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讲坛 | 魏思孝:卖文为生, 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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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5年4月号



卖文为生, 乐此不疲


魏思孝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以下的分享,仅从我个人积累的写作经验来谈及,并不具备什么普适性。另外,写这类分享,很容易造成一种错觉,似乎我已经功成名就来说教或是给年轻人一点人生经验。这让我多少有些惶恐。显然,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也很有必要在开头,先把自己的底细亮出来。这样下面再说些什么显得趾高气扬的话,也指向一个道理,我不仅无知无畏还多少有些浅薄。
我今年三十八岁,从初涉写作(二○○五年)到如今,也有小二十年时间。可要认真来算写作生涯的话(二○○九年),也有十五年了。这么长的时间来匹配我写出来的作品和取得的一些成绩,远谈不上有什么骄傲和窃喜的。唯一可以自傲的一点,我的确在持续写作,笔耕不辍,投身其中,在小说浩瀚如烟,且大师辈出、经典作品群星闪耀的人类文学史上,写出了那么一批注定会泯灭的冠之小说之名的东西。这也恰好契合了我刚开始写作时,给自己内心的一个心理暗示,“嗯,这个世界上本没有这篇小说,而我把它写出来了。”我以此来确定自己写作的重要性,在穷酸落魄的时刻来维持内心的那点自尊,且有些瞧不上身边那些忍受生活、循规蹈矩工作上班的人。如今来看,我这句宽慰自己的话,显然是可疑的。原因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不缺少由你的手多写出一篇小说,缺少的是“好”的小说。问题是,谁也不是凭空写出好的小说,都有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这么多年下来,看到自己可喜的进步,小说逐渐写得像样,也算是一种宽慰。而作为一个写作者,无非就像保罗·奥斯特关于青年时期的回忆录《穷途,墨路》中所写的:三十岁上下,我碰到的每件事都以失败告终,那几年我熬得很苦。婚姻以离异告终,写作一败涂地,钱方面也是捉襟见肘。我可不是在说偶尔的亏空或是勒紧腰带撑一阵子就行,而是持续的穷困潦倒,缺钱缺到无以为继,胸闷气短,这毒害了我的灵魂,令我陷入无穷无尽的惊惶之中……卖文为生,莫过于此。 
前阵子,一个在高校教写作的朋友,把一篇学生的小说发给我,让我谈下看法。我大致浏览了一番,给出了以下的结论:“天资和我一样平庸,让他先写十万字的废稿练笔再说。”我又怕打击到学生的积极性,补充道:“起码说明他还是有前途的,最不济也像我这样。”那我是什么样子的呢?许多年后,当我出了几本书,头顶“作家”的头衔招摇过市时,过去的同学知道后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还能当作家呢?上学那会儿作文也写得不行,字都认不全。这话说得基本没错,我后来参加一些活动,也有热心的家长领着孩子去旁听,结束后拉着我,说自己孩子语文不好,怎么办呢?我说我的语文也不好,写作文和写作是两码事。而且很大程度上,太会写作文,作文写得太好,反而有损文学创作。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按下不表。我认识的字词也的确不够,这就导致一个问题,不能自如掌控语言,有时无法准确用词语表达。这就导致我的写作更多的是平铺直叙,当然这种写法也和自己的文学审美一致,不过总归是自己受到局限。我的小说少见那种所谓辞藻的堆叠和华丽的书写,这又涉及文采和文笔,也算是另一个可以延伸的话题。简单来说,语言要切实准确,言之有物,耍花招是很初级的。相较当下,许多的年轻写作者会去读高校的创意写作专业,我是个野路子,没有经过系统的所谓写作训练和阅读。这一点,我会在后面展开来说。总结下来,可以说,文学是宽容的,不以智商和学历为门槛,接纳了我。
