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一个人，需要两个人」|“我是谁”的追问，心理学这样回答

英国人类学家、社会科学家格雷戈里·贝特森（Gregory Bateson）曾说：“认识一个人，需要两个人。” 

这句简洁有力的话语，精准地揭示了人类心理的复杂本质，同时也悄然指出了个体自我观念与社会结构之间的深层张力。

然而，今天我们面临着更为复杂的情境：

有些人从坚实的“自我概念”中汲取力量，另一些人则在“自我并不存在”的信念中找到平静。

在我们还未完全理解自己时，人工智能、社交媒体、数字人格……已经将我们拉入一个全新的存在语境。我们或许可以对贝特森的观点做出一次大胆的修正：

解构一个人，需要两个人。

这是一个无法再被简化的悖论，关乎“自我”的本质。围绕这个悖论，长期以来有着无数争论，却始终没有共识。

更复杂的是，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当下，人类经验正在被拉入一个全新的语境，我们却几乎毫无准备。

而在新的语境之下，关于“我是谁”的追问，又将如何继续？

精神病学家、人际精神分析创始人哈里·斯塔克·沙利文在《个体性格的幻觉》（1950）中观察到：

“人类（human being）与作为动物的人类（human animal）是有本质区别的：人类是人的动物躯壳和大量文化元素的共同体，这些元素具有的是社会化意义而非生物学意义，并对该生物后续的一切行为产生了极其强大的影响。”

这意味着，人是文化的载体，而不是独立的“我”，与其强调“我”的存在，不如说“我们”更能反映人类的本质，但“自我叙事”对个体依然至关重要，这也是文化传统的一部分。

社会学家指出，“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在不同文化中的重要性存在着差异。

一个人的原生文化是塑造其自我认知的关键因素之一，这些基于文化的认知从未被我们质疑过。

与普遍流行的观点相反，虽然有孤独和与世隔绝的时刻，但自我探索绝对不是一场孤独之旅。

想要获得自我满足，反而要先学会依赖他人。

内观和自省都有助于自我满足，但精神分析的相关理论早就认识到了，真正的自我认知主要产生于人和人的互动之中。

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就起源于两个人的互动场景：

患者（精神分析对象）通过“自由联想”，将内心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分析师则不带任何偏见地全然倾听。

在现代关系精神分析的语境中，我们追求一种多视角共存的“主体间性”的共振状态。

这需要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和谐与不和谐中保持协调。

最终，这种不对称的弗洛伊德式模型演变成了一个更具相互性的过程：

双方共同参与并进行交流，既不打破平衡，也不改变基本角色关系，更不会降低对来访者需求和发展的关注。

从复杂性的角度看，这种互动交流模式产生了一个“复杂的自适应系统”或者“自我再生”系统。

交流过程中需要关注到来访者的依恋风格，引导他从不安全依恋的模式中走出来，发展出安全依恋。

防御机制与“安全操作”

精神分析对防御机制的解释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框架，帮助我们理解人是如何保护自己免受威胁的。投射、分裂、否认和反向形成等防御行为，可以抵御精神痛苦，但同时也会扭曲现实。

不可思议的是，一个人的防御机制也是一张自我探索的地图，要鼓励对自我防御性回避行为保持好奇心。

试着问问自己 “我害怕审视哪些方面”，会比直接探究回避的内容更有成效。

沙利文将这种行为称为“安全操作”（security operations），这是个体为减少焦虑而在潜意识层面采取的防御策略。

与进食、性满足、睡眠这些能带来本能快感的行为不同，那些用于维系名誉和自尊的行为（而自尊又建立于他人对我们的尊重之上），我们称之为“安全操作”。

“安全操作”的核心策略是通过“选择性忽视”，主动过滤掉可能引发焦虑的信息，重构我们的认知。

因此我们说，自我是一个人格系统，它由大量早期经验构成，这些经验主要表现为：

通过让那些对我至关重要的人感到满意，自己也会感到满足，而这种满足感让我不再焦虑。

“安全操作”是被选择性忽视驱赶至狭窄道路的。换句话说，“安全操作”是在选择性忽视的效能不足时才会启动的防御策略。很多时候，它会给个体的发展带来阻碍，但我们似乎永远意识不到这些维护名誉和自尊的行为其实并不重要。

