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熳教授:幽门螺杆菌感染或可促进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进展

编者按: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NAFLD)已成为全球最常见的慢性肝病,而幽门螺杆菌(Hp)作为一种定植于胃黏膜的革兰氏阴性杆菌,其与消化系统及全身疾病的关联研究日益深入。近年来,Hp感染与NAFLD的关系成为消化病学领域的研究热点,二者是否存在因果关联、Hp如何影响NAFLD进展以及根除Hp是否能改善NAFLD结局等问题仍存在争议。近期,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消化内科李熳教授围绕“Hp是否促进NAFLD进展”这一核心问题,系统梳理了二者的关联证据、潜在机制及临床意义,为临床实践与科研探索提供了重要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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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述:Hp与NAFLD的基本特征

Hp是一种主要定植于胃黏膜的微需氧细菌,其与慢性胃炎、消化性溃疡、胃癌等胃肠道疾病的因果关系已被公认。然而,近年研究发现,Hp的影响并不局限于胃部:它可能通过全身炎症、代谢紊乱、肠道菌群交互作用等途径,参与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NAFLD)、缺血性心脏病、银屑病、炎症性肠病甚至阿尔兹海默病等多种疾病的发生发展。这种“跨界”作用使其成为多系统疾病研究的热点。

NAFLD涵盖单纯性脂肪肝(NAFL)、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炎(NASH)、肝硬化甚至肝癌等阶段。从流行病学数据来看,全球NAFLD发病率呈现显著的地区差异:中东(31.8%)、南美(30.5%)、美国(27.4%)居前三位,亚洲(23.1%)和欧洲(13.5%)相对较低,但均处于20%-30%的高发区间。更值得关注的是,NAFLD患者中10%-20%会进展为NASH,而NASH患者在10年内进展为肝硬化的比例高达25%,严重威胁公共健康。

NAFLD的发病机制复杂,目前公认的“二次打击”假说认为:第一次“打击”是胰岛素抵抗导致肝细胞脂肪蓄积(单纯性脂肪肝);第二次“打击”则由氧化应激、线粒体功能障碍、炎症因子释放、肠道菌群失调及内毒素血症等共同作用,导致肝细胞损伤、炎症和纤维化(进展为NASH)。但需注意的是,NAFLD的病因和临床特征具有高度异质性,其主导驱动因素尚未完全明确。

Hp与NAFLD的关联:证据与争议

Hp感染与NAFLD是否存在关联,目前研究结论尚未统一,既有支持二者相关的证据,也有相反结论,体现了疾病的复杂性。

01 支持关联的核心证据

多项临床研究和荟萃分析为Hp与NAFLD的关联提供了有力支持。

中国北方城市的一项回顾性研究纳入17971例受试者,其中43.4%为Hp感染者。结果显示,Hp感染与各等级NAFLD均显著相关:调整年龄、性别、基础疾病等因素后,NAFLD总体的校正OR值为1.664(95%CI:1.549-1.787),且随NAFLD严重程度增加,OR值逐渐升高——轻度NAFLD为1.607,中度为1.770,重度达2.120(均P<0.001)。更重要的是,研究发现NAFLD患者中代谢综合征特征数量越多,Hp感染风险越高,提示二者可能通过代谢紊乱存在协同作用。

一项涵盖24项横断面研究和4项纵向研究的荟萃分析进一步证实了这一关联。该研究纳入231291例以亚洲人为主的中年人,横断面研究显示,Hp感染与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MASLD,NAFLD的更新术语)的患病率轻度增加显著相关(合并OR=1.11,95%CI:1.05-1.18);纵向研究平均随访5年发现,Hp感染使MASLD的发病率显著升高(合并HR=1.20,95%CI:1.08-1.33)。这提示Hp感染不仅与NAFLD的“存在”相关,还可能参与疾病的“发生”过程。

儿童群体的研究同样支持这一关联。一项病例对照研究对比100例NAFLD儿童与100例非NAFLD儿童,发现NAFLD患儿的Hp感染率(64%)显著高于对照组(25%,P<0.001),且NAFLD儿童中Hp的毒力因子CagA和VacA阳性率(34%、10%)也远高于对照组(2%、0%)。多因素分析显示,Hp感染是儿童NAFLD的独立风险因素,与甘油三酯、腰围及胰岛素抵抗指数(HOMA-IR)共同参与疾病发生。