每个人的成长路径不同,要总结出一条或是几点是不容易的。我总觉得,写作无非就是一个人坦诚地表达出自己对世界或是生活的认知,用你的生命去感受,再通过文字去体现。而最根本的一点在于你是什么样子的。这一点,就无从去教育。你出生在哪里?父母如何?童年如何度过的?身边有什么样的朋友?在起初的成长过程中,我们都是身处被动中,无从去选择的。但另外一点,在文学的怀抱中,所有的苦难都是你的营养。海明威曾经说过:“当一个作家最好的条件是有个不幸的童年。”阿德勒又说:“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拿莫言举例子,童年时期饥饿的惨痛经历,在他成年后的写作中成为挥之不去要用文字去描摹的,他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就是这样。那么对于生活幸福的人来说呢?我觉得,你要有一颗同理心,去理解他人,也要做好思想准备,深入文学将会减少你享受世俗的快乐。
人的感受力,也没办法去教。一般来说,敏感和容易触景伤情的人,更适合去写作,而什么都要理出个头绪和所以然,把这一切都看清楚偏理性的人,就不太适合文学创作。文学不是说明书,让你去解释世间万物和人情。人们去阅读小说,也不是抱着解决问题的目的,也不需要作家去充当人生的导师。小说是呈现和挖掘人性的,文学是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以商量的口吻去与你的内心进行善意的沟通。那么首先,你要有充沛的表达欲,你想说点什么。而同样一件事情,每个人的看法和感受又如此不同。打个比方,你在繁华的闹市区看到全身脏兮兮面目污浊的工人,你是首先觉得他有损光鲜的城市呢,还是想到他背后的辛酸呢?这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当然在小说的写作中,这两种不同的感受,都可以去塑造。但基本的一点,后者,更符合一个写作者。说良心有点远,起码能从外在看到背后,不去武断。还有就是悲悯之心。也不是说,刻薄、恶毒,成不了作家。有些大作家,人有问题。但,落实到文字中,我们就是要手持悲悯的笔墨,去理解或者说是洞察这一切。
再深入来讲,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你只要写出自己的感受就足够了。你写出自己的体验,就必然会得到共鸣。实际上,最开始写作时,我也就是抱着这一点。但另外一个问题又产生了,如何让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能达到足够的文学品质,什么是“好”的文字或是文学呢?这又是一个难题,而且文学有那么多不同的流派和写法,你要寻求的又是哪一条道路呢?是影响了中国的先锋作家们以及他们张口闭口的福克纳、博尔赫斯、卡夫卡、卡尔维诺呢,还是更崇尚简练克制的海明威、卡佛呢?亦或是现实主义史诗的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人呢,还是中国古典小说的曹雪芹,以及留有韵味的汪曾祺等人?这个名单还可以如此列举下来,有太多的大师们摆在我们的眼前,他们都各有各的好。总之,你要是想写作,要想太明白了,会发现,写作简直是太麻烦的一件事了。一连串的问题席卷而来。最简单有效的是,要知道什么样的写作风格、什么样的作家会让你感兴趣,要先确定自己的审美。什么样的作家会让你有一种“我也想这么去写”的冲动,那这类作家,就是你的师承。从模仿和借鉴开始去写。所有的写作者,无不是这么开始起步的,在这个过程中,总会逐渐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路数。
以上这些问题,我并不能回答清楚。可是,不妨碍我们带着这些问题,以我个人的经验,去探究一二。
二○○五年到二○○九年,大概三四年的时间,我二十出头,人生经验有限,能处理的素材无非就是校园、男女情愫、对教育体制的抨击。我钦羡混迹社会的同龄人,为了搭乘当时兴起的“新概念”写作,也无病呻吟,感觉二十来岁就变老了。无中生有,为赋新词强说愁。这期间,我大概写了十万字的废稿。我先写在稿纸上,再去学校附近的网吧,对照着稿纸打字。写完一篇,就搜索杂志的邮箱,投过去。每次去网吧,先查看邮箱,次次都失望。二○○六年的寒假,我让父亲骑着摩托车载我去镇上的网吧,开机点开邮箱,又是没回应。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就在网上瞎逛。父亲在门口和旁人聊天,偶尔说起我写作的事。那时,我二十出头了,充满羞愧,现在只记得,阴暗寒冷的网吧里,我漫无目的,看些有的没的。这之前,写作曾经在我们父子中间燃起火苗。我第一篇发表的小说,叫《害人》,以“害虫”这个意象来形容我走丢的大伯。稿费三百块钱,我和父亲去邮局取钱,在镇上买了牛肉包子吃。我以为这会为接下来的写作之路开个好头,而再次发表,已经要等到四五年之后了。
