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足雁》酒令伏笔之二
上接前文：
“叫得人九回肠”
“九回肠”是曲牌名，典出汉代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中的“肠一日而九回”，形容司马迁因替李陵投降匈奴辩解而惨遭宫刑后悲忧之情。
这一句要注意《报任少卿书》中，司马迁对封建专制的血泪控诉。尤其提及的他与李陵所受之冤屈，结合上面的“风急江天过雁哀”的紧迫之意，似有暗示林黛玉之离去，当是被皇权胁迫，且与荣国府和贾宝玉逢冤被害有关。此处伏笔还可与香菱和冯渊的“葫芦案”，以及“石呆子逢冤失扇子案”对照去看，暂且不展开。
而大雁被天降横祸，一只遭人捕杀，另一只就像元好问在《雁丘词》中所记无法独活。痛断肝肠地“哀鸣”，注定是生命最后的悲音。林黛玉在《桃花行》中所写：“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柳絮词》中也有“嫁与东风春不管，随尔去忍淹留”；《葬花吟》则作“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这些离别绝情之句，都可看作她在死前喟叹情无所依的“九回肠”哀鸣。
“这是鸿雁来宾”
出自时宪书，也就是历书，上面和现在的日历类似，会有“宜、忌”等标注。
“鸿雁来宾”在节气上指的是寒露时节。古人谚语说寒露有“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寒露在二十四节气中排第十七，于每年的十月八九两日交节，偶尔赶上闰月也会和中秋重合（这种情况较少，几乎一甲子一次）。
这一句，承接上面几句铺垫林黛玉离去的“前因”，终于有了交代“后果”之意。“鸿雁来宾”重点有三：一是北雁南飞，寓意离别；二是根据先周古礼，以“雁”为聘，寓意姻缘；三是以寒露所处的“十七”，交代一个确切时间。若将以上三点与林黛玉联系起来，可以理解为十七岁的林黛玉被赐婚远嫁，离开贾府与贾宝玉。古人认为大雁的故乡有两种说法，一是指北方的雁门关，是昭君出塞之地；二是指南方的（湖南）潇湘，是潇湘妃子娥皇女英的典故。如此，就又与二女同嫁海外异国为王妃的线索关联上了，别忘了寒露三候之二就叫“雀入大水为蛤”，此大水当为海。
另外，当日元春省亲所点的第四出戏《离魂》，脂砚斋留有庚辰双行夹批：《牡丹亭》中伏黛玉之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脂砚斋的意思是，林黛玉的死要从《牡丹亭》中找寻答案。而《牡丹亭》女主角杜丽娘的死，在《牡丹亭·第三十三出·秘议》折中提到：“你说这红梅院因何置，是杜参知前所为，丽娘原是他香闺女，十八而亡，就此坟瘗。”
杜丽娘因相思死于十八岁的中秋节，林黛玉也在中秋节作有“冷月葬花魂”一句暗示死期。为林黛玉作影的秦可卿、晴雯、香菱、尤三姐等人，从书中细节可知都死于中秋节前后，且都有死后“托梦”之举。若据此推测“鸿雁来宾”之意，不排除还有一层意思是暗示林黛玉在十七岁远嫁离去，十八岁死于中秋节，被贾宝玉梦中感知后，践行了“你死了，我做和尚去”的誓言，成为他离家出家的诱因之一。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这是酒底，各有所指，需要分开解读。
“榛子非关隔院砧”中的“榛子”，是当时酒桌上的果菜“榛穰”，可寓意为真心。“砧”又可代表“人事物”之属。以砧板对应榛子，虽都有“真”意，但真心只有一颗，难以分给第二人，恰如其分地诠释了宝黛钗三人的姻缘纠葛。
若以“榛子”代表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真心，“隔院砧”说的就是薛宝钗。她就像《孔雀东南飞》中被焦仲卿母亲看中的东邻女，东施效颦的东施，陆游抛弃唐琬后母亲为他续娶的妻子王氏……原本宝黛之情“非关”她，却不得已介入二人真情，岂非“任是无情也动人”？
“何来万户捣衣声”，出自李白的《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意思是妻子在家思念远征不归的丈夫，能明确表现出贾宝玉离家出家后，薛宝钗在家苦等丈夫不归的凄苦余生。若结合上句“鸿雁来宾”所隐之寒露三候之菊有黄华，不禁让人想起薛宝钗那首“忆菊”：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空篱旧圃秋无迹，冷月清霜梦有知。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迟。谁怜我为黄花瘦，慰语重阳会有期。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作为酒底，为《折足雁》酒令收尾总结，揭开了宝黛钗“终身误”的“后果”：林黛玉远嫁后死去，贾宝玉亦离家出家而去，只留得薛宝钗在家苦等不归的丈夫，最终与史湘云姊妹相伴终老。与“落霞与孤鹜齐飞”作收尾呼应。可谓线索闭环的完美神作。
至于《折足雁》预示的林黛玉离去，虽有蓼汀和潇湘妃子等线索作谶，还需要更有利的证据，这就不得不提到当晚的另一场宴会：群芳夜宴掣花签，林黛玉所掣得的芙蓉花签，签词“莫怨东风当自嗟”是昭君出塞的故事，同样隐喻林黛玉被迫离开贾家，远嫁而去后死去。以晴为黛影，就是晴雯被撵后死去的故事影射，可谓线索伏笔环环相扣。
梳理清楚以上伏笔背后的典故，就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点：林黛玉远嫁而去。所谓孤证不立，但当证据线索都同一个指向时，就暴露出作者“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伏笔的苦心孤诣。
至于是不是，线索伏笔就在那里，是作者白纸黑字写就，也并没有凭空捏造。虽各有读书角度不同，可以多歧为贵，永不能也没资格让所有人同意或者屈从自己的立场。分歧可以探讨，但不可以掩耳盗铃，一叶障目的对作者留下的各种伏笔寓意视而不见。这是君笺雅侃红楼的工作意义。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以上观点根据《红楼梦》80回前故事线索整理、推论。您或许还喜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