另外,Hp的毒力分型可能影响其与NAFLD的关联强度。美国一项针对5404例成人的研究发现,Hp阳性者中NAFLD比例(33.5%)显著高于阴性者(26.1%,P<0.001),但这种关联仅存在于cagA阴性Hp感染者中(校正OR=1.30,95%CI:1.01-1.67),cagA阳性Hp与NAFLD无显著关联。另一项纳入362例患者的研究则聚焦Hp毒力基因组合,发现携带cagA/vacAs1/m1基因型的Hp感染者,其肝酶(AST、ALT)、肝纤维化评分(FIB-4)及肝硬度(VCTE≥8kPa)显著升高,是显著/晚期肝纤维化的独立风险因素(校正OR=4.06,95%CI:1.22-14.49)。这提示Hp的毒力特征可能是影响NAFLD进展的关键变量。

Hp持续感染的影响也不容忽视。一项对1497例基线无脂肪肝的健康人群进行中位31.1个月的随访研究显示,Hp持续感染组(两次内镜活检均阳性)的MASLD发生率(17.4%)高于未感染组(15.6%)、新发感染组(15.3%)和已根除组(16.1%),提示活动性Hp感染可能是推动NAFLD发生的“持续驱动力”,而根除治疗或可降低疾病风险。

此外,在重度肥胖患者中,活动性Hp感染与NASH的组织学改变显著相关:Hp阳性者的脂肪变程度、气球样变、小叶炎症及纤维化分期均更严重,且Hp感染是NASH及重度NASH的独立危险因素(P<0.05)。这一发现从病理机制层面支持Hp对NAFLD的直接影响。

02 Hp与NAFLD无关联的证据

并非所有研究都支持Hp与NAFLD的关联。一项针对中国71633例参与者的回顾性研究发现,Hp感染状态与NAFLD的患病率无独立关联,调整混杂因素后,Hp阳性者发生NAFLD的风险并未显著升高(P>0.05)。研究者认为,这种差异可能与研究人群的代谢特征(如肥胖、糖尿病比例)、Hp检测方法(血清学vs.内镜活检)及地域环境因素有关,提示Hp与NAFLD的关联可能受复杂因素影响,需进一步分层分析。

根除Hp对NAFLD的影响:临床干预的潜在价值

若Hp确实参与NAFLD的发生发展,那么根除Hp理论上应能改善NAFLD结局。现有研究为这一假设提供了部分支持。

糖尿病人群的研究显示,Hp感染与NAFLD风险的关联更为密切。一项纳入41119例受试者的研究发现,在糖尿病人群中,Hp阳性者的NAFLD患病率(39%)显著高于阴性者(37.5%,P=0.019);而在非糖尿病人群中,二者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204)。更重要的是,针对糖尿病人群的干预研究提示,根除Hp可降低NAFLD的发生率,且血糖控制与Hp根除联合干预的效果更显著。

随机对照试验进一步证实了根除Hp的潜在益处。一项纳入NAFLD合并Hp感染患者的随机对照研究显示,与对照组相比,接受Hp根除治疗的患者在6个月后,代谢指标(如BMI、HOMA-IR)显著改善,肝脂肪变程度(通过超声评分)也明显减轻(P<0.05)。研究者认为,Hp根除可能通过降低炎症因子(如TNF-α、IL-6)水平,改善胰岛素抵抗和脂质代谢,从而缓解NAFLD。

Hp参与NAFLD的机制:多途径的交互作用

Hp影响NAFLD的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目前认为可能通过代谢紊乱、肠道菌群失调、肠-肝轴激活、炎症反应等多途径协同作用。

01 代谢异常

Hp感染可直接扰乱糖脂代谢。研究发现,Hp阳性者的总胆固醇(TC)、甘油三酯(TG)、低密度脂蛋白(LDL-C)水平升高,高密度脂蛋白(HDL-C)降低;同时,空腹血糖、糖化血红蛋白(HbA1c)、血清胰岛素及HOMA-IR评分显著升高,提示胰岛素抵抗(IR)加重。

随访研究显示,Hp感染者在1年和2年时的NAFLD发生率分别为7%和13.5%,而未感染者为0;根除Hp后,代谢指标显著改善,NAFLD发生率下降14.2%。这表明,Hp可能通过诱发IR和糖脂代谢紊乱,为NAFLD的发生“铺路”。

