概念——再“大大方方地”加入神秘主义和灵性元素。最后，再掺杂进一点一厢情愿的个人期望。这种混合物之所以能大行其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能给那些听起来玄乎其玄的神秘主义和灵性概念，披上一层看似“科学可信”的外衣。
要理解“量子巫术”究竟是什么，我们可以看一些具体的例子。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有弗里乔夫·卡普拉（Fritjof Capra）的《物理学之“道”》这样将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联系起来的书籍。迪帕克·乔普拉（Deepak Chopra）也是这个领域的知名代表。还有一本曾风靡全球的畅销书——朗达·伯恩（Rhonda Byrne）的《秘密》。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就是：由于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万物都是相互连接的，因此我们的想法能够改变宇宙。按照这种逻辑，只要你积极思考，美好的事情就会降临（Wishful thinking）。
最近，更具话题性的例子，则要数好莱坞影星格温妮丝·帕特洛（Gwyneth Paltrow）和她合作的约翰·阿玛拉尔（John Amaral）。在帕特洛的Goop Lab节目中，阿玛拉尔声称他能通过所谓的“量子能量场”（quantum energy fields），以各种方式与人连接，从而极大地改善他们的生活。他会通过在人们上方挥舞双手，声称与这些“能量场”连接，让接受疗愈的人身体发生摆动，甚至有人形容其体验像“驱魔”。值得一提的是，阿玛拉尔每次疗愈收费高达5000美元，并且在顶级名人圈中颇受欢迎，甚至哈里王子（Prince Harry）的自传《备用》中也提到了他。
格温妮丝·帕特洛（Gwyneth Paltrow）
约翰·阿玛拉尔（John Amaral）
然而，这里的关键问题在于：“量子能量场”这个词在物理学中根本没有对应的概念。这些“量子巫术”的支持者，往往会歪曲甚至滥用真实存在的量子概念，比如量子纠缠和薛定谔的猫。量子纠缠确实是量子物理的“核心特征”甚至“精髓”，它描述了粒子之间一种“诡异的关联”。但这种效应非常脆弱，并且主要存在于微观层面。在我们的宏观世界中，这种效应几乎无法观测到，更不可能像他们宣称的那样，让你通过意念去影响事物或改善自己的健康。这与量子纠缠原本的科学含义，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么，这种将科学和神秘主义混搭的“量子巫术”，为何对这么多人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呢？菲利普·莫里亚蒂（Philip Moriarty）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他认为这背后可能存在着深层的心理需求。科学的本质其实是处理不确定性，但很多人却误以为科学是关于“确定性”和“绝对的证明”，是关于“世界本来的样子”。在当今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21世纪，个人危机和全球性挑战层出不穷，这种对确定性的渴望尤其强烈。因此，如果有人告诉你，量子物理能让你掌控一切，能让你与宇宙相连，那将带来巨大的安慰感。莫里亚蒂指出，这种现象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传统宗教的角色。在一些日益世俗化的地区，对于那些具有一定科学倾向的人来说，“量子巫术”可能就填补了传统宗教留下的空白。
但有意思的是，莫里亚蒂并没有把责任完全推给“量子巫术”的信徒们。他反思道，物理学家自己也“必须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他认为，我们在向公众解释量子概念时，“不够小心”或“不严谨”。例如，在没有丝毫证据的情况下，就暗示意识可能与物理世界中的量子现象有关联。
