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花朵朵开
杜善国
又到小麦抽穗的时节,不经意间见到道边米粒般细碎的麦花,心中顿时就温暖许多。
在北方生活三十余年,铜铸般记忆中的铁杆庄稼,除了大豆、高粱、玉米和地瓜,就是播在冰上、长在火里的春小麦。刚刚拱出地面的麦苗,在光秃秃的田野眯瞪着。如酥春雨落下,被唤醒的麦苗仿佛重获新生,泛出葳蕤的光芒。东风徐来,麦苗像喝醉酒似地生长,绿叶婆娑,根须起舞,迅速修补田野的空白。农人施肥、拔草、灭虫,麦苗分蘖、拔节、孕穗,敦实热烈,排成的整齐队列酷似气宇轩昂的士兵。哗哗摇动的麦穗儿抽出三五天,麦花就像听到“齐步走”的口令,步调一致绽放了。
在乡村花事舞台上最先登场的,是庄稼花中的名门望族——油菜花,恣意热烈地汇成气势宏大的黄金方阵,爆炸的色彩将大地染成金色。而麦花则是庄稼花中的主角,在广袤田野里悄然绽放,花朵绵延不绝,细细密密点缀在麦芒之间,在阳光下内敛地闪动着碎金碎银般的光泽,仿佛给大地穿上一件素雅的“新衣”。
无声守着麦田,麦花的时空里却不缺少亲密伴侣。一束束绿针似竖起的麦芒,直直地刺向天空,俨然是麦花的护花使者;片片薄薄的绿叶,犹如绿色的剑丛林立,守护着共同的美好家园。麦花与麦穗、麦芒、麦叶紧紧联成一体,相互安慰又相互牵携,相互依靠又相互恋念。层层微风吹过,麦花便柔柔地蠕动,发出轻微颤的沙沙声,像是在与麦穗、麦芒、麦叶细语低吟。恒久的蕴积与蓄势,不懈的耐心与坚持,它们呼应着喊“加油”,畅快地舒展着身段,生出美丽的幻想和长久的期待。
麦花像极了种麦人,不恣意率性,坚守着时令,安静迎接昼夜轮转,沉着等待花团簇拥,完全懂得物事之间的秩序。就某个全株而言,主茎的麦穗一定是先开花,分蘖的麦穗然后再开。就某个麦穗而言,麦花都是从中部开始,等到中部的花落了顶部的花才粉墨登场,顶部的花谢了底部的花再接续开放。而那些小穗则是基部上的花先开,上部的花后开。它们一拨儿接着一拨儿,不争不抢,层层叠叠,一连三四天,近似的优雅而又别致,半悬半挂地飘浮在透着翡翠绿光的麦穗儿上,沉潜于浓密而耀眼的重重绿色之中,好像在共同怀念一起经历过的风霜雨雪。
黄白色彩之分,仿佛是麦花的宿命。每逢家乡雨水好的年景,麦花便以白花居多。阳光明媚,白云飞度,麦穗之上一簇簇的花瓣白而无瑕,温润如玉,透着灵秀,似雨馀云,似风前雪,在暖阳照耀下像幅厚重的油画。那大片的麦花“万顷雪光”,光看起来,就让人充满憧憬。而一旦遇到天旱少雨,在起伏青叶里探出头来的麦花则多为黄花,羞答答亮出一抹饱满圆润的黄来,一望无际,连天接地,如同金色的地毯,又如明亮的金链,像是为大地挂出闪耀的绶带,农家自古就有“麦开黄花贵如金”的说辞。不管是银白还是金黄,无数条形麦花被毛茸茸的花粉包裹着,像截断的数节银针紧贴在麦壳上,若即若离般容身于密匝匝的麦芒之间,或高或矮,起起伏伏,闪烁在绿色海洋般的麦田里。目光穿透翻滚的麦浪,看着远远近近的朵朵麦花,仿佛穿行于童话世界之中,恍若每朵花里都有段极为不凡的故事。
一朵又一朵麦花竞相开放,淡淡香气扑面而来,深深吸上一大口,入骨的甜味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好似农人们日夜思念的情人飘然降世:纯厚,淡雅,素洁。可是,麦花仿佛就是极简主义者的化身,朴素敦厚,摒弃花瓣,只保留雄蕊和雌蕊,不以悦目为荣耀,也非大红大紫,不见喧嚣、奢华与张扬,像冬天直插云霄的杨柳般简洁,如果不凑近麦苗看,就难见精巧的身姿和纯朴的笑颜,连蜂啊蝶啊都不去主动亲近。
一棵棵麦苗苦苦默守秋冬春夏,日月经天执着持久的等待,沉得住气,扎得下根,经风雨,见世面,壮筋骨,而它的麦花绽放的时间却只有10到30分钟,比昙花一现还短许多倍,堪称“世上寿命最短之花”。一刹那的人间芳华,瞬间的生命永恒,在尘世延续时光中慢慢积淀起来的气度、风骨与神韵,注入生命动律,开与合都富有生机与活力,展现着独一无二的个性与灵魂。
