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风/文
今年4月18日是万隆会议召开七十周年的纪念日,我给《凤凰周刊》写了一篇长文。在阅读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两个过去较少被提及的点,值得分享给大家。
一是中国代表团去万隆之前,外交部已经做了详细的预案,因此周恩来等人在会议期间的种种应对并非单纯的个人外交智慧。
李潜虞的著作《从万隆到阿尔及尔——中国与六次亚非会议(1955-1965)》和张伟的文章《从解密档案看新中国参加万隆会议的准备》《中国与亚非会议:新史料与新观点》,利用外交部档案,对中国在会前的准备做了介绍。
中国在1955年1月29日收到印尼发来的参会邀请,到4月18日会议召开,其间有大约2个半月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外交部(周恩来兼任部长)制定了《参加亚非会议的方案(草案)》《亚非会议发言提纲》《专家们对于亚非会议的意见》等。此外,对贸易部、对外文化联络局还分别制定了《参加亚非会议贸易活动方案(草案)》《参加亚非会议在文化友好方面的准备工作初步方案》。
4月5日晚,中央讨论通过了各方案的终稿,其中以《参加亚非会议的方案》最为重要,定下了中国代表团的活动框架。
比如《方案》制定的对日策略是“争取解决贸易代表团所未能解决的问题,为开展事务关系建立基础”,会议期间周恩来会见了日本代表周高碕达之助。
又如对台湾,《方案》说“可相机提出在美国撤退台湾和台湾海峡的武装力量的前提下,和平解放台湾的可能”,周恩来于是在会议间隙的一次宴会后,发表了简短声明:“中国人民不要同美国打仗,中国政府愿意同美国政府坐下来谈判,讨论和缓远东紧张局势的问题,特别是和缓台湾地区的紧张局势问题。”
中国代表团在会议期间,每天都出席或者主办多场宴会活动,这也是会议前即定好的外交策略。《方案》中明确说,“整个活动重点在于会外接触,通过会外接触来解释我们的立场并争取解决一些具体问题。”
图:中国代表团在会议间隙招待九国代表
当然,各国代表在会议上的发言不可能完全预测,突发事件更是随时可能出现,中国代表团在预案以外也少不了即时性的应对,考验周恩来等人的外交智慧。
二是七十年间与会各国外交立场的变化让人吃惊。
参加万隆会议的国家共有29个,以上《参加亚非会议的方案》把中国与北越外,分为了四类:
甲、“和平中立”国家:印度、缅甸、印度尼西亚、阿富汗。
乙、接近“和平中立”的国家:埃及、苏丹、尼泊尔、叙利亚、黎巴嫩、也门、沙特阿拉伯、黄金海岸(加纳)、柬埔寨、锡兰(斯里兰卡)。
丙、接近反对 “和平中立” 的国家:日本、南越、约旦、利比亚、利比里亚、伊朗、伊拉克、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巴基斯坦。
丁、反对 “和平中立” 的国家:泰国、菲律宾、土耳其。
图:会议现场
会场上各国反应基本与以上划分相符,针对中国最多的就是被列入丙、丁的两类国家,具体为巴基斯坦、泰国、伊拉克和土耳其。另外锡兰的表现可能超出了中国意料。
我们现在很难想象,当年“巴铁”总理阿里不仅坚决反对邀请中国参加万隆会议,还在会议上一再对中国所代表的社会主义国家表示怀疑。1962年中印冲突后,中巴两国因有共同的对手,日益走到一起。
泰国如今为了恢复中国游客的信任,不惜花大力气帮缅甸整治电诈,而1955年之时,泰国尚因境内有大量持双重国籍的华侨,以及中国在云南建立傣族自治区心存疑虑。
伊拉克1955年还保有王国体制,外交上有鲜明的亲美特色,视苏联在东欧的扩张为一种新殖民主义。几年后,王国被推翻,紧接着阿拉伯复兴党上台,伊拉克情况大变。
图:万隆会议上的伊拉克代表团,其首席代表(团长)为前总理贾马利
二战之后,土耳其因苏联威胁加入北约,其副总理佐鲁在万隆会议上一再强调,作为小国只有加入军事同盟才能维护自身独立,不同意中国“和平共处”的主张。现在保守势力主导下的土耳其与西方关系紧张。
锡兰虽然和巴基斯坦一样,是最早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批国家,但在外交上与奉行独立自主的印度不同,立场上较亲西方。锡兰总理科特拉瓦拉认为,要向反对西方殖民主义一样反对苏联殖民主义。
其他被列入反对“和平中立”的国家,像利比亚、伊朗也都在王国统治下,奉行亲西方的外交政策,谁能想到后来竟都成了反美先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