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徐彦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
每年春暖花开时,我们总会想起那些悄悄离开我们的人。
人生总是这样,当我们约定好下次再见时,却无法如愿。但也许正是那份遗憾,会让我们把那些离开牢牢地记住。
潮新闻·钱江晚报再次推出清明节特别策划“见字如面——写给远行人的一封信”,将思念化作一份真挚的情感。
你是否也想写这样一封信给远去的亲友,可以到“钱报朋友圈”来发帖,用文字寄托哀思。
展信如重逢,疑似故人来。就让我们以这种方式,在这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和最爱的他(她)再见一面。
这封信,来自浙江大学航空航天学院教授、博导徐彦,一字一句,写不尽对父亲的思念。
2019年,苏州狮子林留影
平凡人生
我的父亲徐红荣,1955年出生于淳安威坪一个叫碣村的小山村。在家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四个弟弟。那时家里很穷,主食基本以玉米和红薯为主,很少有荤腥。读书的时候,要每天走路来回去乡里、镇里上学。在这样的条件下,好歹读到了高中毕业。当时高考已经取消,父亲只好回家务农。他还学习了裁缝、理发和修理自行车,动手能力一直很强,后来单位和家里的修修补补,他自己都能搞定。
后来乡里推荐出身好的农村子弟去读工农兵大学,那时村里的高中毕业生并不多,乡里就两位候选人,父亲胜出,去了浙江师范大学读数学系。这个机会对于父亲来说至关重要,后来他一直说一个人一辈子就那么一两次机会,如果抓住了,人生就会大不一样。
虽然去金华读大学了,但是家里仍然很穷。一个学期的零花钱只有5块,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所以我的母亲,虽然那时他们还没结婚,从娘家拿钱给他买换洗的衣服,和红薯干、南瓜干一起寄去。就这样半饥半饱地读了三年大学,硬是把中学拉下的课程和大学要求的数学都学完了。此后,他再也不喜欢吃红薯了,肠胃也一直不好。
大学毕业以后,父亲被分配到离家十余里的三衢山脚下的乡村初中教数学。生活终于变好点了,没过多久就娶了青梅竹马的母亲。虽然还住在农村里,每个月工资也只有40块,要给他母亲20块,自己的小家留20块,但已经比村子里的同龄人强多了。
后来村里也包干到户了,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再后来我也出生了,我的母亲也被选为县人大代表了,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每天早上6点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上班,晚上六七点下班回家,兢兢业业地教书。在学校里,以校为家,不惜力气地上课、干活,很得各任校长们的倚重,也当了政教主任、教务主任、总务主任等小职务。周末在家也没得休息,还是和农民一样,每天下地干活。父亲经常和我说,年轻人干活不要爱惜力气,干活累了睡一觉,力气就又回来了。
再后来,他的大学同学有考公务员的,有下海经商的,有去国外的。虽然乡村教师一直很清贫,连孩子的学费有时都需要借钱才能凑齐,但他三十几年如一日,一直在那所乡村初中任教,从没有想过改变或跳槽,直到退休。
教书育人
我的父亲在那所乡村初中教了几十年的书,乡里很多人家的两代人都是我父亲的学生。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在学校里是没有一点空的,课后要备课,要油印试卷,要找学生谈话,晚上要陪学生上晚自习,还要巡逻校园和检查寝室,甚至还要去校外的山上揪早恋的学生。乡村的初中,教学质量肯定不会太好,但也有很多父亲的学生后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还有一位学生一直被父亲引以为傲并用来教育我,那位学生初中毕业后去市里读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老家小学教书,期间函授读了本科,然后是全日制的硕士和博士,最终入职了浙工大,并早已评上教授了。父亲在聊到这位逆袭的学生说,任何时候不要放弃自己,啥时开始努力都不晚。后来等我读了博士以后,父亲还骄傲地说,有人说他不会教书,但是他在学校里教出了一名博士,在家里也教出了一名博士,这在他的同事里是独一份。
和学校里的教书效果相比,我对父亲的家庭教育理念更有感触。从小无论我做任何决定,他都像朋友一样接受和支持。读小学后,我父亲每天骑车去上班的路上,捎上我去上学。路上,我们父子聊很多,父亲从不说教,只是给我讲历史上的故事和身边的家长里短,在讲这些的时候让我知道了哪些是应该做的,哪些是可以做的,哪些是不能做的。可以这么说,我的启蒙教育是在那辆二八大杠上完成的。
读小学时,我经常因为贪玩而连家庭作业都无法及时完成。但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管过我的学习,我连数学题不会做,他作为数学老师也没有辅导过。读中学后,我的英语很差。终于有一次,父亲请了他们学校的一位英语老师,给我讲了半个小时的音标。这是仅有的一次他试图关心我的学习,然而我的英语成绩仍然没有改观,直到高考也还是考了一个及格线的成绩。