柔柔弱弱的麦花浸满农人敬畏的汗滴,也给忙碌的农人带来精神慰藉和力量。清早之花,勾勒晨光粗大的线条,甜丝丝、清幽幽的麦香更清晰更清冽;正午之花,尽显天地的云蒸霞蔚,赐予人无穷的乐趣;晚间之花,目送太阳沉入地平线的背影,留下触手可及的青春韶华。艳阳照空,朵朵连片成海,肆意铺展,如梦如幻,灵动广袤无垠的大地,幽淡香味浸润着五脏六腑,顿觉身体里的血液都是绿的;夜幕笼罩,片片挽在一起,似情话窃窃,又如互相拥吻,柔情缱绻,为深邃的夜色平添几分暖意,收工时凑近闻一闻便顿觉两腋风生,不禁深醉其中,忘了世界也忘了自我,疲劳困顿抛向九霄云外,欢歌笑语飘荡在丰饶的田野间。
花开有意,花落有实。当麦花在不引人注目中全部完成扬花授粉的使命,灌桨的麦穗儿由空瘪而日渐丰满起来,笑逐颜开的农人奔走相告,清一色叫“麦子抱肚了”,表白很朴素,也很形象,仿佛可以听得见孕育麦粒的声声清响了。经历了乡间这场最盛大的花事帷幕之后,又沐浴日月光华与风吹雨打,麦芒变得扎手,麦杆开始泛出黄色,“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的美景喷薄而出,翘首以盼的农人剩下的就是等待这从冬天走来的绝佳 粮食颗粒归仓。聚在一起回味微风里传送的麦花余香,诚如“稻花乡里说丰年”,块块压弯枝杆的麦田就是座座神殿,金黄灿烂的麦穗便代表土地神的微笑,亮悠悠的麦花可以幻化成仙女的裙裾,家中像种子一样饱满的孩子们从此也可以安心尽心学习生活。
古人有言,桑叶爱春晴,麦花愁夜雨。麦花上午开的居多,下午开的则较少,清晨和傍晚开的更是极为罕见,母本去雄的最好时间在清晨和傍晚。开花之日最怕下雨,麦花遭吹风雨打,小麦就要减产了,“枕着馒头睡”的愿望或要化为泡影。每到这个时节,看天吃饭的农人常常日夜站在云雾变幻的天底下,口中碎碎念叨着“风扬花,饱塌塌;雨扬花,秕瞎瞎”的俗语,心神不宁地望着气象万千的云朵。等一连几天晴朗之后,他们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聚拢的笑容如音乐般写意,是对苍天护佑苍生的礼赞。爽朗笑声一如长调,点燃乡村的诗情画意,也点燃丰收在望的美景,怎能不满心欢喜?今年又是一个香喷喷的好年景啊!
花开一年,花落一年。每朵麦花都相似,但年轮不同,蕴涵便不一样。当年,宋代诗人范成大有诗:“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浇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如今,早已从历史的愁云惨雾中走出来的乡亲,那些曾经的忧戚与泪水也都俱已远矣,几乎天天都笑靥如花。又是麦花扬花时,乡间有花有果、有色有形,格外诱人的麦花更是吸引如织游人观赏打卡,在欣欣向荣的麦田间尽情放飞好心情。
小麦不似花,却胜花无数,记录着春天的童话,书写着夏天的故事。头顶白色草帽耕耘的农人,像白色花朵跳动在青绿的麦田间,被劲风吹成“土人”,让烈日晒成“黑人”。麦花静静地开,静静地谢,奉献给他们的不只是滋养生命的食粮,还有全家老小一年的希望。这些辛苦劳作的农人将麦花视为人间最美的花朵,听得懂花开花落的声音,看得到麦花最本质的面貌。
(杜善国,现役军人。)
国画《家山》 牛敬柏(作者系调兵山市美术家协会主席)
把光留给我的父亲
(外二首)
乔志兵
暖光里,他的故事如繁星闪亮
大灰狼、小精灵,还有高大的奥特曼
伴我进入甜美的梦乡
上学时他的肩头
那宽厚的身影,遮风又挡雨
他用智慧,为我指引方向
勇敢地闯荡
如今,岁月染白的他
眼中的光,依旧明亮
父亲,是我永远坚毅的航标
于风雨中屹立,从未摇晃
于家的方向,温暖如春
(二)驮着太阳奔跑的父亲
父亲啊,你驮着太阳奔跑
青春年少到两鬓染霜
破晓的曦光,初升的太阳
稳稳地落在他的背上
父亲,像一棵移动的大树
脚步踏响土地
光芒里溢出金色的汗浆
他奔跑在田埂间
汗水如雨,浸湿了衣裳
身影与稻穗一同摇晃
他的脊梁从未弯下
父亲锄头挥舞,溅起泥土的清香
那太阳,是给予你的光和诗
(三)抢收的父亲
粗糙的大手,握紧那把旧镰刀
父亲站在田埂上
麦浪在风中汹涌漫向远方
他弯下腰,左手揽过沉甸甸的麦穗
右手的镰刀,闪烁着寒光
“咔咔” 声响
每一下挥舞,麦子成片倒下
汗水从额头、脸颊
滑过脖颈、胸膛
紧紧贴在背上
远处的天空,涌起乌云