02 肠道菌群失调

Hp感染可破坏肠道菌群平衡,诱发小肠细菌过度生长(SIBO)。一项横断面研究发现,Hp感染者的SIBO患病率(60.4%)显著高于未感染者(30.6%)。其机制可能与Hp导致胃酸分泌减少、胃泌素水平升高有关——前者增加肠道pH值,为细菌定植提供适宜环境;后者促进肠道黏膜分泌,为细菌繁殖提供底物。SIBO可进一步通过以下途径影响肝脏:一是过度分解食物产生过量短链脂肪酸(SCFAs)和支链氨基酸(BCAAs),导致肝脏脂肪合成增加;二是破坏肠道屏障完整性,使细菌脂多糖(LPS)等内毒素入血,通过门静脉系统到达肝脏,激活炎症反应。

03 炎症反应

Hp定植于胃黏膜后,可通过毒力因子(如CagA、VacA)激活核因子-κB(NF-κB)通路,诱导活性氧(ROS)产生,诱发局部炎症。研究发现,NAFLD患者的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白细胞介素-6(IL-6)和干扰素-γ(IFN-γ)等促炎因子的mRNA表达水平显著高于健康人群(P<0.05),而这些因子可通过血液循环到达肝脏,刺激肝星状细胞活化,促进脂肪变和纤维化。此外,Hp的外膜囊泡(OMVs)可携带毒力因子进入循环,直接作用于肝脏,抑制肝细胞自噬,加速肝损伤。

04 胃肠道激素紊乱

Hp感染可干扰肠-脑轴相关激素的稳态。研究发现,Hp感染者的胃饥饿素水平降低,瘦素水平升高——前者可促进食欲和能量摄入,后者则参与饱腹感调节,二者失衡可能导致肥胖和代谢紊乱。此外,Hp感染还可降低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IGF-1)水平,影响生长发育和糖代谢,间接促进NAFLD发生。在儿童群体中,Hp感染的矮小儿童往往伴随更低的生长素释放肽和IGF-1浓度,提示激素紊乱可能是Hp影响代谢的早期事件。

未来治疗方向:从机制到干预

尽管Hp与NAFLD的关联仍存争议,但现有证据提示,对于合并Hp感染的NAFLD患者,根除治疗可能是一项潜在的干预措施。未来研究需关注以下方向:

一是开展大样本、长期随访的前瞻性队列研究,明确Hp感染与NAFLD的因果关系,并分层分析不同人群(如肥胖、糖尿病、不同Hp基因型)的差异。二是深入探索分子机制,特别是Hp毒力因子与宿主基因的交互作用,寻找潜在治疗靶点。三是评估个体化干预方案的效果,如Hp根除联合生活方式干预(饮食、运动)对NAFLD的改善作用。

此外,中药在Hp合并NAFLD治疗中的潜力值得关注。一项生物信息学研究通过筛选Hp感染与NAFLD的共同差异表达基因(DEGs),发现8个关键基因(如炎症相关基因、代谢调控基因),为中药复方的精准配伍提供了理论依据,未来或可开发兼具根除Hp和改善NAFLD的多靶点药物。

总结与展望

Hp现症感染是NAFLD的独立危险因素。感染Hp后不仅显著增加NAFLD患病率,还会促进NAFLD进展为NASH。目前Hp影响NAFLD发生发展的机制尚不明确。对于合并NAFLD的Hp感染者应及时进行根除治疗,既降低胃癌的发生率,又可改善代谢功能障碍并缓解NAFLD。今后需要设计更好的前瞻性和机制研究来阐明Hp感染与NAFLD风险之间的可能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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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熳 教授
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天津医科大学第二医院消化内科副主任,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学位,硕士研究生导师,美国堪萨斯医学中心访问学者,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第12届心身疾病协作组成员,天津市医师协会消化医师分会常委,天津市预防医学会消化疾病预防干预分会副主任委员,天津市非酒精性脂肪肝肝病联盟副主任委员。

主持及参与省部级、市局级课题数项,参编及参译著作数部,目前是《中华老年医学杂志》《中国综合临床》《天津医科大学学报》编委及审稿专家,共发表国内外文章5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