当然,我父亲的内心里还是以他儿子为傲的,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一次是我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他对我说,我没有去他所在的初中让我逃过了一劫,他原本想让他同事好好管教我的。再一次是我被公派去日本留学前,他来杭州给我公证、担保。他说他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娶妻生子了,而我却还要去留学。
2018年,北京天安门广场留影
豁达生活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很少生气,这一点对于家庭生活尤为重要。父亲对同事、亲戚朋友和邻居一直非常客气,从来不会别人起冲突,即使有事情受到委屈甚至有人冤枉他,他也会看得很开。记得有一次他替学校里的一位代课老师代领了工资,然后很快就交给了那位同事,但后来对方非说父亲没有交给他。父亲被缠得没法,又怕我母亲知道,只好私下问别人借了钱再给了一次。不久,那位代课老师就不在学校里干了。再后来,父亲每次提起这事就说,钱财往来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进出大笔的钱款一定要有借据和收据。
父亲不喜欢麻烦别人,却对身边人有求必应,所以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喜欢和他打交道。特别是他当总务主任的那几年,经常是满校园跑,这位同事或学生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另一位同事或学生又找过来了。虽然父亲在学校里当了多年的各种主任,但很少向校长提出要进步的要求,所以他很迟才评上中学一级教师,更没有去争取评高级职称。后来他生病了,还是很要强,不喜欢被人服侍,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会麻烦护工。每次我陪他去医院,他也一直觉得耽误我的工作了,非常过意不去。我和他说没关系的,在医院里陪护对我来说正好可以休息下。
退休前的几年里他上了几年劳技课,那段时间父亲迷上了手工拼图,做了很多手工作品摆在家里,好像还指导学生得了一些奖。后来退休了,还不断地自学新的爱好,包括用五笔打字、编辑文档和表格、摄影、八段锦等。
父亲在退休前两年体检查出来得了肺癌,随即就是手术和不断的化疗。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情,但是从来没有被病魔打倒,一直都是非常积极地配合治疗。他对生死看得很淡,觉得能够从农村走出来教书,又赶上了这么好的时代,这辈子已经很值了。他不止一次地说不管病情如何,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每天都要过得开心。他退休在家后,一边养病,一边坚持打八段锦和散步,每天还要干做饭洗碗等家务,过得非常充实。在生病的八年半时间里,家人从来没有听到过他唉声叹气,直到最后他也是很坦然面对的。
2010年,杭州六和塔留影
身后令名
父亲在学校里当了好些年的总务主任,当时学校里用的物资都是由他去采购的。有些供货商说可以给回扣,但父亲严词拒绝了,他说如果这次拿了一点回扣,现在是神不知鬼不觉,但是后面继任者来办事,肯定会知道,而且会认为他拿了很多的回扣。所以父亲经常告诫我要凭本领和劳动挣钱,不该得的钱一分也不能要。
平时我很少长时间待在老家,在父亲病重到去世那段时间,在老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常在各种场合和陌生人聊起来,发现对方是父亲的同事或学生。大家对父亲的一致评价是敬业、随和,并对父亲的得病和去世表示惋惜,觉得是天不佑好人。
父亲去世后,老领导、同事们、学生们、亲戚朋友、乡亲们都来送他一程。远在丽水的老同事由于要上课无法过来,专门写了纪念文章来吊唁他。一位同事称赞父亲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我想这应该是对他这一生的最高褒奖了吧。
一个人去世后,一开始大家都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就淡忘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来世上走了一趟一样。只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还经常念叨起他,在梦里遇见他,在无眠的午夜想起他。但妻子、儿女也会有变老的那一天,也会尘归尘土归土。所以千古留名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即使伟人们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后人也只是知道了他们的丰功伟绩,而忽略了他们也是一个个有着喜怒哀乐的鲜活生命。为了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中一位普通人平凡的一生,为了将来在我垂垂老矣的那天仍能想起我的父亲,为了我的儿孙能够了解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特地写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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