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演段奕宏。
豆瓣8.1。
这个开分,是今年的国产悬疑剧中排名第一,也给这类型的剧挣回了不少面子。
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对于这种罪案类的悬疑剧来说,Sir的评价标准一般有三个方面:精度、深度、阔度。
而这部剧完美地符合了这个标准。
它有着男性观众爱看的硬核悬疑推理。
更有着复杂的人性,以及在那个时代之下,普遍命运的沉重。
那么不妨,今天我们伴着窗外呼啸的大风,在周末走进另一场——
沙尘暴
01
慢功出细活
先说“精度”,也就是悬疑推理层面的细致程度。
《沙尘暴》下了不少功夫。
有网友细数过,光是前三集就已经埋下了17个线索。
甚至,是不能细想的“至暗时刻”。
8年前,库鲁县的供热站上,两个工人在倒煤渣的时候,从锅炉掉出了一具焦尸体。
负责这个案件的,是陈江河(段奕宏 饰)与他的师父葛队长(胡晓光 饰)。
案件并不复杂,凶手丁宝元很快就被警方锁定,并捉拿归案。
但,葛队的心还是没把这个案子放下。
一天,陈江河为了找师父签字,追着他走到沙漠里。
可,师父却出了车祸。
唯一知道师父车祸始末的陈江河,对事情经过一言不发。
至此,案子草草结案,师父却成了植物人。
陈江河心生愧疚,放弃了在县城当警察的待遇,把自己下放到泺车,成为乡里抓偷羊贼的警察。
8年后。
凶手丁宝元(郑楚一 饰)要翻案——人,不是他杀的。
案子是错了吗?
上级检查部门要复查这个案子,陈江河就被领导从草原上提溜回来了,继续配合上级调来的警察,罗英玮(张瑶 饰)调查此案。
接着,围绕着这个案子,三条线索缓缓展开——
第一条是丁宝元与他的老婆孙彩云(黄小蕾 饰)。
种种迹象表明,丁宝元几年前承认谋杀的行为大概率是替人顶罪。
那么谁才是真凶?
从丁宝元的日常行为上,我们似乎能看出些许端倪。
第二天,是那晚在供热站的两个工人,刘三成(杨新鸣 饰)与徒弟王良(王锵 饰)。
他们互相为对方作证,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但,在8年后警察再次重新调查此案时。
刘三成叫回了自己的女儿刘盈盈(张佳宁 饰),直言不讳地说——
王良不能留了。
以及,第三条给到了警察,陈江河。
在师父出车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他师父只对同事留下“摆酒”二字,就开车冲出派出所。
到底什么事儿,那么急?
放心,Sir肯定不会给你们现在就剧透这些信息,感兴趣就跑步去看。
《沙尘暴》这部剧做到了在细节上的滴水不漏,将情绪与故事的线索隐入其中——它并非在挑战观众近年来看剧的习惯。
而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人物更丰满,让这个时代也更丰满。
这些细节拼凑之下。
我们抽丝剥茧地看到,这个“简单”案子下的“复杂”底色——
还是举两个例子吧。
有两个象征性的意象一直贯穿着本剧,成为了故事的转折点。
一个是红色。
红色代表欲望。
在库鲁县这常年黄沙铺天盖地的地方,红色,并不常见。
但,在孙彩云身上,红色无处不在,红车的车,红色的指甲、鲜红的唇膏,以及她猩红色的大衣。
甚至,她姘头脚上的袜子,也都是红色的。
什么意思?
后来我们知道,丁宝元曾经因为工作事故,而失去了生育能力,无法在欲望上满足她。
于是她找到了一个姘头,同吃同睡。
毫不在乎羞耻。
其实非但是孙彩云。
欲望,一直在库鲁的小县城里涌动着。
人们在这里投射自己的欲望,溢出自己的欲望,并不得已,用血为自己的欲望买单。
除此之外呢?
