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室引进的副主任医师，临床还不如主治
本文作者：长海
前几天，老家的主治朋友跟我说了一个他们单位的趣事。
说他们医院新院区开诊近一年了，人才引进进度缓慢，日常诊疗还是靠老员工们两个城区来回跑。最近，可算引进一个留洋高学历的副主任医师，来支持骨科工作。一亮相，竟然是个年轻小伙。
本来大家都想着，跟着大城市回来的大牛好好学学，结果这位老哥第一次手术就露了个大怯，手法糙得不得了。
羞得主任连连找补，跟下面的同事表示：「这个人才，重在科研。人家是 XX 团队出来的，手里项目可多了，咱们医院刚成医科大附属，就指着他好好漏脸了。」
看着医院公众号高调宣发的专家门诊，是越看越有意思，朋友给我来了灵魂一问：「你说长海，这副主任医师的水平，真一定比我们主治高吗？」在我国的医疗职称晋升体系里，分为初级（住院医师）、中级（主治医师）、高级（副主任医师及主任医师）四个档次。根据《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职称评价基本标准》，取得中级职称的主治医师的基础门槛为「博士生取得规培证、本科及硕士生规培合格后从业 2 年、本科生经执业医师注册后从业 4 年等」，而高级职称的主任医师为「具备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学位，担任副主任医师满 5 年，而副主任医师需要担任主治医师职务满 5 年才可能被评聘」。通常情况下，只有评上高级职称才能在挂号界面带上「专家门诊」的框框。而能聘上职称的医生，肯定都有过人之处。不过，临床这种非常复杂的环境里，一个高职称的医生和一个高临床水平的医生，没法直接划等号。就像丁香园社区里周其锋主任所讲，通常情况下，对于内科专业的主任医师，年龄越大，临床诊疗经验越丰富。而外科专业的主任医师，如果超过了做手术的黄金年龄，可能反而不如某些副主任医师做得好。同样是三甲医院，国家级医院的副主任医师，也可能要比地市级医院的主任医师临床诊疗水平高一些。此外，虽然医学上有「大主任、小主治」这种玩笑话。但别拿村长不当干部，也别拿主治不当医生。中级医生作为整个医院的中流砥柱，不敢说临床造诣有多高，其应对临床复杂情况的实操经验，可能要比一部分擅长科研的年轻副高们丰富得多。毕竟职称与职务的评定标准终是不同的。职称由卫健委等部门颁发，而职务由医院聘用，可能更看重临床能力和诊疗技术 。有的医院在选拔诊疗组组长或科主任时，反而更倾向于目前职称较低，但技术非常精湛的医生。比如在苏北人民医院的 90 后科主任唐程斌，在刚引进医院时并不是以主任身份进来的，而是在心外科团队中一点点脱颖而出的。
唐程斌（左一）在手术中，图源苏北人民医院一则介绍唐程斌的推文这样写道：「虽然是 90 后，却拥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和高超的医疗技术，学习、从事心脏大血管病专业已经超过十年…他每年要参加的心脏外科手术超过 400 台，工作几年时间累计下来参与了近 4000 台手术，主刀超过 1000 台。」唐程斌有关经历，详情可查看丁香园往期报道：90 后心外科医生，在三甲医院当科主任我自己所在的医院里，也这么一位儿科扫地僧，为人木讷，不喜科研，还是外地来的单身汉。但人家看病就是非常细心，对患儿也非常负责。几年下来，在我们这附近还闯下个「小赵主任」的名头。甚至，其他几个医院里的副高医生都对他非常服气，有拿不准的儿科肺病都得先找他拿拿主意。现在，人家也是儿科疑难杂症的专项诊疗组长了。当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技术大牛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主治仍然要在职称晋升体系里摸爬滚打。蜀道难，难以上青天。职称之路，困住的不只是医生，还有患者。