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国际焦点，洞察世界风云。本期《高端访谈》对话联合国项目事务厅执行主任豪尔赫·莫雷拉·达席尔瓦。极端天气频发，冲突蔓延扩大，全球面临巨大挑战。作为联合国项目落地的一线负责人，他如何看待气候变化以及和平与发展之间的关系？如何解读中国在全球治理方面所发挥的作用？让我们一起在对话中寻找答案。
王冠：达席尔瓦先生，欢迎您来到北京。您曾多次以不同身份访问中国，包括担任葡萄牙环境、能源和空间规划部部长期间，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任职期间，以及在联合国项目事务厅任职期间。节目一开始，我想请您先向我们的观众介绍一下联合国项目事务厅。
达席尔瓦：谢谢你，很高兴接受采访。项目事务厅是联合国的执行机构，我们的核心职责就是项目落实。如果将我们与联合国其他机构对比，有的机构在标准制定、政策引导、项目规划方面表现出色，但这些并不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工作就是在一线推进项目的实施。我们就是“工程师”，在一线推进项目的实施……
王冠：您本人就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工程师。
达席尔瓦：我们专注于基础设施建设、采购和项目管理，比如建设医院、学校、能源设施、可再生能源设施、输电线路、公路，或者采购药品。我们工作在一线，尤其是在条件艰苦、最需要帮助的地区提供支持。
王冠：但如今困难地区实在太多了。我们正处在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在项目事务厅开展工作的众多冲突地区，无论是人道主义援助，还是维和行动中的基础设施重建，需求都极为迫切。在当前地缘政治紧张、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您如何看待当下的形势？项目事务厅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达席尔瓦：我们确实正处于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如今全球有四分之一人口生活在冲突环境中，自二战以来，我们从未见过冲突如此大规模蔓延。冲突与暴力的扩散范围令人震惊，更令人担忧的是，有些冲突正在被国际社会遗忘。我们所面对的是复合型危机：一场危机尚未结束，另一场危机又接踵而至。我们观察到一个很高的关联性：冲突、国家脆弱性与气候问题往往同时存在。那些正经历洪涝、干旱、气旋、飓风等极端天气的国家，也正长期陷于冲突动荡。因此，我们必须从预防为主的角度出发，加大支持力度。始终坚持预防为先，在人道援助方面应援尽援，在发展建设方面能建则建。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更具雄心的战略——以团结为基础，既带去和平与稳定，也为可持续发展注入动力。
自1945年成立以来，联合国已经走过八十载。从战后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全球多边体系，八十年来经历多重考验，始终坚守和平与发展的初心。
八十年来，联合国持续推动冲突调解、人道救援、基础设施建设与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施。在战区的废墟中，在干旱土地上，在临时医院与难民营里，联合国的工作人员为当地人民点亮一丝希望。修学校、建医院、送药品、铺公路，他们穿行在最艰难的地方，连接着战争废墟与生存的希望。
如今，联合国正站在一个转折点：是破局还是失序，世界的选择至关重要。
王冠：您提到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现象：很多深受极端天气灾害影响的国家或地区，往往同时也面临战争冲突。为什么有这样的相关性？
达席尔瓦：我认为，气候变化会加剧国家的脆弱性，在缺乏韧性的情况下，国家将无法有效推动发展。一个国家越具备抵御风险的能力，其发展根基就越稳固。因此，气候与发展之间存在紧密联系。同样，和平与发展也密不可分。一个处于战乱中的国家，根本无法实现长远发展。这三者之间虽然未必构成严格意义上的因果关系，但它们往往在同一地区同时出现，叠加效应明显。这种交织冲击的现实尤其令人担忧，它加剧了痛苦与不公。
达席尔瓦：尤其令人不平的是，很多受影响最大的国家，并不是碳排放的主要责任方。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发出更强烈的团结呼声。没有全球的团结和协作，这些国家无法凭一己之力同时应对冲突、脆弱性与气候冲击。支持发展中国家不仅是出于道义责任，也符合全球利益，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相互依存的世界中。试想，哪怕中国、欧洲或美国在明天就率先实现碳中和——尽管这并不现实——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气候变化问题。如果广大发展中国家、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得不到必要的支持，它们的碳排放仍将持续上升。
达席尔瓦：在非洲大陆，仍有7亿人无法获得电力、10亿人无法获得清洁饮用水、24亿人缺乏基本卫生设施、10亿人每天填不饱肚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够要求这些国家一边努力减贫、保障人民生计，一边同步走上绿色低碳发展道路？如果没有额外的财政资源，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支持发展中国家不仅体现了应有的伦理道德，更关乎全球气候治理的成败。因为气候变化是一场全球性危机，它不可能仅靠某一地区的努力得到解决。如果世界一部分国家已经全面转向绿色发展，而另一部分国家却因能力不足而无法迈出实质性步伐，全球减排目标就注定无法实现。因此，我们必须加强全球团结与合作。还记得新冠疫情期间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吗？在所有人都接种疫苗之前，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