人格结构性解离理论（Steele, van der Hart & Nijenhuis，2005）根据严重程度，将人格分裂划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的人格分裂比较常见，是一个人面对外部世界时展现出来的人格（ANP），与其内在真实的情绪感受，即“情绪人格（EP）”之间存在二元分裂；

第二层级的人格分裂主要发生在“情绪人格”，如果一个人有边缘型人格特质或患有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他会分裂出两个或多个“情绪人格（EP）”，而面对外部世界时展现出来的人格（ANP）依然是完整和连贯的；

第三层级的人格分裂表现为更加明显的解离障碍，在面对外部世界时一个人可能会表现出两个或以上的不同人格（ANP），并且其内在也会有两个或以上的“情绪人格（EP）”同时存在。

分裂、统一与无我

再回到贝特森的那句名言“认识一个人，需要两个人”，我们不禁要问：

怎样才算真正认识一个人？

关于自我的本质有很多争论，专家们一会儿坚定地维护核心自我存在，一会儿又坚决反对真正自我的存在。

讽刺的是，那些强调不确定性的人，恰恰是那些忘记合理的自我怀疑，坚定捍卫自己的观点绝对正确的人。

归根结底，对自我的理解有很多种，既可以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实体，也可以是一个虚无的想象，还可以是介于实体和想象之间的中间状态。

事实上，即使是那些完全不在意自我是什么的人，也无法否认自我的概念始终是人类经验的核心坐标。

无论你接受、否认还是重新定义自我的概念，自我永远都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认知锚点。

基于神经网络模型等新兴研究的神经科学，我们已经对自我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但仍然有待进一步研究。

现代理论研究同样揭示了，自我具有内在多元性，或者说存在多重自我。这意味着，人并非只有一个明确的实体自我，而是有多个社会自我并存。

相应地，我们内在的心理也是由自我或者自我状态的不同部分组成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关键是要把这些内在的自我状态描绘出来，并协调不同部分，使之融合。

自我发展的相关过程如下：

从由同理心衍生出的自我意识，到理解成长经历如何导致自我解离，进而通过发现（Discovery）、修复（Repair）、赋能（Empowerment）、替代（Alternatives）、互惠（Mutuality）的DREAM法则实现自我的重构。

自我的实际效用

有关自我概念及其发展的观点，对一个人的心理成长和发展有以下5个作用：

1. 自我认知需要在关系中才能完成。

可以是咨访关系或者任何你信任的关系，甚至是静观（如：通过祷告与耶稣父神建立关系）。

为了达到自我满足的状态，我们必须依赖他人，即使是隐士，也只是与社会隔离而不是与所有关系都隔离。

2. 强烈的情绪反应，比如情感麻木和回避行为，只告诉了我们创伤在哪里，哪里需要被照顾，却没有告诉我们如何疗愈这些创伤。

3.我们应以好奇与同理的态度，去理解一个人的心理防御，而非贸然评判。

真正有助于成长的环境，不是绝对安全的庇护所，而是在舒适与轻微不适之间保持张力的空间。在这样的空间中，我们才能接纳一个事实：心理防御是变化无常的。

4.心理的真正转变，往往不是加固已有的自我结构，而是学会松动、重塑。

它需要我们退后一步，从更宏观的视角去审视自身，将那些看似割裂的自我片段，重新编织为一个更具弹性与包容的整体。

5.自我从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根植于文化，并随文化的演进而不断变形。

我们正身处一个飞速更迭的时代——信息技术、社交媒体，尤其是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着个体经验与社会结构。

这场剧烈的变动，不容我们置身事外，我们必须回应，并重新理解“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