二○○九年,我大学毕业两年,期间有三个月的工作经历,其余都在闲晃,以向同学和朋友以及家里讨钱过日子。好在我花销不大,也没欠多少钱。我和朋友一起想做点空手套白狼的事,也摆过地摊,群租在城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总之,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年多,百无聊赖时,也想起来写点小说,都不是很成样子。到了这年的秋天,我觉得自己精神上已经走投无路,肉眼可见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废物。我审视自己的人生,与其说是自己重新点燃了文学的火把,不如说是一次投机式的尝试。我租了单间,把笨重的不能上网的台式机搬进去,还有几本平时看的书。这一个月的时间,我每隔一周左右坐公交车回家拿点钱,这么到了十一月,写完人生中的第一个长篇《不明物》,跑去了青岛。年末,对我来说,写作上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我以碰运气的方式,参加了“空中网”(手机网站,已经没有了)的征文比赛,拿了个奖,奖金一万出头,一半还债,又给家里点钱。转过年,二○一○年春天,《不明物》也签订了出版合同。我铆足劲,开始写新的长篇,用了大半年写完。当我再次以为写作之路要顺畅时,又陷入了困顿。有本书傍身,我也自觉以“作家”的身份对外示人,尽管还是没有工作,以写作为生,几乎没有收入。二○一一年六月,父亲去世,他临死还焦虑我是否能养活自己。对于这点,我也心存怀疑。总结一下,我这一段时期的写作,还是以青春小说为主,盲目的热情,追求市面上青春写作的惯用套路,有凯鲁亚克《在路上》的痕迹,也有韩寒的刻意幽默的桥段,又总以无疾而终的恋情点缀其中,呈现出年轻人初涉社会的无奈。我这一时期的写作,和文学的关系并不大。
二○一二年春天,我给人写情景剧的剧本,到手一万,果断辞掉了美容医院的文案工作。工作的两个月,我小说一字没写。辞职后的第二天,也许是积压已久,我当天写了个四千多字的短篇。这一年,我写了四五十个短篇,篇幅不等,共计三十余万字。我似乎有些开窍了,把过去的几年所积攒的“小镇青年”或是“废柴”的生活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当时一起写作的朋友相互推荐,我的这些小说开始零星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不时能收到稿费,让我心安了不少。这一年,也有朋友邀请我一块儿写电视剧。这只不过是又一次让我确信,我的才能和兴趣还是在小说上。写小说,除了对自己,不用对其他人负责,你只需要和自己较劲,当然有时也可以偷懒下,绕过可能的难点。写出的是什么样子就本来是什么样子,我这样来向自己交代。过去了十几年,我还能想起那一年创作力的旺盛,每天想着怎么写小说,写出一个停笔那么一两天,再写下一个。那是一种不为发表和出版的写作,只为了自我的抒发。我逐渐悟出一个道理,写你最想写的,不要考虑其他的,坦诚地暴露自己的困境、焦灼和不堪。这些小说包括后续两年又写的,二○一六年整理出版了《小镇忧郁青年的十八种死法》这本书。后续的两年,我又陆续出版小说集《兄弟,我们就要发财了》《嘘,听你说》。有年春节,我一个常年在外漂泊的哥们回到老家,把我的书带给他发小看。哥们把他发小看我书的照片发给我,画面中,发小已经发福,露着鼓鼓的白色肚皮,躺在沙发上,一脸悠然自得。这大概就是我心目中,最适合读我书的场景:他生活不如意,三十出头的年纪,被生活敲打得没什么心气,看着我这号人在写他的生活。小地方,没背景,没资源,没能力,没钱,没女人,一切都不尽如意。书中所写的也都是这样的,苦闷,没劲。
二○一七年,我刚过了三十岁。从二○一三年到二○一六年,我住在村里写作,零星发表小说,不时从邮局拿点稿费。我出了几本书,没什么太大的反响。养家糊口的压力增大,偶尔写点剧本,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反观自己的小说,都是在重复过去焦虑青年的东西,我厌烦,却又一时不知道再去写点什么。我几乎挫败了一整年,十二月份,我开始写《余事勿取》。这时离我父亲去世,已经过去六年。我写他,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民的形象。这个故事的起点,来自多年前我收藏的一个当地的新闻:“夜遇抢劫 男子被剥光绑树林死亡”。警察在当天就抓到了一名嫌犯,很快涉案的三人都落网了。虽然是一起命案,不过事情倒有些随机和滑稽,三个人酒后路过劳务市场,临时起意抢劫。