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童话：数字游民的在线叙事与身份认同研究

省流版干货提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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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游民是高度依赖数字技术的群体，数字媒介，尤其是社交媒体在数字游民群体职业身份营销、人际关系链接和社区建设等方面发挥基础性作用。

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数字游民群体正在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建立和管理他们的账号，并通过文字、图像、音频等多模态媒介形式，传递他们关于工作、旅行、情感、理想的叙事内容。

本文将结合多模态互动分析和自我叙事理论，旨在探索数字游民如何通过多模态资源在社交媒体上构建身份形象，以及多模态资源如何协同作用塑造数字游民的自我身份。期待丰富对数字游民与数字媒介复杂关系的认知，同时提供数字化时代青年自我探索与发展的更多可能。

西方学术界围绕数字游民的个体流动、地理套利、工作与休闲平衡，以及线上与线下社区营建这四个核心议题开展了大量研究。国内的数字游民研究作为一个新兴主题领域，主要从劳动、组织、情感、空间等视角展开。

●从劳动实践角度看，数字技术赋权背景下数字游民摆脱固定时空的束缚，但也存在不确定性的风险，他们“凭借自身的技术资本寻求多元化的生计途径”，由此维持流动灵活工作中稳固的主体位置。

●从组织视角看，数字游民形成了“新集体主义”的行动模式，该模式协调了多元异质个体的共存，以情感动员与群体支持的方式推动组织行动力的生成。

●数字游民群体生成了一种以自我为中心、以情感为连接、以共同生活为表征的“新部落主义”情感共同体。

●数字游民生成了“流动的地方感”。其赖以生存的实体空间是由数字游民、社交媒体和在地空间共同构成的行动者群组，是“媒介空间互型”的结果。

数字技术为数字游民带来高度的自由和个体流动性时，也使得数字游民生活方式和身份构建变得愈发复杂。但目前数字游民如何使用社交媒体来表征自我身份和价值观的研究很少，尚不足以揭示和理解中国数字游民在线叙事的丰富性及复杂性。

社交媒体叙事作为丰富的符号表征系统，包含着文字、图像、音频在内的多模态表达。为系统性、条理化地解读数字游民的在线叙事，把握在线叙事过程的细节特征与自我意义建构的过程，本文将结合多模态互动分析与叙事自我理论，进一步探究数字游民的在线自我叙事。

叙事与自我之间有着紧密的关系。自媒体博主的自我讲述，能够建构过去的自我、现在的自我以及将来的自我。自我认知通过自我叙事、心理叙事和伦理叙事得以展现；自我身份建构通过有效的叙事系统完成。

数字游民在持续不断的、流动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中，越来越倾向于通过社交媒体叙事展演自我的生活与工作，其不仅由文字建构，而且增加了大量视觉、听觉叙事手法，以此确立个人身份的价值，吸引流量，获取文化和经济价值。

多模态互动分析致力于理解和描述人际互动中发生的事情，分析个体在特定情境中的思想情感和意义表达。在互动中，人们通过口语、距离、身体姿势、手势、眼神、头部动作、场景布局、印刷品、音乐九种模态完成意义和情感的表达，不同模态组成的关系包含了层级、平等和连接等不同形式。不同模态联系在一起，彼此之间相互依存、相互作用。

数字媒介发展下，多模态互动中的模态组成和互动关系随之发生变化。中介化理论为我们理解和考察短视频中介下的多模态互动提供了新的可能。一方面，当短视频中介的多模态构成一种新中介影响情感与意义的表达，对其技术逻辑之于文字、视觉及听觉模态的意义便有了新的延展可能性。另一方面，被短视频中介的数字游民叙事，突出意义不在于与受者产生面对面交流式的互动关系，而更倾向于在多模态叙事中表达自身的立场和情感。

本文试图建立社交媒介多模态互动分析的量化指标，通过分析不同模态的表征与协同关系，以此来判断数字游民视频叙事中模态使用倾向和表意，并结合具体情景分析数字游民塑造的自我身份特征和意义指向。

本研究首先确定小红书作为研究对象，接着以“数字游民”为关键词检索用户和内容并进行筛选，最终，本研究确定10个数字游民账号，账号拥有者年龄在23-31岁之间，粉丝数在5k-20w不等。

其次，本研究的两位作者对所选数字游民账号的全部视频内容共1334条进行观看，抽取账号中被置顶的，以及点赞、评论数量较多的视频进行分析，获得的有效样本构成了本研究的语料库。

再次，基于语料库编码分析。在已有指标的基础上进行编码调整，共生成10个纬度的编码指标，包括文字、印刷物、身体姿势、装扮、面部表情、头部动作、手势、眼神、空间场景、背景音乐。变动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口语模态的文字化。短视频中介的交流中，文字字幕及延展的表情符号、艺术特效等占据视频的主要表意。

