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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日本从明治维新到二战战败的历史，有一个词出现的频率相当高，那就是“国体”。随便举两个例子，一个是1890年明治天皇颁布的《教育敕语》，其中就有“此我国体之精华，教育之渊源”字样。另一个是1945年昭和天皇的《终战诏书》当中，也出现了“朕兹得护持国体”，和“发扬国体之精华”的字样。
◇ 明治天皇的《教育敕语》及翻译
这个“国体”到底是什么，其中可就学问大了。历史上不但日本学者为此争论不休，1930年代日本还因为这个搞了个“国体明徵运动”。那么这“国体”到底是什么，日本为什么要搞“国体明徵运动”，它又对后来产生了什么影响？今天就来聊聊这个话题。
◇ 图为明治时代《宪法颁布图》浮世绘
所谓“明徵”，字面意思可以被理解为“澄清”，而其对象“国体”，在日本历史中也早有记载。明治维新之后，“国体论”正式成型并成为近代日本意识形态的核心。这日本的“国体”内容不外乎日本是天皇万世一系的神国，臣民应当忠君爱国，克己奉公。1889年《大日本帝国宪法》，上来就说“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天皇神圣不可侵犯”，而且“天皇为国家元首，总揽统治权，依本宪法规定实行之”，算是把如此国体作为根本大法给钦定下来。
第二年颁布的《教育敕语》又反复强调国体，算是把这样的思想入脑入心入魂影响往后的好几代人。不过这“国体”听着神圣，但却有一个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天皇和国家臣民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这不仅关乎日本天皇和政府权力的正当性，也关乎到具体的政策实行问题。《大日本帝国宪法》采用的文体是汉文训读，本身就说的比较模糊，给了后人许多解释的空间。
自从这宪法颁布之后，对天皇国家臣民的关系解读，在日本知识界分为两种流派，一派是“天皇机关说”，主张国家的根本权力属于国民，天皇是代理国民行使权力的机关，所以其权力必须受到议会限制。这一派的代表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美浓部达吉。另一派是“天皇主权说”，主张天皇是国家的主体，不需要对任何臣民负责。其代表人物是法学家穗积八束和上杉慎吉。
◇ 图为(左)上杉慎吉（1878-1929），(右)穗积八束（1860-1912），他们依据《明治宪法》第一条主张“天皇主权说”，即天皇的权力来自于神话传说，不受现行宪法制约
从明治宪法确立到大正年代，日本的主旋律是学习西方，包括西方的议会民主制度，关于这国体的争论也基本上局限在学术领域。“天皇主权说”的代表们不断地发表文章攻击美浓部达吉的“天皇机关说”，声称他散布西洋思想，是鼓吹国民主权论，危害国体的“异端邪说”，而且还给他扣上大帽子，说他“不懂我国体的由来，不懂历史，不懂前不久宪法制定的来历”。
当然，面对这样的攻击，美浓部达吉也在积极撰文反击，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当时的日本，持有类似“天皇机关说”的学者不在少数，他们也不认为跟对手多说一句话就是自己输了，对手在当时也还没有诉诸国家力量的铁拳，一时间关于国体的辩论可谓是百花齐放。不过到了1930年代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先是在早些时候日本在《华盛顿条约》签订的过程中，海军吨位和在太平洋的势力范围均遭到限制，然后又是被大萧条冲击，造成国内矛盾空前紧张。接下来日本关东军下克上发动“九一八事变”，吞并中国东北并扶植傀儡溥仪建立伪满洲国，这一系列操作并没有得到国际上的认可，基本就是越努力越自绝于国际社会。
◇ 图为1933年2月24日，在国联大会上，松冈洋右正在为日本入侵满洲，并在满洲建立傀儡政权的行为进行辩护
这种情况下，如何增强全日本民众的凝聚力就成了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国体论再一次被抛了出来。有鉴于时局，这一次关于国体的讨论就不可能是单纯的学术问题，日本政府必须跟西方彻底划清界限，澄清自己的国体乃是天皇统治下万世一系，比起西方不知道优越到哪里去了。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国体明徵运动”就此拉开序幕。
◇ 美浓部达吉除了在日本堪称公法学的鼻祖、宪法学和行政法学的一代巨擘，他的学术观点对中国宪法事业影响也非常大 图为美浓部达吉
国体明徵运动的第一阶段包含两个目标，首先就是要把主张“天皇机关说”的学者们彻底批倒批臭，将它们彻底罢免教职，其中最倒霉的自然是美浓部达吉。他被告上法庭，其著作也遭到查禁。其次就是要大力鼓吹“天皇主权说”。从狂热的民间团体到军队，再到政界内阁，所有人都在开足马力鼓吹天皇主权的国体。陆军教育总监真崎甚三郎向陆军下达训示，指出“我国体崇高无比，崭然冠绝万邦之所由即在于此”。而一些学者也在鼓吹，既然日本的国体优越无比，当然应该宣扬“皇道”伸张“国威和国权”。等于是对外侵略扩张也一下子变得底气十足了。总之，只要一切是为了天皇万世一系，做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 图为二二六兵变中第1师团叛军士兵们，左立者为丹生诚忠中尉