有了这样一个人物关系,我的创作动机是以这个偶发的命案刻画一九五○、七○、八○出生的三代乡村男性的命运。写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挺满意。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站在父亲的位置上去思考他的人生,让我终于内心坦然接受了他的死亡。这是文学带给我的另一层重要的意义。把目光放在乡村和身边的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视界。因“凤凰读书”公号约稿,我用了差不多两年,以人物小传的形式写了二三十篇乡村人物。后来,集结成《都是人民群众》。这两年,是我在三十岁后写作题材上转型的重要节点。从此,我就没再为自己写什么困扰过。
二○一九年,我几乎一整年都在写剧本,没有写小说。当然写的剧本,最后也黄了。不过,我终于凑齐首付,在城区买了房子。二○二○年一月份到四月份,我和母亲老付住在村里,哪里也不能去,白天我和发小散步、打牌,晚上我缩在床上写《王能好》。这是一段安静且回忆起来有些模糊的日子。二○二一到二○二三年,我主要写了《沈颖和陈子凯》《土广寸木》两个长篇,间歇也写了二三十个中短篇。基本上,我的写作有了两个方向,一是聚焦在乡村,二是写日常的感触和身边朋友的境况。前者,我喜欢用第三视角去观察。后者以“我”来写,基本上也算是延续了过去的“小镇青年”,只是不知觉间,青年进入了中年。要是细说我这一时期的写作,二○二○年出版的《余事勿取》和《都是人民群众》让我获得了业内和读者的关注。《王能好》让我在三十五岁的这个节点,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交代。二○二二年,《王能好》入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鼓励。二○二一年,我几乎全年都在写《沈颖与陈子凯》,九万多字,我写得很慢,从语言上,这对我是一个挑战和磨砺。二○二三年,《土广寸木》出版,又获得宝珀·理想国文学奖。我持续多年写乡村,那些乡民们的生活引起了外界的关注。
我这十余年的写作,可能系统读一下小说自然能看出一些变化,但这也只是文字层面上,对于一个全职写作的人,逃不开的一个问题就是生计。除了零星的剧本,我靠小说创作的稿费和版税为生。这里要说一下,我们现行的文学体制,会扶持各层级的签约作家,会给一定的资助。从我的经验来说,有这些资助,并不会干涉我的创作。如同国外的作家——主要是严肃文学——也要寻求一些基金的支持。写作之初,我定的目标是靠写作来养活自己,幸运的是,我基本上做到了这一点。这里面充斥着个人的煎熬,随着年岁的增长,你总是难免要与名和利来对抗。写作是一项失败者的事业,很多的作家都如此说道。我想,这大概有那么几点:一、你写出的东西总是远逊色于脑海中设想的,这是一个减损的过程。你总是很难做到令自己满意。二、不断尝试和提高自己,写出新意,尤为困难。写作是用你的内心去抵抗世界,触探自己,结果显然我们都会败下阵来。三、在文学式微的当下,一个青年写作者从期刊发表到出版,都处在焦灼中。四、随着写作的深入,自己的短板和不足会愈加明显,如果你恰好还有远大的抱负,那种落差感和无力感会加重,这会吞噬自身。不管怎样,回归写作本身,不忘初心,可能是克服这些问题的唯一办法。
没有写出过硬的作品,却要在这里分享写作的经验,总归有些底气不足。我先整理了一份三位作家的经验。埃尔默·伦纳德被誉为“底特律的狄更斯”,曾经获得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的最高成就奖“大师奖”。斯蒂芬·金更是当代惊悚小说之王,通俗小说大师。海明威是公认的文学大师。拿通俗与严肃作家的经验来对比,效果更显著。
《矮子当道》的作者埃尔默·伦纳德在这本书的封底,印有他的“写作十规”:1.不以天气开书。2.避免开场白。3.不用“说”以外的其他动词展开对话。4.不用副词去修饰动词“说”。5.控制好惊叹号的使用。6.不用“突然”或“瞬间乱作一团”。7.慎用方言。8.避免对角色进行详细描述。9.不要进入对地点和事件极为详尽的描写中去。10.设法略去读者可能会跳过的部分。
备注:3、4、5、6条对我的写作很有帮助,避免在应试教育作文写作中出现的一些陋习,让我们的行文更为干净。其他的几条,可能是他在写剧本时的习惯,可能更适用于通俗写作。
