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白大褂、挎包、深筒靴、水壶、笔记本。这是傅廷栋下田时的装备,被华中农业大学的同学们称为“傅氏六件套”。
傅廷栋有很多成就与头衔:中国工程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杂交油菜的开拓者……今年6月,他被中国农学会提名为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候选人。
观察、记录、选择、鉴定……在油菜花田里,傅廷栋只是傅廷栋,一个专心、耐心的研究者。
1991年
1991年7月10日晚,加拿大萨斯卡通,第八届国际油菜大会。
“几十年来,各国学者都在寻求利用油菜杂种优势的途径,直到傅教授发现了波里马雄性不育,才第一个被国际油菜育种学家利用于实践,傅的发现为直接利用杂种优势铺平了道路……欧洲人毫无保留地将这一功劳归功于中国人……”大会执行主席Robbelen教授代表国际油菜研究咨询委员会(GCIRC)致词。
傅廷栋接过GCIRC杰出科学家的奖章和证书。这是世界油菜科学界的最高荣誉,奖项设立至今30多年,在全世界获奖的12人中,傅廷栋仍是唯一的亚洲人。
1991年,傅廷栋(中)获得GCIRC杰出科学家奖
“我的学生坐在台下看到我获奖,差点流眼泪了。在场的几乎全是欧洲人,只有我一个黑头发坐中间。我学农几十年来,能从一个普通的中专学生坐到这里,我很激动。我的光荣不是我个人的,是我的学校的,我们中国全体搞油菜育种人员的光荣。”回忆起当晚,傅廷栋历历在目。
1972年3月20日,这个日子,傅廷栋永远不会忘记。
像往常一样,傅廷栋在清早钻进了油菜试验田,挨个查看植株生长情况。走到“波里马”品种的资源圃前,他突然看到一株别样的油菜:雌蕊正常,而6个花药都呈萎缩状态。用手一捏花药,没有花粉!这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雄性不育变异株。
用杂种优势是提高动植物产量的有效途径,但必须解决大量生产杂交种的技术难题。比如甘蓝型油菜要进行杂交制种,必须找到一种雌蕊正常而雄蕊退化的油菜,即雄性不育株。
“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开始,世界各地的研究者都在寻找雄性不育的变异株,都没有进展。1970年,我同我老师、科研处的干部一起,在华中农业大学四五十亩油菜地里,从上百万株里一株株去找。”
在田里,傅廷栋共找到19株同样的油菜,经仔细研究确认这是典型的自然突变雄性不育株。国际上“甘蓝型油菜波里马细胞质雄性不育研究”的序幕由此揭开。
那一年,他34岁。
1亿亩
1亿亩,是现在我国油菜常年种植的面积。毫无疑问,油菜已经成为我国第一大油料作物,年产量1400万吨左右,约占世界总产量的30%。
但在新中国成立之际,我国油菜平均每公顷产菜籽仅500千克左右,不到先进国家平均产量的1/3。
油菜成为自己奋斗一生的事业,似乎是傅廷栋生命的一个偶然。
60年代初期,油菜这种小作物不像水稻、小麦、玉米等大宗作物得到更多的关注。但当时华中农业大学农学系招收研究生的只有油菜遗传育种的刘后利老师。傅廷栋很自然地选择成为了刘老师的学生,也成为了新中国第一位油菜育种专业的研究生。“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有机会学习、提高自己就行。”
研究油菜是个偶然,选择农学,对傅廷栋来说也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喜泉农业职业学校是当时傅廷栋家乡连滩镇唯一的一所高中,到了择校的年纪,他很自然地选择了这所学校。
“农夫身手,科学头脑”是这所高中所倡导的,因此学校的课业安排不光读书,也有农场劳动。开学第一天,学生们都要带一个农具去报到,傅廷栋就带了一把锄头。
高中毕业后,傅廷栋被分配到广东中山县横栏区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只有16岁的他,因为年纪最小,所以被大家叫做“同志仔”。
1955年的广东珠三角洲,爆发史上最严重的螟虫虫害,水稻损失30-40%,严重的田地达70-80%。看到一位农民坐在稻田边流泪,身为农技员的傅廷栋感到难过:“技术员不能解决农民的问题,真的很愧疚。我下决心一辈子搞农业,为农民解决困难。”
这个承诺,他用一生去兑现。
80多个品种
专注杂交油菜育种60余年,傅廷栋带领团队先后研究出80多个油菜品种。
曾有学生问傅廷栋,育成一个品种需要七八年,我这一生能搞几个品种?
傅廷栋回答他说“这个算法不对”。育种像是办一所学校,而育种专家是学校的老师。新办一所小学从招生到第一届毕业经过6年,只要每一年都坚持杂交、选种,相当于每年招生。那么6年以后,这所学校就年年都有毕业生——新品种了。
从华中农业大学毕业后,傅廷栋留校任教,先后培养了50余名硕士博士,与其团队累积培养500余名研究生。在他培养的学生中,以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汉中为代表的科技工作者已经成为油菜研究领域的学术带头人。
80多个品种的背后,是傅廷栋和团队年复一年的耐心和坚持。
“对于农业,我的理解一个是周期长,十年育成一个品种是很正常的。另一个环境复杂,地域性强。它不像工业的东西,同样是做一台电视机,在北京和广州基本都是一样的,但农业就不一样。”傅廷栋说,“这两个特点决定了,农业研究者会更吃苦一些,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华油杂62”“饲油2号”“华油杂158”是傅廷栋团队筛选、育成的耐盐碱性好且抗病性强的油菜品种。
“十多年前,盐碱地里不能种东西,种了就死了。耐盐碱的油菜,在盐碱地种还可以喂牛羊,牛羊粪再回施到盐碱地,这样盐碱地就改良成农田了,相当于增加耕地面积,我很有信心。”傅廷栋说。
2015年以来,傅廷栋带着团队在全国三大类盐碱地区布置几十个示范点,试种了超过50万亩的耐盐碱油菜品种。结果表明,耐盐碱油菜适应盐碱地的效果显著。
每年三月,傅廷栋在华中农业大学办公室外的200亩油菜如期开出了金黄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这是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研究对象。
从国际首次上发现波里马细胞质雄性不育,到培育符合人们需求的油菜杂交种,例如耐盐碱油菜、饲料油菜……当被问到这一切研究的出发点和最终目标是,傅廷栋的答案很简单:
“既为了油菜,也为了农民,目的还是为了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