更具争议的是，一些物理学家在科普时，会将“多世界诠释”（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这一理论，当作量子力学的唯一或主流解释，仿佛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莫里亚蒂特别强调，我们必须区分“多世界诠释”和“多元宇宙论”（Multiverse Theory）。前者是量子力学众多“诠释”中的一种，它认为在每次量子测量时，宇宙都会分裂成无数个平行的宇宙，对应着所有可能的测量结果。而后者则是宇宙学中的概念，指的是在大爆炸发生时，可能产生了许多独立的“泡泡宇宙”，而我们的宇宙只是其中之一。这两个概念是截然不同的，但这种区别经常被混淆。
莫里亚蒂作为一名实验物理学家，对此感到非常沮丧甚至愤怒，因为对于“多世界诠释”中的那些平行宇宙，目前没有任何经验证据可以证明它们的存在。事实上，这些“其他宇宙”会以极快的速度与我们的宇宙“退相干”（decohere），使得获得任何证据的可能性都极其渺茫。
他犀利地指出，如果一个理论没有经验证据支持，却坚称其存在，那“你不是在做科学，你是在做数学”，甚至“你就是在宗教的范畴了”。这种不严谨的科普，恰恰为“量子巫术”提供了“科学可信度”的“外衣”。物理学家们在介绍量子物理时，往往走的是“哇，量子！”这条路线，强调它“怪异、奇特、深奥”，这种方式虽然能激发公众兴趣，但缺乏必要的限制和严谨性，最终反而会适得其反。
面对这种“量子巫术”的流行，物理学家们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克里斯·费里（Chris Ferrie）就是其中一位，他写了一本名叫《量子胡扯：如何用量子物理的建议毁掉你的人生》（Quantum Bullshit: How to Ruin Your Life with Advice from Quantum Physics）的书。这本书充满了“粗鄙”的语言，风格非常尖锐，直接抨击各种“量子巫术”和伪科学。
费里也在书中指出，正是物理学家们自己创造的“量子是神秘的”这种感知，为那些“骗子”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举例说：“爱情是神秘的，量子物理也是神秘的。因此，它们是同一个东西。”这种看似荒谬的逻辑，正是“量子巫术”的惯用伎俩。
而莫里亚蒂本人则采取了一种更为“建设性”的方法。他认为，简单地嘲笑或驳斥那些相信“量子巫术”的人，效果可能不佳。他分享了自己与约翰·阿玛拉尔——那位“量子能量疗愈师”的交流经历。在批判其Goop Lab节目后，阿玛拉尔主动联系了莫里亚蒂，两人进行了非常“礼貌和有建设性”的邮件交流，甚至在疫情封锁期间进行了一小时的Zoom通话。莫里亚蒂发现，阿玛拉尔似乎是“真诚地相信”自己的理论有效，并且他会引用“看似权威的物理学人物”说过的话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例如“他们说宇宙受我们的意识影响”。这让莫里亚蒂意识到，如果物理学家们真的想解释“量子巫术”的错误之处，仅仅指责对方是“江湖骗子”并不可取。我们需要“采取更具建设性的方法”，尝试与他们对话，而不是仅仅停留在“社会媒体战争”中的相互叫骂。
为了更好地进行大众科普，莫里亚蒂还撰写了一本名为《当不确定性原理飙到11》（When the Uncertainty Principle Goes to 11）的书。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摇滚梗，意指“把音量开到最大甚至超过最大”。在这本书中，莫里亚蒂没有回避“量子巫术”，而是选择正面回应。
他的核心策略是：用重金属音乐来类比解释量子力学。他认为，很多公众认为物理学和数学“不适合他们”，这通常是因为他们在学校时有过不愉快的学习经历。那么，如何吸引这些人呢？答案是“与他们感兴趣的事物建立联系”。对于莫里亚蒂这个“音乐迷”来说，音乐就是那座桥梁。他利用声音和音乐中的波动现象（如不同频率、波的相互作用、泛音）来解释抽象的量子概念。例如，音乐中的谐波与量子力学中的“盒子里的粒子模型”直接相关。他的研究工作涉及扫描探针显微镜，让他日常就能“看到”电子波在表面散射的景象，这让他对量子物理的“波动力学”方面特别着迷。通过这种方式，他将看似遥远的物理学与人们熟悉的音乐体验联系起来，使量子概念更容易被理解。这种“不居高临下说教”的科普方式，收到了很好的反响，许多读者表示以前觉得量子物理“不适合自己”，但通过音乐的联系，反而理解了其中的一些概念。莫里亚蒂甚至还制作了一首量子金属歌曲，名为“闭嘴，计算吧！”（Shut Up and Calculate），其中也融入了摇滚乐队Rush的灵感。