斯蒂芬·金在回忆录《写作这回事》里,提到了自己的创作观点和方法。网上比较常见的有整理出来的二十条或十几条不等。我下面列的主要是从文本出发,剔除了关于他注重故事的部分。1.我有一句警示语:从问题和主题思想开始写作,几乎注定写不出好小说。好小说总是从故事开始,发展出主题;从主题发展来的好故事很少,仅有一些寓言小说,比如《1984》。但即使平铺直叙地讲故事,也免不了要讲一点背景故事,每个人的生活都免不了插叙。只是交代多少、怎么交代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故事成功与否。关于背景,记住几个要点:人人都有过去;大半都无趣。留住有趣的,其余不费笔墨。2.副词不是你的朋友。如:“他用力地关上门。”真的需要“用力地”吗?“把它放下”!她叫道。没有必要写成“把它放下”她威胁地叫道。“还给我,”他哀求,“那是我的”。没必要写成“还给我,”他凄惨地哀求,“那是我的”。界定对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某某说”。比如“他说”,“比尔说”。而不是“某某咬牙道、喘息道、怒斥”。3.我提出两个简单看法。第一,要写出好作品,就必须掌握基础(词汇、语法、风格的要素),还要往你的工具箱的第三层装满称手的工具。第二,坏写手怎么改造也不可能成为称职的作家,同样,好作家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大师。但是,一个勉强称职的作家经过辛勤的工作、身心的投入,及时得到帮助,能进步为一个好作家。4.“多读多写”是第一戒律,但写多少才算多呢?因人而异。每天坚持写作很重要。你如果想成为作家,必须首先做到两件事:多读多写。据我所知,别无捷径,哪个作家都得干这两件事。5.好的作品能传授写作的个人风格、优雅叙事、情节发展、丰满可信的人物创作,还有实事求是的态度。一部《愤怒的葡萄》这样的小说可以叫一个新手作家充满绝望——“我永远写不了这么好,哪怕活上一千年”——但这种感受就可以激励、诱使作家更加努力,把目标定得更高远。6.我很难相信那些很少阅读或根本不阅读的人竟然也打算写作,并且期望别人喜欢他们的著作。你如果没有时间读书,那就没有时间(也没工具)写作。道理就这么简单。阅读的真正意义在于,它能让写作变得容易上手。阅读也会持续告诉你,前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什么是陈词滥调,什么会令人耳目一新,怎么写算是言之有物或者死气沉沉。你读得越多,下笔或者敲键盘时才越不会显得像个傻瓜。7.相比人物的外在形象,现场感和典型特征更容易让读者产生身临其境的感受。外貌描写不是塑造人物的捷径。好的描写通常由少数几个精心选择的细节构成,这些细节足以代表其他一切。8.必须记住,场景不是最重要的——故事才是,永远都是。9.描述性文字中既可平铺直叙,也可进行诗意描写。我比较喜欢形象化的语言,比方、隐喻等是小说带给人的最主要的乐趣之一。但是,如果比喻或隐喻不恰当,也许会显得滑稽或令人难堪。也有的比喻陈旧——是一些很老套的陈词滥调,多半是因为作者阅读量不够。
一九三四年的春天,一位名叫阿诺德·塞缪尔森的二十二岁年轻人,对自己的写作感到沮丧。他从明尼苏达搭便车来到佛罗里达,希望能够与他最喜欢的作家欧内斯特·海明威见面。塞缪尔森来到海明威的门前,恳求这位著名的作家给他几分钟的交谈。不幸的是,海明威计划很快就要离开佛罗里达,乘坐他的帆船皮拉,但幸运的是,海明威邀请他作为船员加入。在海上,塞缪尔森有了难得的机会向海明威请教写作。在一九三五年的一篇名为《独白给大师》的文章中,海明威分享了他给塞缪尔森的一些建议。
第一步:选择一个要仔细观察的情境,然后尝试用文字重新叙述。“你看今天发生的事。如果我们钓到了鱼,你要看准了,看每个人如何反应的。你如果在鱼跳跃的时候兴奋起来,你就回想下,使你产生这种感觉的具体动作是什么。是钓鱼线从水面上升起来,是它像小提琴弦的情景,水开始滴下来,还是它跳的时候猛拉河水的动作。回忆一下声响,说了些什么话。找到产生感情的东西,找到使你激动的行动。然后写下来,写得清楚,叫读者也能看得见,能产生与你相同的感觉。”
第二步:通过关注你观察到的情境中他人的情感和反应来练习同理心。同理心是理解并对他人的感受敏感的能力,能够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待世界。“然后换个角度,进入别人的头脑。如果我责骂你,试着弄清楚我在想什么,以及你对此感觉如何。如果卡洛斯骂胡安,想想他们两个的立场。不要只是想想谁是对的。对于一个人来说,事情总有该如此和不该如此两个方面。作为一个人,你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你必须做出决定并执行。作为一个作家,你不应该判断。你应该理解。”
