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联结:原子化社会“孤独死”何以避免

在高度老龄化的日本社会,老年人“孤独死”的问题受到社会广泛关注。特别是在城市地区,一些独居老人在家去世多日才被邻里发现。固然,这一现象的产生与日本社会的高度原子化密切相关,即便是在空间上居住最近的邻里也保持较强的边界感,老人自身也会认为靠自己是一种美德,较少寻求帮助,避免给他人添麻烦。

不管何种原因,老人孤独死反映出的是“联结的断裂”。或者说,孤独死其实是联结断裂的一个极端表现。事实上,联结的有无本身就很重要,即便其并不一定解决具体的问题,更多是作为一种潜在的安全网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联结”更多体现为一种围绕日常生活展开的社会性联结。与之相对应的是,在社会分工日益发达的城市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更多是依赖于一般化的生产性联结,每个人各司其职,生活需求的满足能够通过其他分工部分来满足。而对于老年人来说,面临的生活不便和安全风险随着年龄增长和丧偶独居、疾病等事件而逐渐增高,这些需求是日常小微琐碎的,如果完全依靠制度性的或者市场性的联结来满足,那么成本会很高,而且效率也不一定高。

在这个时候,如何在其所处的日常生活场域中建立起社会性的、低成本的联结,就显得尤为重要。

在工人新村社区调研时,发现一些基层自发探索的一些经验,能够对建立社会性联结有所借鉴。这个社区的居民大多是原退休工人,老龄化比例很高,而且由于房屋本身结构问题不方便装电梯,许多老人在生活中面临很多不便。这个社区被作为老年友好型社区的典范,除了发挥老党员老有所为的积极角色之外,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对社区内高龄独居患病老人的探访慰问。

当前政府将对高龄独居老人的探访关怀作为治理的必要内容,基层政府因而也会主动联系这些老人,但是社区人手相对有限,而且涉及事务办理、调解矛盾等各种各样的事务,而老人群体又比较分散,没有办法做到细致周到的关怀,只能采取一些更低成本的方式。比如,通过观察老人微信点赞和运动步数来了解高龄独居老人的动态。但是,这种方式也有一定的限度,而且只能做到最基本的知晓。

最近地方政府推行试点项目,给这些独居老人安装身体监测,试图以这种更为先进的技术手段来及时了解老人的状况。但是这种方式却引起了老人的反感,一些老人觉得侵犯了其隐私,而且“目的性”太强,认为“就是想知道我死没死”。可以发现,虽然这种技术手段看似能够更加直接地实现为老人兜底的目的,但是本身却忽视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联结,以冷冰冰的技术替代了有温度的社会联结。

相较之下,该社区采取的鼓励邻里和志愿者上门探访的方式取得了更好的效果。其一是鼓励邻里互助,每个楼栋设置对各家情况较为了解且人缘较好的楼栋长,一般都是退休后闲暇较多且觉悟高的老党员,让其关注所在楼栋的高龄独居和困难老人的情况,并与社区联系和沟通。比起政府和社区工作人员,邻里是距离最近的群体,能够最低成本地与老人建立联结,随时关心老人的心理和身体情况。更为重要的是,来自身边人的关心不同于来自政府的关心,其在老人看来是更加平等和亲近的交流,而不是感到自身被作为管理的对象。

更进一步来看,激活邻里本身实现的是社会性的联结,其核心特征在于制造了几乎零成本的在场注意——这种社会性联结并不需要发挥多么积极的功能,只要老年人“被看见”就是足够的。因此,并不需要多么专业的人来做这个事情,有闲暇、有爱心、有责任感的老人就能够胜任。当然,这个小区有其本身的特殊性,即本身居民之间有着几十年的共同居住经验,具有自发建立社会性联结的基础。同时,不可否认的是,基层政府的倡导和培育也是至关重要的。

在当前在制度性和市场性联结高度发达的城市社会,如何建立社会性联结不仅关乎老年人的生命底线,更涉及所有人如何在困境中获得尊严和幸福的基本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