当前，量子计算、量子传感等新兴量子技术正经历着一场“复兴”。这引发了一个有趣的疑问：这种技术发展会不会削弱“量子巫术”的吸引力，让量子物理不再那么神秘（Demystify），而是成为一种主流技术？莫里亚蒂认为，目前下这个结论可能“为时过早”。他希望未来有一天，量子信息和量子计算能变得“如此普及”，以至于“所有神秘的光泽都被冲刷掉”。但就目前而言，围绕量子技术的“炒作”依然非常多。他点名批评了知名物理学家加来道雄（Michio Kaku）的最新著作《量子霸权》（Quantum Supremacy），认为其中仍有“量子巫术”的影子。
他引用了另一位量子信息领域的专家斯科特·阿伦森（Scott Aaronson）对加来道雄这本书的“彻底抨击”，并推荐阿伦森的博客（https://scottaaronson.blog/）是了解量子技术“清醒解释”的好去处。莫里亚蒂坦言，理解量子信息和量子计算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而阅读那些宣扬“哇，这不神奇吗？我们可以拥有多个宇宙，可以存在于平行现实中，所有这些科幻元素都在那里”的书籍，显然要容易得多，也更容易畅销。他预测，只有当量子技术未来像手机或微波炉一样，真正“嵌入我们的生活”，成为“无处不在”的存在时，围绕它的神秘主义才会真正消退。
斯科特·阿伦森（Scott Aaronson）
除了通过音乐科普，莫里亚蒂的日常兴趣也为物理学与流行文化的结合提供了有趣案例。他本人是加拿大前卫摇滚乐队Rush的“狂热粉丝”。他认为Rush的音乐具有“同步的，几乎数学般的节奏”，这与科学家寻找“模式”的思维方式高度契合。Rush的歌曲中甚至有直接与科学相关的作品，比如“自然科学”（Natural Science）。莫里亚蒂还提到，Rush的许多歌曲和吉他演奏都大量运用了“自然泛音”，而泛音与我们大学一年级量子力学中学习的“盒子里的粒子模型”有着直接联系。
比如在Rush的最佳专辑《移动的画面》（Moving Pictures）中，歌曲《红色巴切塔（跑车）》（Red Barchetta）就展现了这种联系（第10秒开始）。
当然，流行文化对科学的引用也可能存在不严谨之处。播客主持人汉密什·约翰斯顿（Hamish Johnston）就分享了一个Rush乐队词作者尼尔·皮尔特（Neil Peart）的“科学错误”。在Rush的经典歌曲《树》（The Trees）中，歌词描述了枫树抱怨橡树抢走了阳光。然而，约翰斯顿指出，尤其年轻的枫树，实际上是“极其耐荫”的。它们天生就是为了在橡树的阴影下生长，甚至最终会通过遮蔽作用取代橡树，成为森林中的“顶级物种”。这表明，即使像皮尔特这样深思熟虑的作词者，也可能在科学细节上出现偏差。但这并不妨碍这些作品成为连接科学与大众情感的桥梁。
总而言之，“量子巫术”并非简单的骗局，它是一种将真实量子概念的碎片与神秘主义、个人愿望相混合的产物。它之所以能吸引众多追随者，一方面源于人类在不确定世界中对确定性的心理渴望，另一方面，也与物理学家自身在科普过程中有时不够严谨、过度宣传未经验证的概念有着密切关系。面对这种现象，简单的否定或嘲笑可能并不能有效解决问题。正如菲利普·莫里亚蒂所倡导的，更清晰、更有同理心的沟通，通过类比、通过大众感兴趣的媒介（如音乐），去架设理解的桥梁，或许才是对抗“量子巫术”的关键。这不仅要求科学家们在传播知识时更加谨慎和负责，也提醒我们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无论是阅读媒体报道、健康养生信息，还是朋友间的闲谈，当听到“量子”这个词时，都应保持一份批判性思维，学会辨别什么是真正的科学进展，什么又是那些被过度包装甚至完全扭曲的“量子噱头”。尤其当一些看似“权威”的人也在模糊科学与神秘的界限时，清醒的判断力显得尤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