在当时，日本民间和军队里的一些极端分子还真是这么想的。从1930年代初刺杀滨口雄幸首相开始，再到五一五事件，一直到后来的二二六兵变，策划者们都一个个以为自己是天皇陛下的忠臣良将，刺杀乃是除去天皇身边的奸佞，这一点从二二六事变的口号“尊皇讨奸”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看来，国体明徵玩到这个地步也不能说不成功，但差点把日本给玩没了，也是为以后做了神预言。
◇ 图为日本孩子在“肉弹三勇士”雕塑前合影
◇ 图为“国民精神总动员”宣传画
1937年日本开始全面侵华战争，此后“国体明徵运动”就进入了第二阶段。战争爆发后不久，近卫文麿内阁通过《国民精神总动员实施纲要》，宣称“固守举国一致，尽忠报国的精神”；强调“愈益辅翼皇运，官民一体”，投入侵华战争。从此之后，国体明徵的目标就变成了开足马力为战争服务，这次战争有着崇高的目标，那就是用日本优越的国体净化东亚，确立世界和平。维护国体和继续进行战争实际上画上了等号。
◇ 当时，“祈战死，勿生还”“七生报国”已经入脑入心，一个人在送亲人去前线的过程中决不能表现出悲伤情绪，如果表现哭泣不舍也会被认为是“非国民” 图为日本民众送别出征的亲人
那么当然，一切对战争稍有怀疑的思想，都是对国体的怀疑，必须被彻底批倒批臭。所以在当时日本有个词汇叫“非国民”，其杀伤力是非常巨大的。后来日本不但深陷侵华战争的泥潭无法自拔，还很有精神地同英美开战挑起了太平洋战争，这可是日本证明自己国体优于西方的最好机会，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日本从上到下“敌性一扫”，全国上下开展了清除英美痕迹的运动。比如女性不能烫洋气的卷发了，要留爱国头发。再比如过去日语中很多片假名都是来自器物的英美音译，如今通通改掉，换上有日本特色的新名字，凡此种种，都在见证着“国体明徵运动”的蓬勃发展。这时候，内部反对“国体”的声音早就销声匿迹，日本国体的敌人就只剩下了英美鬼畜。
◇ 图为在电影《硫磺岛的来信》中，西乡和战友一边挖沟一边聊天：“妈的，这种烂岛让美军炸飞算了！”，长官听到，一顿暴打，边打边说：“我打死你们这两个非国民！”
日本民间如此，被洗脑最深的军队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这战况并不以日本人的愿望为转移。时间来到1944年，皇军在一个又一个胜利中愈发转进朝本土了，这时候为了挽回战局，日本军队开始进行所谓的神风特攻，让飞行员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跟美国军舰同归于尽，所谓“以我大和魂，一机换一舰，则名长存，功千古”。这样的神风特攻被大规模采用，在世界军队中都罕有其匹。而当时日本对军人的宣传也是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护持国体”。
◇ 图为二战太平洋战场上，日军一架特攻飞机撞向美军军舰前一刻
◇ 图为欢送特攻机的日本高中女生
现存的一些神风特攻队员遗书中，关于“自己为什么去死”的问题，一般的回答也都是所谓“护持国体，神州不灭”。在每况愈下的战局中，也不是没有人反对这样送死的特攻，但在国体的大是大非面前，什么理智都得靠边站。1945年4月，战列舰大和号携带单程燃料准备去冲绳送死，当时舰队司令伊藤整一就犯嘀咕，这作战不是送死么？但是联合舰队用天皇把命令压了下来，“听说天皇陛下已经过问了，海军没有军舰了吗？”就这么一句话，大和号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 图为伊藤整一（1890年7月26日—1945年4月7日），旧日本海军第二舰队司令，自杀的菊水作战的最高指挥官，死后追晋大将
当神风特攻队的送死也不能挽回战局时，日本高层在要不要考虑投降，其首要问题还是“保存国体”。只不过这时候的国体，已经不再是天皇统帅一切，而是盟军能允许天皇存在了。日本投降之后，盟军处于多方面的考虑，也还是保留了日本天皇。从这个角度看，日本的“国体”算是得到了保全。但战败的现实之下，天皇继续当神明存在，这样的国体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1946年元旦，日本天皇发表《人间宣言》，承认天皇也是普通人，更是承认“日本不比其他民族更优越”，连天皇陛下都发话了，之前维持几十年的国体也就轰然崩塌，而只有去除了这样的所谓国体，日本才有机会在战后变成正常国家。现在看来，这些只不过是最基本的常识，但想想这“国体明徵运动”举国发疯害死了多少人，实在是令人感慨，在一个疯狂的年代，守脑如玉是多么困难，却也多么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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