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九大候鸟迁徙路线中，有4条路线穿越我国，其中鄱阳湖是东亚地区最大的候鸟集聚地和越冬湿地，具有十分重要的国际意义。全球85%以上的白鹤、60%以上的白枕鹤、80%以上的东方白鹳、60%以上的鸿雁在此越冬、栖息。
鄱阳湖水位变化对越冬候鸟影响深远。2003年6月三峡大坝首次蓄水后，通长江的鄱阳湖水文节律相应地发生了改变：丰水期略有变化，枯水期提前且延长，让湖区沉水植物马来眼子菜、苦草、荸荠等生长受到抑制，部分候鸟的主要食物减少。本来稳定有序，环环相扣的“水位·水草·水鸟”生态齿轮逐渐“对不齐”。
水鸟为了获取足够的食物，开始扩散至湖区周边的农田中。随后在政府和市民的合力下，成立了五星农场（南昌）和插旗洲（康山）两个主要的候鸟食堂，建立了相关生态补偿机制，每年夏天农民种植的作物会由政府收购，留在田里供越冬候鸟食用。
卫星地图下的插旗洲候鸟食堂
卫星地图下的南昌五星农场候鸟食堂
在气候变化下，候鸟食堂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候鸟保护中起到怎样的作用，在候鸟食堂推行中人鸟关系是如何变化的？候鸟食堂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方式可行性如何，能从哪些角度进行评估？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了解鄱阳湖越冬候鸟习性如何被气候变化影响。
正常年份鄱阳湖水位与冬候鸟迁徙的关系
雁鸭类主要食物：苔草等洲滩植物的嫩叶或根茎
食物受气候变化的影响：苔草一般在鄱阳湖进入枯水期，水位逐渐下降湖滩刚裸露出来尚湿润的时候发芽。如枯水期过于干旱会影响其正常生长。
湖滩上的苔草
鹤类主要食物：苦草、莲藕等水生植物根茎、冬芽。
左：苦草植株（图源网络）
右：苦草冬芽（图源鄱阳湖保护区）
食物受气候变化的影响：
2022年鄱阳湖夏季的反常干旱让湖区水位过早下降、干涸，影响沉水植物生长，使其无法形成冬芽。
不只是干旱，丰水期水位过高也会影响候鸟们的食物。2020年6月以来，江西遭遇持续暴雨袭击，江河湖泊水位持续上涨，7月12日零时，鄱阳湖标志性水文站星子站达22.53米，突破有水文记录以来的历史极值。 国际鹤类基金会的老师表示，近些年鄱阳湖夏季丰水年偏多——2016、17年水位偏高，2018年正常，2019年也偏高，2020年是特大洪水。
夏季水位偏高将影响沉水植物进行光合作用，影响其生长。沉水植物靠形成冬芽来应对秋冬季的低枯水位，但夏天水位过高导致植株没有长起来，以至于夏末秋初不能形成冬芽，导致越冬候鸟食物减少，同时也降低了水生植物应对干旱的能力，从而影响水生植物种群的生存。
雁鸭类：
习性、觅食方式、到达鄱阳湖时间表
受气候变化影响：
2022年极端干旱导致湖滩过早裸露，苔草生长过早，当雁鸭来到鄱阳湖时，大部分叶片已变黄变老，它们将无法食用，只能被迫到农田中觅食
湖滩上的大雁粪便
2022年的极端干旱导致苔草生长过早，雁鸭无法取食
鄱阳湖的白额雁
鹤类：
习性、觅食方式、到达鄱阳湖时间表
受气候变化影响：
白鹤食物组成的变化与生境利用的变化趋势基本一致。极端干旱/洪涝都会影响水生植物生长，会使白鹤的食物组成发生变化，让稻谷、莲藕、蓼子草等成为白鹤的主要食物，其觅食地点也逐渐转向农田。
聚集在康山插旗洲农田里的鹤类
密密麻麻......