第三步:重复第一步和第二步。换句话说,练习,练习,练习如何写得更生动。海明威告诉塞缪尔森:“现在听着。当人们说话时,要完全倾听。不要想着你要说什么。大多数人从不听,也不观察。你应该能够走进一个房间,当你走出来时,知道你在那里看到了一切,不仅如此。如果那个房间给了你任何感觉,你应该知道是什么让你有那种感觉。试着练习这样做。当你在城里时,站在剧院外面,看看人们在出租车或汽车上下车时的不同方式。有一千种练习方法。并且始终考虑其他人。”
最后,想说一些自己对写作的思考。1.尽量先从写自己和熟悉的生活入手,剖析自己的内心,培养语感,克服怯于下笔的问题。2.如何寻找叙述的切入口是一个大的问题,同一个事件,有不同的角度去介入。在上下文中,保持逻辑连贯很重要。小说是层层递进的,倒叙插叙也是为了保持逻辑性。3.小说中的对话,要什么人说什么话,切忌一问一答,要顾左右而言他,留给读者遐想的空间。不要把读者当成笨蛋,切忌直给,要引领读者去阅读,而不是把一切都解释给读者。4.如何把掌握的素材,放在一个容器(小说结构)中去呈现,是很重要的一件事。5.少用或不用“因为……所以”“虽然……但是”“既然……如此”等诸如此类的转折、因果、让步等连接词。6.读一下韩东的《五万言》,里面有许多关于写作良策以及如何去对待文学这项事业。7.尽早确定自己的文学审美,这是方向性的问题,就怕审美有问题,越努力越南辕北辙。什么是正确的文学审美,又因人而异,很多时候别人告诉你什么是好东西,但如果无法体会,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一来,写作就成为了一种折磨和内耗。
关于阅读。随着年龄增加,阅读面渐广,能让自己产生强烈阅读体验的时刻并不常见。而一个写作者,在什么年纪遇到什么样的作品,由衷喜欢和受其影响,也是机缘巧合。可能你很早就遇到了好东西,但碍于你的无知,你体会不到它的好。而晚些时候阅读好东西,自己已经成了油滑之徒,可能也感受不到那份真挚。我应该是有阅读障碍,看不进去的东西,也不会勉强自己去看,可能因此会错过许多的好书。一些名著,我都没有涉猎,比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等的那些大部头作品。我很难看进去单纯讲故事的类型化的小说。下面列举了我这十余年比较重要的阅读节点。
二○○五年,我在学校的盗版书摊上买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许多年,我都被他的阴影笼罩。二○○六年,我在学校图书馆借阅到由杨黎编著的《灿烂》——有关第三代诗人的生活。它为我打开了一段新鲜且生猛的阅读体验。那些几乎被主流掩盖的诗文,契合我当时的状态,二十多岁,对诗和远方以及不羁生活的向往。第三代诗人的反崇高、注重自身的表达,令我受益匪浅。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比较排斥被主流所认可的东西,总以为大家都在读的东西,自己也去读,没有多大的用处。二○○八年,我接触到乌青创办的果皮论坛,里面保存着有关“橡皮文学网”“他们文学网”以及乌青做的《海岛》等电子书。我去网吧,把这些下载整理好,拷到没有联网的电脑里,一遍遍翻看。在那些年里,我也没什么钱买书,而且他们的作品,也很少有机会出版。韩东、朱文等算是个例。二○一○年,我在青岛夜市的盗版书摊上,买了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此后多年我都陆续翻看这本书。二○一一年,由诗人张羞主持的独立出版品牌“坏蛋”出了乌青的《有一天》和曹寇的《操》。二○一二年,我主要是看这两本小册子寻找灵感,它们帮我放开手脚。有几年,我在写小说前,总会先读一下顾前的小说寻找感觉。二○一六年,丹尼斯·约翰逊的《火车梦》,单薄四万字的中篇。我也想写出这样的小说。二○一八年,我在写《余事勿取》时,总是翻看这本书。二○一八年,我在理查德·福特编辑的《蓝领、白领、无领》这本书里读到安妮·普鲁的《工作史》。我开始读她其余的书,尤其是《手风琴罪案》,在两三年的时间里,我随身携带,断断续续读这本。我还能列举一些作家和作品,比如波拉尼奥的小说集《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卡佛的小说集《我打电话的地方》。他的随笔《我父亲的一生》,我隔三差五就会读一下。盖伊·特立斯的非虚构文集《被仰望与被遗忘的》对我有疗愈的作用,他的行文太舒服了。这两年,我读得比较多的是埃尔克·海登莱希的《背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