与无法克制的“欲望”相对应的,是水的意象——
它代表希望。
这里,没有水,但,水又无处不在。
程春在照相馆的照片,背景是假的椰子树与大海。
在葛队家,墙上的挂画,是瀑布围绕的群山。
警察的办公室里,是跃出海面的海豚与风平浪静的大海。
这些画中的“水”,是人们难以触及的希望,可,却是活在这里的人,最为向往的地方。
是活下去的信念。
这两个象征性的符号,似乎也代表着这个地方人们的普遍状态——
他们满怀欲望。
却看不到希望。
这样的环境使得不少人的心态产生了扭曲,以及变形。
就像剧中丁宝元的“发家史”。
他婚礼当天,亲友坐大巴来县城参加婚礼,大巴路上与一辆大货车相撞,现场情况惨烈,无一人生还。
因此,丁宝元继承了亲友们不菲的财产。
现在回头来看,这场车祸,真的会是无妄之灾吗?
在这样荒蛮之地,什么都会发生。
02
“全员恶人”
“精度”聊完,再来看“深度”。
也就是人性刻画。
对于任何悬疑犯罪题材来说,这是剧本的核心,也往往是人们讨论的重点。
编剧赵冬苓说,他很喜欢《冰血暴》,包括剧里人与人之间的“狠劲”。
所以,在这部《沙尘暴》里也是如此,绝无“纯善”之辈,都是为了要活下去的“野蛮人”。
为了活下去,他们一直反抗着上天安排好的命运。
可,就算他们是机关算尽,却还是回到了“命运”的轨道上来。
如果,你足够认真琢磨这部剧,就会发现在这里的所有人,为了逃避既定的命运,都在撒谎。
为了活命,为了复仇,为了一己之私,没有人说实话.......
(以下内容有剧透)
大谎随处可见——
比如8年前的焦尸案。
起因就是一场激情时,男女欢爱后的“谎言”。
当“谎言”到时间兑现时,才发现这代价并不是他们都能支付的。
再比如,陈江河与师父的车祸,是遇到了流沙没有错。
但,在医院的时候,他就隐瞒了重点——
是他遇到了流沙,而他的师父为了救他,自己陷了进去。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份愧疚。
小谎也不绝于耳——
亲人之间撒谎。
“我很忙”。
爱人之间撒谎。
“我没有感情。”
就连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也撒谎。
“我见过这个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撒谎?
逃避。
逃避内疚,逃避死亡,逃避庸常,逃避命运给他们带来的沉重感。
谎言不是目的。
他们是在用谎言,编织出让自己能活下去的理由与愿景,以此麻木自己,得以迅速度过此生。
有趣的是。
在这些谎言的安排下,他们以为自己即将避开来自宿命的审判。
能让人短暂地逃离自己的命运。
但,命运,还是在最后,将他们兜兜转转带回到了原点。
就像在城里留下“血债”的人。
最终,还是被这片土地上,连本带利地讨要了回来。
人们煞费苦心想逃离宿命,逃离这座小镇。
但,最后又被沙漠又吞噬了这一切。
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03
出去与回来
是的,命运。
这是这部《沙尘暴》最能体现其“阔度”的地方。
因为它可以指向一个词——
“时代”。
在以往的时代剧里,除了《漫长的季节》等少数作品,大多数都不过呈现出了一个时代的氛围,是左右主角行为的大环境。
而《沙尘暴》则将时代的重量嵌进了骨子里。
它宛若一尘沙砾。
虽轻,但足够压死命如蝼蚁的人。
一个最显著的标志——
出走。
因为时代的改变,在《沙尘暴》里,人们都要从这个地方走出去,并为走出去付出代价。
这成了这个小城里的人,摆脱不了的命运。
为什么要走?