达席尔瓦：气候问题也是同理。一个国家无论实现多高水平的绿色转型，如果没有支持其他国家共同前行，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终将事倍功半。我由衷希望，全世界都能清醒认识到，气候危机是一场全球性危机。只有当每一个国家都拥有走上绿色发展道路的机会，我们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安全。而当前，许多发展中国家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同时，还必须面对战争、冲突与贫困等多重挑战。正如你所说，多边主义正处在关键的十字路口，是破局还是失序，将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够团结一致，推动一项更加积极主动、具有雄心的全球议程，展现更有力的承诺、更广泛的团结以及对和平的共同追求。否则，全球南北差距将进一步拉大，不平等现象将愈发严重。
王冠：今年是联合国成立80周年。尽管这几十年间国际体系出现过一定程度的分化，但联合国整体上维系了全球团结。中国作为联合国创始会员国之一，始终积极参与联合国事务。如今，中国被视为全球南方国家的领头羊以及全球发展事业的重要贡献者。您如何评价中国在联合国体系中的作用？
达席尔瓦：中国在当前国际治理中的作用不可或缺。我们今天的对话涉及了多个领域，从气候变化到发展合作，中国都发挥了积极作用。我认为，中国对多边主义的坚定支持是关键所在。当今世界迫切需要加强全球协同机制，重振多边合作体系。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王冠：许多经济学家、历史学者、政策制定者都在探讨当前的国际秩序。作为一位发展经济学家和工程师，同时也作为联合国项目事务厅负责人，您如何看待未来新的国际秩序？它应当具备怎样的基本面貌？又应当兼顾哪些利益诉求？
达席尔瓦：我认为，新的国际秩序应当以联合国的价值理念和基本原则为指导框架。《联合国宪章》确立的核心精神，至今仍具有重要现实意义。无论未来国际秩序如何演进，应始终将和平与人民置于核心地位。同时，可持续发展也应成为我们应对各种全球性难题的重要路径。我们正处于一个多重危机的时代，各类危机彼此交织、相互叠加，形成了专家学者口中的多重危机局面。回顾过去五六年，我们经历了难民危机、新冠疫情、气候变化、地区冲突和贸易紧张局势。这些不是单一危机，而是一场接一场地出现。因此，各国政府现在更需要拿出真正有力的回应。只关注此时此地的政策应对已经不足以解决问题。我想强调的是：如果一项政策只着眼于眼前，而忽视未来几代人的利益；如果一项政策只是应付当下的问题，却无法应对未来风险；如果一项政策只考虑本国利益，而无视全球发展责任——这样的政策是无法应对时代挑战的。这种“只顾眼前、只顾一国”的思维方式，将严重阻碍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
达席尔瓦：正因如此，我始终认为，联合国的机制设计依然极具价值。联合国的真正内涵在于各会员国联合起来开展治理工作，主导者不是秘书长或秘书处，而是各会员国。联合国的行政管理工作由秘书处和秘书长负责，我们这些下属机构负责执行和落实。但真正的“股东”，是各国政府，是各会员国。因此，在当前世界面临战争、冲突、贫困和气候变化等挑战的关键时刻，我衷心希望，所有联合国会员国能够再次重申对联合国和平与发展的承诺。
王冠：谈到与中国的合作。您此次来华，与中方有关部门和机构进行交流会晤，您希望达成怎样的成果？
达席尔瓦：中国始终是全球发展进程的重要参与方，多年来积极支持包括非洲在内的多个地区的发展中国家，推动发展合作。无论是全球发展倡议，还是共建“一带一路”倡议，都是中国与发展中国家深化伙伴关系、推动共同发展的具体体现。与此同时，联合国项目事务厅也一直致力于与发展中国家、捐助方、多边开发银行及联合国其他机构开展合作，重点支持发展中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
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中国坚定推进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
面对气候变化的共同挑战，中国倡导合作、分享与共赢，不仅加快自身转型，也在为全球注入确定性和希望。放眼未来，中国正成为全球绿色发展的关键力量。
达席尔瓦：我始终认为，落实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们不能忘记，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不是单一的环境议程，而是一个涵盖经济、环境、社会三大维度的综合性可持续发展议程。必须指出，全球推进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进程正面临偏离轨道的挑战。我们需要正视现实：目前，截至2025年，2015年通过的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中，仅有17%的目标按计划推进，约30%的目标出现倒退，而2030年已经近在眼前。我们亟需为这些目标的达成进度提速。
达席尔瓦：与此同时，《巴黎协定》是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另一重要支柱。世界各国已就此达成共识，承诺通过本国减排、加强国际合作，共同将全球气温升幅控制在1.5℃以内。但从目前各成员国作承诺的总体情况来看，全球的减排路径并未朝着将升温控制在1.5℃的方向前进，而是处于2.6℃到2.9℃的升温趋势上。我们必须明确，1.5℃并不是一个技术性的参数，也不是一个政治妥协的结果，而是一个具有明确科学依据的物理临界点。如果这一目标无法实现，生态系统、人类社会和整个地球都将遭受深远的负面影响。最后，我们也偏离了全球团结的轨道。数据显示，在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过程中，发展中国家每年面临约4万亿美元的资金缺口。我们虽已就可持续发展目标达成共识，但每年发展中国家却因缺乏这笔资金而无法有效落实目标。
达席尔瓦：今年年底，我们将迎来在巴西帕拉州首府贝伦市召开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次缔约方大会。届时，世界各国必须回答：我们是否愿意调整各自的国家减排目标，加强全球合作，以确保实现1.5℃控温目标？还是继续抱有侥幸心态，任由升温趋势滑向2.9℃？这是一个关乎未来的抉择时刻，我们必须正面作答。我希望，中国在发展合作、气候行动和绿色议程方面的坚定承诺，能够有力推动各国共同迈向更高水平的目标。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在可再生能源和电动交通等领域进行了大量投入，充分表明绿色发展不仅可行，更能够带来就业机会和经济增长。中国不仅在国内推进绿色转型，也积极与发展中国家开展合作，共同推进绿色发展。