对于医生而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厨子，高级医生始终是每个医生终身学习、终身奋斗的一个重要梦想。但随着职称评定的条件水涨船高，医生的职级晋升道路又何其难也？我自己所在的城市去年有了晋升改革，开始倾向考察临床水平，医院也增加了出诊时间单元。但这些临床只是最基本的条件，最后还是要看论文，课题，著作，专利这些硬件项目。目前，本院主治职称入门条件是全日制博士学历，已拿下或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一项（含青年基金），SCI 论文和核心期刊论文若干；在晋升副主任时，入门条件则是负责或完成国自然一项，SCI 论文和核心期刊论文若干。即便是这样的条件，参与这一场「厮杀」的人依旧不在少数，就又开始比拼科普、手术量、工龄，甚至「患者美誉度」等各种细小条件了。到了副高晋升正高这一战场，更是高手对决如羚羊挂角，一招一式不留痕迹。即便所有条件都符合申报条件，领导一番谈话也能直接把人从云端打落。在佛山三甲医院耳鼻喉科的副高朋友和我吐槽，去年她在所有条件都符合的情况下申请晋升正高，结果医院领导找她聊了好几轮：开始，隐晦地提醒说，你还年轻、孩子也不大，建议回归一下家庭；后来，更是直接表示现在医院好几个骨科副高都没正高聘，小科室的副高还是需要再磨练磨练。职称和介绍，是患者们从官方途径获取医生信息的几乎唯一途径。但在某些医院官网上「专家介绍」栏里，往往标注着「主持国家级课题 XX 项」「发表 SCI 论文 XX 篇」「主持 XX 种手术」「年均手术量」等硬核临床指标，反而并不显眼。互联网上，甚至有患者琢磨出了一套独特的专家号选择法则：太年轻的不要选，没经验；年纪大的领导也不要选，说不定已经「脱离」临床。「挂那些看起来中等年纪、学历优秀，还没那么多科研论文的医生：学历优秀说明年轻时是卷王，医学素质过硬；科研论文少恰恰说明他无心科研，能长期浸淫临床。」有些患者甚至开始玩起了梗。有博主总结，每年二月末、三月初这个期间，尽量不要去研究型三甲医院看病，因为所有的医生都忙着写国自然的标书。惹得评论区一路医生表示「那真是太有生活了」。我们在临床上常对患者说，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其实临床职称和临床实力也是一个道理。盲目用职称来捆绑临床能力，是不客观的，但直接断言职称和医生真实水平完全无关，是愚蠢的。虽然临床上有一小部分高级医生，可能存在「实验室高手、手术台低手」的情况。但实际上很多副高、正高们都是科研做得好、临床也出色的「卷王」。在主治群体里，大部分人即使并没有非常特殊的天赋，但仍然非常刻苦努力，把时间排满了都还要打个结挤一挤，看看有没有缝隙时间看看文献。之所以「副主任医师手术不如主治」这种话题能反复引起共鸣和讨论，原因本质就是，职称评价体系本身是一个综合多个维度的评价体系，但到了实践中，却成为世俗对于医生临床水平高低的唯一评价方法。据《中国卫生人力资源报告（2020）》显示，64.9% 的医生认为现行职称评价制度不能反映自己的真实水平，74.4% 的医护人员对现行职称评价制度不满意或非常不满意。甚至在一些平台上，有的青年医生因标书被挂直接心态爆炸，问网友们是否在 35 岁前申请不到国自然，就意味着一切都完了?一台手术的成败，取决于执刀者的技术而非头衔。当一名医生的价值由其救治的生命而非论文数量定义，医疗体系才能真正回归「治病救人」的初心。目前，浙江温州等地发布了职称制度改革的征求意见稿。将试点「以考代评」，将手术录像、疑难病例处置方案等纳入高级职称评审，进一步破除唯论文、唯学历、唯奖励、唯「帽子」倾向，鼓励卫生专业技术人员扎根防病治病一线。首都医科大学、华西医院等国内顶尖医疗机构也逐渐探索「临床型教授」岗位，让合格的医生不必被逼成「论文写手」。君不见年轻小主治可能操刀 top1 手术，而基层大龄主任可能只知狂堆激素——职称的高低代表的只是医生过去的水平和成果，而不是永远的能力，只有不断学习努力才能永葆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