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宓明才
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严厉不苟言笑的人。
小时候,母亲总是每日天不亮就窸窸窣窣起来做事了。三四岁的我醒来发觉母亲不在身边,就会哭闹不停,而且还特别韧。父亲烦不过,就会一把将我从被子里拎出,让我立在地搁板上。这时候祖母就会过来训斥父亲: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呢?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我一直很害怕父亲。
儿时的我顽皮,挨过父亲不少打,记忆深的有两次。
一次是我把家里的铜亮油壶(煤油灯)偷偷地改装成了火把,晚上拿着去照黄鳝。那时三天两头停电,亮油壶是不可或缺的照明工具,父亲知道后怒不可遏,一顿揍无可避免。
还有一次是大热天中午,不睡午觉的我跑到生产队停在路边的手扶拖拉机上,把着扶手,叫别的小伙伴在后面推,结果拖拉机翻到了沟里,又是一次在劫难逃。
父亲打我很少用乌梢,只是用一只手拍你的头。虽然不痛,但感觉委屈的我还是会声嘶力竭地哭叫。
这时候母亲就会过来说:“又不痛,谁叫你讨债的(顽皮不听话)?该打!”
父亲说:玉不雕不成器,小人不打不成事!不管教的孩子会像长歪了的小树一样。
父亲很少疼我,家里孩子多,农活忙,哪有空闲顾得小孩呢?只有一次,去食品站卖掉了猪,父亲买了油煎饼回来,还抱了我。这是我记忆中绝无仅有的一次。这可能也是父亲与母亲的区别吧?
吃饭是一张八仙桌,父亲坐一方,姐姐已在生产队劳动,坐一方,母亲和大哥一方,我和二哥坐挨着父亲的一方。吃饭时桌子上总是静悄悄的,有谁大声笑语,父亲总会皱起眉头来一句:真当是“䧳鸡多叫,䧳人多笑”!这时饭桌上就会一片鸦雀无声。
因为争占桌的地方多少,我与二哥经常谁也不让谁,在吃饭时吵架。父亲看不过去,又会站起来打,这时挨打的常常是二哥。
说起这事,二哥至今觉得委屈。“爹爱长子,娘爱小子”,老二是最不待见的。
可我也没觉着父亲怎么待我好。我从小性格犟,老跟他顶怼,惹他生了不少气,现在想想也是年少不谙世事,做父母的哪个不想孩子好呢?他是为我恨铁不成钢啊。
直到我成年后,每次远出归来去父母那里蹭饭,父亲总是默默为我放好了碗,斟满了酒。他很少言语,偶尔会指着一碟好的下酒菜,说:“你自己搛嘛”。这时候我的心里总是暖暖的。
父亲不识字,但他能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写得还特别方正。他说他没条件读书,要能上学读得一定不会差。
父亲八岁放牛,十二岁已挑柴去镇上卖了,镇子距家有七八里路。关于他童年的艰辛,我大多是从奶奶那里听到的。父亲兄弟姐妹四个,大姐年长他四岁,十六七岁就出嫁了。妹妹老三,比他小五六年。而小叔比父亲小整整十二年,那时还没出生。爷爷是个轿夫,由于身患不适,很早就脱离劳动在家休养,农活全靠奶奶和父亲。小叔后来读到师范毕业,父亲说,他是长兄如父了,责无旁贷,只能他来撑起这个家。只是那时当家的还是奶奶。
父亲很怕爷爷。爷爷虽然身体有恙,整天坐在家里不出畈劳动,但他很有威严,说话能一言九鼎。爷爷的一只眼睛有倒睫毛,平常他总是用一只手撑着眼皮,久久地坐在堂前上横头一言不发闷声不响。有一年村堡里一户人家杀年猪,父亲兴冲冲地割来二斤猪肉准备过年,不料爷爷知道后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他是个败家子,非得让他把肉退回去。父亲不敢违拗,只好眼泪汪汪地把肉还给了人家。奶奶说,那个时候做人罪过啊,过日子都是熬熬省省,一个铜板巴不得掰成两半用,哪能容得这么破费呢!正月里客人来桌上摆的鱼还是木头雕的哩。
年轻时父亲与同村的人步行去余姚割稻,半夜里就起来挑着包裹黑灯瞎火地赶路了。省吃俭用,起早摸黑,挣点辛苦钱补贴家用。父亲为人憨厚朴实,生产队里负责耕田耙田的活,也叫“跟牛屁股的生活”。母亲说,这个活累,但父亲从不晓得推辞。他个子不高,手脚倒快,种田是一把好手。
父亲挚爱土地,是个不折不扣的“田老头”。分田到户后有一些劳力薄弱或外出经商的农户荒弃农田,父亲都要过来种了。因为不堪双抢的辛苦,我们都竭力反对。可父亲却说,荒芜了田地天要打的,解放前想种还没得种哩,咬蚂蝗的命哪有不苦的!
他常说:种田才子万万年,意思是种田人最伟大,历朝历代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种田人!民以食为天,没有种田人哪有饭吃?晚年他已躬腰驼背了,还起早摸黑地忙着地里的农活。偶有吃不完的,踏着三轮车去早市卖。按别人的说法,他就是个劳碌命。
父亲的手里造过两次房子,一次是一九六四年,造了三间柱脚屋。还有一次是一九八六年,又另建了二间三层的水泥楼房。造房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没日没夜地做。两次房子造得都高大敞亮,这在当时都是领先的,曾让不少村里人羡慕。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都花在里面了。父亲说,他这一生总算也有了一点小成绩,也对得起我们了。
父亲嗜酒,晚年不幸得了脑梗塞。那年冬天特别冷,不少老人患病,父亲不幸是其中的一个,从年底病发到离世前后才二十天。我们都劝他去医院就诊。人已到车站,但他就是死活不肯上公交车。他老泪纵横地说:“大过年了,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去医院吃什么苦头!”医院的费用毫无疑问得由我们子女承担,但他断定自己的病情即使去医院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舍不得再花费了。母亲在一旁流着泪说:“你们就随了他的心意吧。”
年初时他已难以下咽,也无法张口说话。病前他还能踏着三轮车上街,不过几天,整个人就消瘦得前后判若两人。正月里,看着他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我们提前为他做了八十大寿。寿宴那天,亲朋满堂,父亲在家人的搀扶下从楼上下来,虽然听不清他咿咿呀呀地在说什么,但他还是到每桌客人前点头致谢,亲友们都忍着泪纷纷站起来问候他。看得出来,此刻父亲的脸上洋溢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的心里一定是开心幸福的。
父亲最后的日子里,只能靠一点点流食维持生命。元宵节那天傍晚,父亲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一程,他是到天堂去与爷爷奶奶团聚了。
那是二十年前,那年父亲七十九岁。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