●听觉模态中背景音乐的意义。

●视觉模态中身体的延续。短视频接续了人们面对面交流的习惯，形成“身体在场”的状态。本文尤其关注身体姿态和面部特征的表达。

●空间场景的割裂与凸显。在线交流以“此时彼地”打破了对周遭世界与共同世界的关键区分。传受双方所处的空间场景的割裂，更加凸显了视频中空间场景的重要性。

最后，本研究将语料和指标导入多模态分析软件ELAN做具体分析。本研究还针对部分内容进行深度话语分析和阐释，以进一步理解数字游民自我意义塑造的特征与过程。

模态强度主要指某个或某些模态在构建一个行为中的重要性，其与社会行为者间的“注意”和“意识”之间有密切关系。模态频次与时长是模态强度的侧面体现。分析数字游民视频的模态频次和时长，能够厘清数字游民自我叙事中注意力的偏向，并由此分析模态的核心表意。

统计分析发现，数字游民自我叙事呈现出明显的模态偏向，这种偏向凸显了数字游民自由松弛、自信乐观、开放冒险等积极的、理想的自我价值取向。

从宏观的模态统计看，文字模态和视觉模态仍旧在数字游民自我叙事中起重要作用。下文将以文字、视觉和听觉模态中高频次、长时间出现的媒介模态为主，并结合数字游民在线叙事的具体情景进行表意分析。

文字模态作为表意的主要模态，总体呈现出数字游民以自我探索为中心，追寻自由、冒险、愉悦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主要涉及工作休闲、情感关系、精神追求三种核心主题叙事。

工作休闲主题中主要叙述了数字游民环球旅居过程中的时间管理和经济收入经验。数字游民认为真正的财富是时间、地点以及自由。他们依靠互联网等数字基础设施进行远程工作、完成社会链接，更加便捷轻松地获得时空自由和财富自主。

情感关系主题中主要叙述了数字游民对爱情、亲情、友情的观点和评价。他们认为人应不依赖、不执着于任何情感关系，避免让“有毒”的情感介入、干扰、内耗自我，保持简单纯粹，注重自我感受、成长和发展。

精神追求主题中主要涉及数字游民对生命力、人生理想、自由意义等抽象概念的理解和践行，表达对自由、勇敢、松弛等意义的追寻。

在视觉模态上，空间场景和身体的装扮、面部表情、眼神、手势等作为高强度模态同样凸显出数字游民对自由、冒险、愉悦的追求。

一方面，在空间场景中，室外自然景观被标注命中的次数最多，室外场景既有东南亚风光，也有欧洲城市人文景观。有意思的是，即使是室内场景也很是独特，大部分的室内场景是半开放的，更接近自然的元素装点，与室外风景共同构建了一种自然的、广阔的空间偏好，喻意数字游民所崇尚和追求的自由松弛、开放冒险的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数字游民以身体叙事阐述了有关自我价值的意涵。在装扮层面值得注意的是，吊带衫作为女性数字游民的标志性装扮，会让皮肤暴露后变得黝黑，更会让“麒麟臂”“宽肩膀”等身体特征展露无遗，与当下“白幼瘦”为标准的主流审美构成有趣的对照，表征了数字游民有意识的审美挑战。突破审美限制，便是对束缚自身的时情流俗的扬弃。

在面部表情层面，微笑标注命中的次数最多。无论是在工作休闲、社交娱乐的场景，还是离别迁移的场景，数字游民多数表现得笑容满面。这一面部表情强化了数字游民积极自我的表意。

听觉模态相对属于低强度模态，在数字游民自我叙事中起情感烘托作用。数字游民视频中活泼轻快的背景音乐被标注命中的次数最多，常用的背景音乐通常与高能量、旅行、轻快、治愈、舒缓等标签联系在一起，烘托出了松弛愉悦的情感氛围。

综上所述，数字游民自我叙事中，文字、视觉和听觉模态呈现明显的使用偏向和意义指向。带有积极意涵的高强度模态，凸显了数字游民以自我探索为中心，追求自由、冒险、愉悦的生活方式和自我状态。与此相反，带有负面意涵的媒介模态相对隐蔽、弱化，在整体表意中不起关键作用。同时，这些偏向负面表意的模态在与其他模态协同互动中，原有的表意也被修改消解。

结合数字游民自我叙事的特点，本文提取了强化、补充、排斥三种最为典型的模态间协同关系，进一步探究积极理想自我叙事的生成逻辑和单一叙事模式不易发现的其它自我叙事。

首先，模态强化凸显自我探索精神。强化关系主要指一种模态作为主要的交际形式，其他模态是对它的强化。以文字表意为主，视觉、听觉模态强化表意的模态协同关系，凸显着数字游民追求自由冒险、探索自我的理想叙事。@夏萌人在文字模态使用的世界、拼命、淋漓尽致等词汇象征着一种对于自由尽兴的人生状态的追寻。在视觉模态上，空间环境中不同国家景致的快速切换和呈现双臂张开、奔跑跳跃等开放姿态的身体模态，配合强化了这关于体会、活力、拼命享受的叙事。