五星农场也叫五星垦殖场，位于南昌市东郊的鲤鱼洲，濒临鄱阳湖，是国内首个政府支持，依靠爱鸟人士和环保人士等民间力量承办建成的以白鹤为主的候鸟保护区。
鲤鱼洲湿地资源丰富，上个世纪就有众多候鸟迁徙至此越冬，自2012年起，引发社会关注，开始集资规划与保护建设，大约在2020年前后，“非公开”对游客免费开放，为爱鸟者提供了相对其他观鸟点更近距离观测白鹤等候鸟的机会。
白鹤保护小区牌子
在2017年前，这里是连片近2000亩的藕田。上个世纪就有众多候鸟迁徙至此越冬，自2012年起，引发社会关注，由民间力量牵头，开始集资规划与保护建设。
2020年春，南昌高新区将原有藕田扩大到一千余亩，并全面完善了小区基础设施。江西省林业局也持续加大对小区湿地生态修复的支持力度。2020年冬，藕田监控画面显示，前来五星白鹤保护小区越冬的白鹤数量已超过了两千八百只，如今全球白鹤数量总共在4000只左右。
五星农场藕塘内的白鹤
五星白鹤保护小区的藕塘里鹤群聚集 （摄影：张荣峰）
图源《森林与人类》杂志
从南昌市区开往五星农村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通往鲤鱼洲五星白鹤保护小区的马路弯弯绕绕，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杉树。在秋冬它们的叶子变成浓郁的深黄色，顺着车窗无限延伸。从行道树的缝隙中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农田。
鲤鱼洲的村民告诉我们，每年他们都要种大约六百多亩地粮食，专门给越冬候鸟吃，政府以发工资的形式给到每家每户。
鲤鱼洲白鹤保护小区内两旁都是农田/藕田
走进鲤鱼洲五星白鹤保护小区，是开阔的农田旷野。一条公路蜿蜒向前，极目之处尽是秋收后的农田，农田上不时飞起一群群大雁。视线尽头与公路交会，是一个环抱整个鲤鱼洲的大堤，大堤往外就是鄱阳湖区。
公路尽头是大堤
在五星农场白鹤小区的藕田里，隔着围网，我们看到非常大量的白鹤聚集在田里，离我们最近的只有几米。
藕田中的白鹤
围栏内就是有大量白鹤的藕田
白鹤们看到人来一点也不慌，自顾自地梳理着羽毛，不时将嘴伸到水里觅食。不时见到几个黄色的小鹤在田里跑来跑去，发出有些刺耳的鸣叫——那是白鹤的幼崽。白鹤在幼年时期是黄色的毛，古诗词中的“黄鹤”指的就是白鹤幼鸟。
小白鹤（左）；成年白鹤（右）；天鹅（中）
世界上白鹤目前仅存四千多只，其中85%都会来鄱阳湖越冬。据五星农村的保安说，其中约2300只在五星农场。
我们走过一个个藕田，白鹤的数量非常多，而且都较为密集地集中在藕田里。通过和工作人员们闲聊，我们也获得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信息：藕塘里的食物供白鹤吃了两个月左右就吃完了。但白鹤大概会在鄱阳湖逗留三个月以上。
保安告诉我们，鲤鱼洲五星农场这边一般种植莲藕会适量，稻田也不会专门种水稻不收割留给候鸟。因为如果这样会吸引太多候鸟来。
藕田中的大量白鹤
手机直拍，离人也就五六米远
位于上饶市康山乡的插旗洲是鄱阳湖区另一处著名的候鸟食堂。当地的水稻种植是两季稻，即五月中下旬开始种早稻，七月中下旬收割；接着种晚稻，大约十一月收割。
2020年11月初，北方的寒潮席卷了插旗洲的稻田，将大片晚稻吹倒，吸引了大批候鸟来此觅食，也影响了农民的收入。后来，余干县政府索性每年都征收预留千亩稻田，让村民种水稻但不收割晚稻，专门留给候鸟吃，打造“候鸟食堂”。
插旗洲内的大面积农田，不远处就是聚集的冬候鸟
我们与当地工作人员访谈得知，候鸟到农民田里吃作物是鄱阳湖一直以来都存在的现象，2022年极端干旱导致候鸟天然的食物变少，因此大量候鸟到田里觅食，主要就聚集在插旗洲。正因如此，插旗洲也渐渐变成了有名的观鸟旅游地，当地开旅店的老板们也说冬季会有不少游客来康山，基本是去大堤看江豚以及去插旗洲看越冬候鸟的。
在插旗洲门口有大型的谷仓、耕作工具，墙上画的农民与牛耕作图案……无不显示着此地浓厚的农业氛围；周围的部分院墙、谷仓外墙都换上了新的画：一只只候鸟在农田上飞翔、觅食，农田上是饱满的稻穗，中间写着“候鸟乐园”“候鸟食堂”等字样。
插旗洲内的粮仓与农用设施
插旗洲内的墙画