王冠：您刚才提到，全球已严重偏离1.5℃的控温目标，这一点令人深感担忧。您还特别指出，1.5℃是一个物理临界点，这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能否请您进一步阐释这句话的含义？
达席尔瓦：如果我们偏离1.5℃的目标，走向2.9℃的升温路径，全球将有13亿人生活在沙漠化或严重缺水的环境中。与此同时，我们将面临冰盖大规模消融、气候系统失衡，以及飓风、气旋等极端天气事件的频繁发生。我再次强调，1.5℃气温升幅是一个物理临界点。如果我们突破这一临界点，人类虽然仍将在地球上生存，但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将彻底改变。无论是生活质量、健康状况还是整体福祉，都会受到严重影响。但我们还来得及挽回。
达席尔瓦：过去十年里，全球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投资已实现翻番。如今，太阳能和风能已成为全球最廉价的能源。没错，最便宜的能源就是太阳能和风能。电动交通发展迅速，几乎每年都在翻倍增长，尤其是在中国，同时欧洲和美国也在快速推进电动化。在电动出行领域，中国甚至实现了三倍增长。这表明，可再生能源和电动出行已经不仅仅是绿色议题，更具备明确的经济效益。绿色能源产业能够创造大量就业岗位。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测算，为实现2050年碳中和所开展的能源转型工作，仅到2030年，绿色能源相关岗位的数量就将增加四倍。正因如此，我依然保持乐观。我对技术抱有信心，对绿色经济的可行性也充满期待。我真正担忧的有两个方面：一是速度，二是团结。我们面临的问题不仅是方向，更在于节奏。即使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们走得够快吗？我认为还不够。
王冠：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早在十多年前就把绿色发展作为国家重要方针。他曾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形象地阐释了良好的生态环境本身就是无价的发展资源。此后，中国全面推进绿色转型，成为全球最大的锂电池和电动车生产国。请问您如何评价中国在政策导向、科技创新以及基层行动等方面推进绿色发展的努力？
达席尔瓦：我高度赞赏习近平主席在气候变化和可持续发展方面展现出的战略眼光与坚定决心。中国在绿色经济领域，尤其是在可再生能源和电动出行方面取得的重要进展，不仅对本国意义重大，也具有重大全球意义。同时，中国还坚定支持多边主义，积极参与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和全球气候议程。我完全相信中国有能力在2060年之前实现碳中和。中国在可再生能源和可持续发展领域所展现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效，已经传递出明确而积极的信号。这对全球气候治理而言，将具有重大意义。
王冠：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于2013年9月提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与贵机构——联合国项目事务厅以及联合国整体发展准则之间有哪些契合之处？
达席尔瓦：我认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将重点放在基础设施建设上，这一点非常重要。我认为，在众多倡议中，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尤其注重与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合作，并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一点尤为关键。而其着力的基础设施方向，是我们特别关注的领域。我想分享两个数字来说明为什么这一方向至关重要。作为一个长期致力于基础设施建设的机构，联合国项目事务厅对此有切身体会。第一，92%的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程度，取决于基础设施建设。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水资源、环境卫生、能源供应和交通运输等方面无法建立起有效的基础设施体系，就无法实现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目标。基础设施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基础条件。第二，当前全球约82%的温室气体排放与基础设施直接相关。因此，把基础设施建设作为发展的核心内容，是合理的。我之所以能够讲这些，是因为联合国项目事务厅的核心职责正是基础设施建设、采购和项目管理。当然，我也想强调，这是数据本身所揭示的普遍规律。
达席尔瓦：正因如此，我认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聚焦基础设施建设，与我们这样的执行机构之间，可以形成良好的互补和合作关系。联合国项目事务厅是一支深入一线、致力于实地落实项目的“工程师”团队，与中国以及其他发展中国家在基础设施领域的合作，已经展现出积极成效。我坚信，未来这一合作还将不断深化，形成更多实质性成果。
王冠：豪尔赫·达席尔瓦先生，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分享您的真知灼见。
达席尔瓦：感谢你的邀请。
联合国项目事务厅执行主任达席尔瓦接受总台专访后题词
在对话中，达席尔瓦先生高度肯定中国在可持续发展和绿色转型方面所作出的贡献。他提醒人们，面对气候变化等全球性危机，唯有加强合作、相互支持、尊重各国发展权利，才能走出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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