其次，模态互补完整理想生活叙事。不同模态各自传递着独特的信息，相互补充，使得表意更加完整。数字游民的视频中，有些文字模态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的生活状态，经由视觉和听觉模态的补充延伸了文字的叙事含义，总体上呈现出数字游民自由洒脱、自足愉悦的理想生活叙事。@BeluB在视频的文字模态中表示“庆幸我还有时间去寻找生活的意义”。视觉模态则接连出现在欧洲街边闲逛、阳光晒在微笑面庞等场景。视觉中悠闲享受的生活状态同样补充了文字模态中与生活意义的拷问，完整了数字游民对自由松弛的理想生活状态的阐释。

第三，模态矛盾削减痛苦时刻。模态之间并非都是正向的贡献关系，数字游民视频中偏向负面表意的模态被其他积极的模态所抵消，达成了一种相对平衡的数字游民自我叙事，在消解修复下释放出一种自我疗愈、自我和解、自我说服的含义。@Wiley、@Chestnut在叙述关于旅居生活的日常时，在异国街头四处张望的迷茫眼神，流泪悲伤的面部表情等都偶有出现，在积极文字模态，抑或听觉等其他模态的矛盾协同中，封闭式身体包含的孤独转化为自我疗愈，迷茫眼神中透露的疏离感被建构为对新环境的适应和探索。

经由文字、视觉和听觉模态的调取、组合、协同，数字游民的自我叙事凸显了童话主人公般的自我经历和生活方式，包含自由松弛、自信乐观、开放冒险等关键的内涵，也弱化和消解了迷茫、孤独、脆弱等痛苦状态。

叙事的理解是带有评价性和情感性输入的。本研究认为数字游民的自我叙事是对于自我经历的重新评价整合，是对理想真实自我的发现和改变的过程。

事实上，数字游民也面临着各种琐碎日常、生存压力和情感困扰，但这些问题和窘境在数字游民短视频的自我叙事中仿佛是不存在的。相反，数字游民通过对媒介模态的调取、组合、协同，让这些看似不太理想、浪漫的生活瞬间，在自我叙事中被重新组合、编排、理解。比如将不太理想的生活环境转译为对自然、质朴、友善的接纳；将孤独、离别转译为对探索未知、敢于冒险精神的期许。

对于数字游民而言，多模态的自我叙事不仅是一种符号表征，更是获取自我内在连贯和稳定的手段。数字游民的在线自我叙事重构了他们对复杂多面的游牧生活的理解，尤其对于痛苦矛盾的再理解、再评价和再叙述也帮助这个群体达成自我和解以及积极理想的正面自我认知。由此形成的新认知将会重新嵌入数字游民未来的游牧生活中，成为该群体不断自我探索的坚实力量。

在与“叙事共同体”的互动关系中，数字游民的自我叙事也不断得到确认，并由此强化该群体的积极理想自我认知。

政府作为主体与数字游民的链接促进该群体自我叙事、自我价值感的增长。在乡村振兴的宏观背景下，国内数字游民社区/基地正在高速扩建，被吸纳进这一过程的数字游民，自我叙事也逐渐出现乡村诗意等概念，开启了探索中国式数字游民身份的崭新征程。

数字游民所展现出的高能量、松弛休闲的自我状态，也不断吸引商业力量的加持，进一步塑造数字游民的积极叙事。数字游民视频出现的商业广告品牌，其理念与数字游民自我状态、生活方式相结合，进一步深化数字游民自由松弛的自我价值。

数字游民的自我叙事于广大青年群体而言的稀缺性，也不断吸引年轻人加入这种叙事中来，深化数字游民身份的积极意象。一方面青年群体在加速社会和生存压力下很难舒适地平衡生活和工作，另一方面他们也逐渐丧失自我意义感，很难高能量地生存和生活。大量用户在评论区表示“我也想勇敢一些”“好松弛啊”等。这些评论反向影响和建构了数字游民的自我叙事和认知，不少数字游民积极回复相关评论，并通过评论不断强化正面的自我叙事，达成正向的自我认知。

现代主体是能在复杂的社会情境中实现其目的行为者，个体只能根据其独特的生活经验来书写个性化的故事。

数字游民拥有叙事的能动性，通过对媒介模态的调取、编排、加工进行自我探索、自我发现、自我改变，同时在政府力量、青年群体、商业资本等多元主体的共同参与中，数字游民自我的积极内涵得到进一步确认。

本研究的意义一是在于拓宽了对数字游民社交媒体自我叙事的理解，不仅在身份形象和品牌化的层面，更是在数字游民自我探索、自我发展的层面理解叙事。二是尝试将语言学领域的多模态互动分析和自我叙事理论相结合，对理解社交媒体时代自我建构的复杂性和丰富性提供了可供实证的框架。

不过，将多模态互动分析和自我身份建构进行初步尝试，还存在许多不足，一方面，作为一个完整、复杂的分析框架，多模态互动理论本身有更多值得传播借鉴、融合和探索的部分。另一方面，有关数字游民的在线媒介实践还有更多值得拓展的空间。数字游民的媒介叙事如何作用于青年群体的行动实践？数字游民的在线叙事是否也会将乡村生活理想化、浪漫化？数字游民如何塑造线上社区形象并赋予其文化意义等问题都有待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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