插旗洲并不收门票，只收停车费。车子停在还在装修与招商的游客中心前，我们步行走上观鸟大堤。站在大堤上远眺，周围都是宽阔的农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田里移动。
插旗洲内的观鸟基础设施：观鸟走廊
拿望远镜一看，黑点全是候鸟，从雁鸭到鹤类应有尽有。一些声响惊动了它们，其中一部分候鸟飞起，鸟叫声如雷鸣滚滚，铺天盖地地向我们涌来。一大片黑影越过，甚至能闻到羽毛的味道。这是第一次让我们感觉人类在候鸟面前也如此渺小，这样的候鸟密度可以说远超五星农场。
插旗洲农田内高密度聚集的冬候鸟（摄影：张荣峰）
图源《森林与人类》杂志
插旗洲农田内的大量候鸟
黑压压的真的特别多
望远镜看插旗洲农田的一角
大堤上建了个简易的观鸟小屋，里面有工作人员会引导游客使用望远镜观鸟。
插旗洲内的观鸟走廊
观鸟小屋内的游客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本来插旗洲的候鸟以白鹤为主，候鸟食堂搞了几年后来的候鸟越来越多，比如今年就来了好多鸿雁。不过，去年来的候鸟比今年还多。去年外湖没水了比较干，所以很多鸿雁过来；今年外湖水量比较正常，所以还有很多鸿雁就栖息在外湖了。
插旗洲农田内的冬候鸟，图中主要是白鹤和灰鹤
插旗洲农田内数量庞大的大雁
据他的观察，如果天气变冷了或者下雨，越冬候鸟们会喜欢过来插旗洲觅食。关于插旗洲候鸟食堂的食物是否足够，我们也获得了与五星农村类似的答案：食物并不够吃，去年不够现在也不够。现在这些稻谷大约半个月就会被吃完。吃完了当地会买稻谷撒田里给候鸟吃。
五星农场和插旗洲两个候鸟食堂的成因和发展路线都具有相似性，在官方的宣传中我们也不乏看见候鸟保护与经济发展相适应和应对气候变化的视角，表示候鸟食堂能为越冬候鸟提供食物，缓解人鸟矛盾；在极端干旱时缓解越冬候鸟生存压力。但站在生态保护的角度，其中也存在一定问题与风险。
五星农场内对其应对气候变化介绍的展牌
这个观鹤走廊搞得真好看
插旗洲内政府生态补偿项目介绍
候鸟食堂通过人工种植或其他方式为候鸟提供食物，对候鸟来说，取食难度大大减少，因此到田里觅食的倾向会更强。
上面介绍了鄱阳湖部分候鸟的觅食方式，而气候变化导致鄱阳湖天然食物减少，也就意味着越冬候鸟需要在野外花费更多精力和时间觅食。但在候鸟食堂，食物就在地上，只需要低头就能获得，候鸟也会有“惰性”，能更容易获得食物何乐而不为？
鄱阳湖湖滩上觅食的白鹤
但对于越冬候鸟尤其是幼鸟来说，候鸟食堂可能一定程度上改变其生活习性，降低其野外觅食能力和意愿。同时，没有天敌和“饭来张口”的栖息环境，鹤群容易发胖，影响长距离飞行能力。
最后，候鸟间也会交流。有这样一个觅食不费力的地方，候鸟们“口口相传”后，来的候鸟将会一年比一年多。在和插旗洲的工作人员聊天时他也表示观察到了这一点：“来的鸟一年比一年多”。
候鸟食堂的选址主要为农田，候鸟大量地聚集在田里，会让鸟类和人类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增加，人类活动很容易对它们的取食和休息造成干扰甚至伤害。
五星农场内部分靠近公路的藕田会中一行竹子，可能是为了减少人类活动对田里候鸟的影响
当大量鹤类、雁类高密度聚集在稻田里觅食，会增加禽流感等疫病在这些鸟类之间和由它们向附近家禽传播的风险。2022年末，日本就出现过越冬候鸟携带病毒传染家禽，对当地家禽养殖业造成严重影响；2021年以色列越冬的灰鹤；2022年日本越冬的白头鹤也曾因大规模聚集而导致禽流感爆发。
候鸟与禽流感相关新闻
越冬候鸟大约会在鄱阳湖停留4～5个月，在与插旗洲及五星农场两个著名候鸟食堂的工作人员访谈中都提到了一个现象：食物不足。在严格控制种植量的五星农场，食物也仅够候鸟们吃三个月；在插旗洲，食物更可能只够候鸟们吃两周，后续都只能靠政府出钱购买粮食撒到田里。
首先，买食物撒到田里这种“投喂”方式是否符合生态保护的伦理？其次，这本身并不是一个可持续的方式。
在康山插旗洲我们看到了适用于当地多个市、区的生态补偿政策：
鄱阳湖区政府生态补偿文件介绍
找时间好好学习一下再写个文章和大家讨论哈（挖坑）
上图是江西省林业局印发的《江西省湿地生态效益补偿项目管理办法》，我们感知到了如下问题。