当然是经济衰退——
2003年,守着即将消耗的矿山,落后的县城,一眼看不到边的土地。
让人心生绝望。
在《沙尘暴》里有一段编剧借“不畅销小说家”的笔,写下的一段话,恰如其分地描写了这个时代的痛症。
泺河县的煤采完了,整个县城也像被榨干的煤层,眼看着被掏空了。
青壮年离开了,有能力的把老人和孩子都带走了,没有能力的,留下了老人,留下了孩子,留下了女人。
他们逃得慌不择路,逃得无所顾忌。春儿害怕极了,如果没有人逃走,她不会有那么慌。当小城还有那么多工人涌来,在春儿的眼里,这里就是更像天堂的地方。可是突然有一天,泺河的发展停滞了,眼看着就干瘪下去,人潮不是再涌来,而是退去。
这并非只是描绘泺车这一个地方。
而是,在那个时代下,产业迭代发展,旧的燃料方式被新能源代替。
外面吹来夹杂着“金钱”滋味儿的风。
而封闭的县城里,只剩下过剩的劳动力与崩溃的社会保障。
这里出门没有你不认识的人,你也知道,在这个地方托人办事就是更容易,甚至,你会潜移默化地遵守着这个地方墨守成规的规矩。
你很自然地就与这片土地迅速缔结了你摆脱不掉的关系。
人们渴望生活的变化,也渴望文明。
于是便想出走。
只有走出去了,才会有楼房住,有汽车坐,活得更像一个“文明”、“守规矩”的自由人。
为此,走出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是呢?
在《沙尘暴》里,走出去的两个女人,却在命运的轨迹上,南辕北辙。
剧里的孙彩云,是沙漠的野花。
大字不识一个,却从泺车乡村走进库鲁县,她满足了。
通过出卖身体,搭上了丁宝元这条线,她要他带自己离开这里。
她为丁宝元当牛做马。
果然,丁宝元也就只把她当成牲口。
没来县城前的彩云,是床上的发泄对象,
来到县城后,她是被摁在床上殴打的对象。
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还是要走出来。
走出来,起码有钱了,只要不在丁宝元身边,她也能当个人。
或是,当“一半”的人。
与彩云相对立的是走出去,又被迫回到县城的刘盈盈。
她是王良嘴里的曼陀罗。
作为考上省城大学生。
见识过外面的世界后,又被迫回家。
她无时无刻不想再回到比县城更高级的世界里,她怨恨自己的父亲的“重男轻女”,让自己成为这个家庭里最不堪的血包,她也怨恨自己的废物弟弟,在利用完自己后,只会拿钱打发她。
她的反抗让她成为在这片土地里,被扭曲,被摧残的花朵。
刘盈盈与孙彩云命运,都成为这个时代下“失败者”的映照。
她们曾成功地触碰到了梦想,但,最后还是回到现实,被碾压,被吞噬。
走与留,都是一种选择。
可谁能保证走出去了,就是最好的选择呢。
导演谭嘉言是冷静的。
甚至,是些残忍地将故事引向了全员毁灭的黑暗结局中——
让时代的无情演化成了冰冷的沙漠,它吞噬了“文明”,滋长了“野蛮”与“荒诞”,最后,又如洪流一般离去。
正如在电视剧里,刘盈盈对着镜头最后的一瞥。
宛若一场《杀人回忆》。
他们都是被困在时代中,却无法自救的人。
有着一种跨时代的共鸣。
所以没错,《沙尘暴》或许没有很多国产悬疑剧那样,有着极高的热度,或者夺人眼球的奇情罪案。
但它在剧本上确实下了不少的功夫。
在这基础之上,它更是努力去解开一些被掩盖的,被忽视的,曾经隐藏在“沙尘暴”下的丑陋。
这样的作品,其态度本身,就已经很难得。
它呈现了某个时代的症结,也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时代最后的阵痛。
就像剧中的一个情节。
当陈江河与罗警官看着沙漠上,筑起一座座光伏发电站时,感叹着——
科幻小说里的激光武器
发出的光能摧毁一切
这大荒漠的 立这么个东西
感觉太不真实了
在那个瞬息万变的时代里,各种未来与蛮荒的冲突,都让这个小城呈现出了一种荒诞与虚无。
现在看来,这样的割裂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它是确然存在过的。
那些在这个时代裂缝中,努力生存的人,也曾真实地活着。
他们不该被遗忘。
更不该被掩埋在历史的记忆中,成为符号,变为沙尘。
面目模糊地,随风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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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小田不让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