抢收的速度,父亲没有停下
偶尔,他直起腰
短暂地眺望
当暮色悄然笼罩四野
田边麦捆成一堆堆小山
望也望不到边
(乔志兵,工人,安徽宿松人,泉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在国内报刊。)
酱里春秋
孙树发
四月的风还带着北方特有的寒意,古塔下的石阶沁着凉意。我攥着相机,镜头上的余温早被山风吮尽,胃袋突然像被掏空的塔腔,咕噜声撞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车子碾过老城的石板路,两扇幌子在檐下晃出暖黄的光晕,饭馆子的木门一推,秫米干饭的香气就扑了满脸。
服务员端来的蘸酱菜让我愣了神。青萝卜条支棱着脆生生的绿,酸菜帮泛着乳白的光,最惹眼的是那碟酱——枣红的色泽裹着油光,酱香像只温软的手,轻轻勾住了鼻尖。筷子刚碰到酱面,眼泪就先砸在了碗里。这油亮的光泽,这醇厚的香气,分明是妈妈灶台前的老味道。
记忆里的九月总飘着豆香。妈妈蹲在灶台前,铁锅里的黄豆在柴火间翻涌,噼啪声里渐渐染成琥珀色。她总说火候要足,炒得焦一点,酱色才够“亮堂”。每当豆子炒到油星四溅,她就会舀出一碗,撒上粗盐做成盐豆。我们兄弟几个总像偷嘴的麻雀,趁她转身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口。有年我抢得太急,被门槛绊倒在灶台前,脸上蹭着灶灰,手里的盐豆却一颗没撒,妈妈举着擀面杖追出来,眼里却全是笑。
磨盘转动时,豆粉像细雪落进木盆。妈妈往滚水里浇豆粉的样子,至今还在我眼前晃。长擀面杖在盆里画出圆圈,蒸汽裹着豆香漫满屋子,她额角的汗珠坠在发梢,沾了一脸白花花的粉。揉好的酱团像红棕色的拳头,裹上旧报纸挂在房梁下,阴干时渗出的潮气,把墙角的砖都洇出了深色的印子。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挂着酱团,风一吹过,满村子都是发酵的微酸,妈妈说这是“日子该有的味道”。
下酱总在冬月。我和弟妹们围着酱缸打转,看妈妈把酱团掰成碎块,碎沫子沾在我们棉袄上,像撒了一把星星。大粒盐在铁锅里熬化时,白汽撞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妈妈用酱耙子搅拌缸里的酱块,木耙子在盐水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响。最要紧的是搬酱缸上炕头,我和妈妈合力把蒙着油布的缸挪到棉被里,炕火烘得缸壁发烫,手伸进去能感到60度的温热。每隔十天掀开油布放气,第一次是咸豆面的生涩,第二次渗出清香,第三次时,浓郁的酱香已经能飘满整个院子。
开酱缸的日子像过节。妈妈撕开油布的瞬间,琥珀色的酱油先涌出来,在缸面凝成一汪亮油。她总说这是“黄豆的精魂”,要用玻璃瓶小心装起来,只有过年才舍得淋在饺子上。下面的酱体枣红透亮,比豆腐脑多些韧劲,油光在酱块上流转,像裹着一层蜜。邻居们闻着香味推门进来,妈妈就用粗瓷碗给每家分上一块,他们咂着嘴说:“还是你家的酱,有老辈人的滋味。”
此刻舌尖的酱香还在蔓延,服务员递来的纸巾已经揉成了团。青萝卜条蘸着酱咬下去,脆响里裹着醇厚的咸香,突然就想起那年冬天,我捧着海碗蹲在灶门前,秫米水饭拌着稀释的酱,呼噜噜吃了三大碗,妈妈坐在炕头纳鞋底,炉火映着她鬓角的白,笑着说:“慢些吃,酱缸里还有呢。”
如今酱缸早没了踪影,可这碟酱里的春秋,却在舌尖活了过来。我们的先民把对日子的念想都焖进了酱里,柴火的温度、岁月的发酵、母亲的掌温,都化作这一口绵长的滋味。就像老街砖石里藏着千年的风,而这酱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暖。
(孙树发,《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学会会员、辽宁省民俗摄影协会副秘书长。著《寻迹辽塔》一书。)
编辑 ▏佟建男 责任编辑 ▏姜国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