首先，湿地作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其分布并非按照行政区划，而是按其自然形态。就鄱阳湖而言，湿地涉及多个行政区域，虽然《湿地保护法》第36条规定了保护地区和受益地区通过协商实现生态补偿，但该条款为原则性规定，跨区域协调的具体流程需要地方性政策文件进一步明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湿地保护法》第36条
其次，《江西省湿地生态效益补偿项目管理办法》中所规定的生态补偿受益主体是“因候鸟保护造成湿地所有者损害的人”，比如田地被征用作为候鸟食堂的土地运营者，或冬候鸟跑到田里觅食造成损失的零散农户和农田管理者。两者具有一些不同，后者损失比较零碎，不像候鸟食堂大规模直接收购承包农田，其中的损失与赔偿如何量化和评估，两者在机会上是否能受到平等的保护，是值得注意的问题。
鄱阳湖边普通农田中也能看到数量较多的冬候鸟：东方白鹳
鸟在图中较远处，白色的一片
再者，从程序上看，想拿到这笔生态补偿的个人需要走一套申报流程：“耕地承包经营权人先向村级申报，再由乡镇核实，再报至项目县林业局审核。”
鄱阳湖冬候鸟数量庞大，湖区周边的农田众多，地方有关部门是否有足够的人力配合农户履行这套程序？申报程序的具体落地效果如何......都是我们感兴趣的方面，还需要不断了解和学习。
随着气候变化与城市发展，候鸟栖息地的压缩及天然食物的减少，候鸟到农民田中觅食可能会是越来越频繁的现象。
《农村社区气候变化风险评估指南》中的“危险性－暴露度－脆弱性”框架
我们正在参考学习的思路......
站在候鸟保护的角度，不可否认的是候鸟食堂为越冬候鸟提供了一定的食物和栖息地，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候鸟与农民养殖户的矛盾；站在经济发展的角度，候鸟食堂还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当地的旅游业发展，成为科普候鸟知识的载体。站在气候变化的角度，候鸟食堂确实能在气候变化导致候鸟天然食物锐减的年份为候鸟提供食物，减少其觅食压力，起到了一定应对气候变化的作用。
插旗洲有明确的政府生态补偿政策介绍
但也如前文所述，“候鸟食堂”由于其较低的食物获取难度，吸引着越来越多的越冬候鸟来此觅食，农民所种粮食存在入不敷出的问题。伴随候鸟食物组成和迁徙习性的改变，光顾“候鸟食堂”的越冬候鸟只会与日俱增，同时也会影响冬候鸟的迁徙。
同时，在全球九大候鸟迁徙路线中，有4条路线穿越我国，鄱阳湖更是候鸟迁徙路线中的重中之重，具有重要的国际意义。而候鸟食堂每年都会出现大量冬候鸟聚集的情况，因此对禽流感的风险评估及预防十分重要。
面对快速增长的粮食需求与紧缩的政府财政状况，如何保障对越冬候鸟的粮食供应与栖息安全；如何保障对农民的充分补贴都是“候鸟食堂”将面临的可持续性问题。
同时，气候和环境变化“催生出”候鸟食堂后，随着近年来气候变化愈发明显，极端天气频发，候鸟食堂背后的人鸟矛盾问题也将不断加剧。如何建立科学、基于实践、具有气候视角、回应地方需求的生态补偿措施是未来需要不断探索的方向。
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现有研究表明候鸟的食谱在随着鄱阳湖的现实状况不断变化，有自己的适应能力。
我们希望候鸟食堂避免常态化地为候鸟提供食物，警惕“投喂”与“圈养”性质；候鸟食堂的运营目的能更多往“帮助冬候鸟应对极端天气”倾斜，并结合环境、生态等整体性科学监测，制定一系列可持续管理策略；探索缓解因气候变化导致的人鸟矛盾生态补偿策略。
以下是我们阶段性的建议思路，：
感谢自然之友玲珑计划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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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自然折叠团队
图：自然折叠团队、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