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也学过围棋,幸好智力水平很早就暴露无遗,家长就没继续投入。个人感觉围棋是一种挫败感比较强的游戏,就是不管你的水平上涨了多少,总有大量的人可以吊打你,自我感觉良好的时间少,挫败感的时间多;除非真心喜欢,否则感觉不太适合小孩。
在杭州棋院,我们遇到的很多陪读家长们都默认,有时候小孩不听话,打骂是必要的。他们不认可打孩子与家暴的直接关联,要看程度、要看原因、要看具体怎么打。
一位围棋裁判观察发现,“棋圈的多数家长并未反思打骂孩子的教育方式,也从未真心认识到这样做会给孩子造成的伤害。他觉得家长们‘是从潜意识里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在悲剧发生后,舆论第一反应都认为孩子是不堪承受虐待而自杀,但在他家里的态度却是:承认有家暴,但不承认家暴和孩子的死有关,认为那只是“小孩顽皮好动”所致的一次“意外”。
确实,孩子没留下遗书、遗言,几乎没有办法推断他是因何而死、是否自杀。然而问题在于:一个真正爱孩子的家长,在遭受这样的变故时,几乎难免会在第一时间陷入深深的自责,怀疑是否是因为自己太过严酷才把孩子逼上绝路,而不是急于开脱自己的责任。
我有个中学同学,她的哥哥曾是家里最大的叛逆,青春期经常和强势的母亲对抗,大学毕业后郁郁不得志,母子冲突更为剧烈,有一天,他出门晨跑,再也没回来,事后有人说看到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跳江了,无论是不是他,他自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因为知道这是她家里的伤心事,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特地留意不去触碰这个话题。倒是她母亲主动谈起,起初我以为这是坦然放下的表现,但我很快就愕然发现,这位母亲只是谈到儿子当年的挫败,说他那时心理脆弱,但不觉得这和自己的行为有何因果关系,既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当然也谈不上愧疚。这是不幸的事,她也难过,但也仅此而已,在她看来,那都是“命”。
这让我一阵错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回家的路上我细想了下,才回味过来:我原本以为,她回想起来会痛苦自责,而我作为客人应当宽慰她“那也不全是你的责任”,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即便是这么大的打击,看来对她仍然毫无触动,她完全没觉得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了这一悲剧。而这,可能正是她儿子当初为何如此无法忍受她的根本原因。
这样的孩子最为可怜。因为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只要不够完美,就无法得到家长的爱——甚至他们的死也换不来,因为死意味着失败。斯大林的儿子一直无法获得他那位严苛父亲的认可,抑郁之下,自杀未遂,但他等来的不是父亲的关爱,而是嘲讽:“他连枪法都不准。”
更令人心寒的还有。在朱宏鑫坠亡后,泉州老家的房间里已经看不到他生活过的痕迹,原有的物件全都在孩子灵前烧掉了,包括他满满一箱子书。孩子的叔叔一度犹豫要不要烧书,“不在的时候就让他放宽了去玩”,但其父朱松林坚持烧掉了,理由是“他就爱看书”。
在我看来,这正可见他从未真正爱过孩子:在孩子活着的时候,驱使孩子来满足自己的愿望;在孩子死后,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迅速清除孩子留下的痕迹,不愿意留下什么能让自己想起孩子的遗物,更拒绝反思悲剧是自己造成的,以此换得自己内心好受些,也维护住“我仍是个好家长”的自恋形象。说到底,他其实只在乎自己。
看到这结局,我一位朋友冷嘲:“这哥们没有始终如一,如果他认为他的天才儿子必须得靠他的强力干预才能成才,那必然的结论是,得把他自己烧了,‘他就得我管’——您得下去接着管啊!”
话是刻薄了点,但我第一次觉得,对有些人,确实就得刻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