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要点:
特朗普取消“出生公民权”改革遭司法铁壁拦截:美国宪法成“法律护城河”,特朗普行政令挑战百年判例难越雷池,却埋下移民政策震荡的引信,但“移民金卡“成为现实概率较大。
马斯克操刀政府效率部改革,从教育部开刀触发宪政博弈:DOGE以效率之名瓦解公共服务根基,教育公平与理工科跨领域人才战略或成最大牺牲品。
全球人才版图重构:美国此举可能给其科教软实力带来负面影响,中国、印度等人才大国科教精英转向英国、澳洲、加拿大、新加坡等“备胎赛道”。
盖蒂图片社
2025年初,特朗普二度上台后,美国移民和教育制度迎来历史性震荡。新政府推行的系列激进移民政策——包括重新定义出生公民权适用范围、买卖“移民金卡”、强化合法居留者身份审查等举措,尚未全面实施便触发联邦司法系统连环诉讼。近日,特朗普更是签署行政命令,启动解散美国联邦教育部程序,并威胁多所高校取消对少数族裔的“多元化”招生优惠,否则将停止拨款。这一系列政策地震引发了美国三权分立机制的剧烈摩擦。
特朗普废除“出生公民权”难上加难,但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特朗普2025年初上任以来,多次表示要通过行政命令终止美国宪法规定的出生公民权,即取消在美国出生即自动获得公民身份的权利,针对非法移民或临时居留者的子女。这最终能实现吗?
出生公民权的依据为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第一条:“凡在美国出生或归化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美国及其所居住州的公民。”。该规定在1868年通过的,最初是为了保障前奴隶的公民身份。
1898年,美国最高法院在“美国诉黄金德(一位华裔移民)”一案中明确裁定:即便孩子的父母不是美国公民,只要孩子在美国出生,就自动是美国公民。要知道,美国“判例法”制度下,法官会根据先前法院判决的原则来裁决当前案件,第一个该领域的判决不仅对当事人有约束力,还对未来类似案件具有指导作用。
这一宪法规定甚至促生了“赴美生子”的热潮,即为孩子获得美国公民身份而赴美进行生育旅行。赴美生子是移民美国相对廉价和容易的方式,比投资移民更廉价。甚至,在获得出生公民权孩子21岁以后,其父母可以作为直系亲属申请“依亲移民”。然而,在特朗普上台之后,由于他再三强调移民政策以及取消出生公民权的倾向,本来计划赴美生子的家庭纷纷转向加拿大,导致加拿大的月子中心未来半年的预约爆满。
虽然特朗普再三强调的新政引发了赴美生子群体的恐慌,但总统不能通过行政命令来推翻宪法规定的“出生公民权”。即使特朗普试图把非法移民的子女认定为“在美国出生但不受美国管辖的人”,并以此将他们排除在宪法赋予的出生公民权外,他的改革也必须通过国会三分之二的同意,以及至少38个州的批准。
如果特朗普继续推进这项政策,最高法院很可能会介入审理。虽然目前保守派法官在最高法院占多数(6比3),但推翻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可能性非常小。由此,废除出生公民权通过行政命令几乎无法实现,合法性极弱。唯一可行路径是推动宪法修正案,但政治上难度极大。
特朗普重返白宫头两周内,签署了数十项指令(摄影:Evan Vucci / 美联社)
然而,特朗普总统已经用实际行动向我们预告了他的“不可预测性”。并且,美国《移民与国籍法》赋予总统及国土安全部在移民政策制定方面广泛的权限。因此,我们不得不将废除“出生公民权”这一政策的实际影响纳入考量。
首先,该政策若推进,势必对在美移民社群构成直接冲击,特别是庞大的非永久签证持有者群体,如F-1学生、H-1B技术劳工及L-1跨国公司员工。出生公民权的废除将使其子女不再自动获得美国国籍,削弱这一长期被视为“隐性福利”的吸引力,迫使年轻专业人士、尤其是有计划生育意愿的家庭重新评估在美发展的可行性。这不仅可能引发高技能人才向加拿大、澳大利亚等政策更为宽松国家的流动,还可能进一步加剧美国科技产业与高等教育系统的人才供需失衡。
该图展示了2013年到2030年国际学生份额的年度增减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与趋势预测。美国在国际学生市场上的份额自2017年起开始下降,导致对美国经济的潜在损失达到数十亿美元。图源Shorelight
其次,在国际法与人权领域,美国可能面临严峻反弹。《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24条明确禁止基于出生地的歧视性待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及相关国际组织可能据此指控美国违背国际义务,削弱其在人权领域的道义声誉和全球话语权。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政策的示范效应:美国作为移民制度的“风向标”,若率先打破“出生即公民”传统,或促使加拿大、欧盟等其他移民国家效仿,从而引发全球移民政策由“人才竞争”转向“身份排他”的结构性转变,改写国际人口流动规则。
合法移民地位快速逆转,如何影响不同族裔?
尤为关键的是,在当前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此类政策举措可能被特定族裔群体。比如,对于华裔社区,此类政策可能被解读为具有“隐性排斥”意味。
近年来,华人在美已因技术审查、签证限制、学术合作受到的警惕等承受诸多制度性压力,若再叠加出生公民权的削弱,无疑将加剧社群间的猜疑与撕裂,削弱中美民间互信,甚至激化跨国族群对立。这不仅挑战了美国一贯倡导的“大熔炉”国家认同叙事,也可能加速全球化价值体系的动摇。
在美的华裔或中国籍科研人员担心,如果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白宫,他可能会重启“中国行动计划”,驱逐被怀疑为“中国间谍”的科研人员。图源:南华晨报
对于穆斯林国家群体,2018年,为了限制来自若干个主要为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的公民进入美国,特朗普政府颁布的“穆斯林禁令”在经历多版后最终获得最高法院认可。这一事件也说明法院内保守派力量的增强,以及在移民政策的制定上,总统行政权具有相当的灵活性和操作空间。
对于来自拉丁美洲的移民群体,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3月21日宣布,将撤销约53万名拉丁美洲和海地移民在拜登政府时期获得的合法身份。此项政策不仅波及非法移民,也可能影响部分签证状态存疑或涉及被指控轻罪的合法居留者,使得“遣返”的适用范围进一步扩大。
然而,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保障所有“人”(包括非公民)享有正当法律程序的权利。因此,即使总统拥有通过行政命令调整遣返优先级的权力,国土安全部也不得绕过个案审查程序进行大规模遣返,尤其涉及永久居民(如绿卡持有者)或受《难民公约》等国际条约保护的群体。若行政部门执法过度、程序不公,联邦法院极可能介入审查其合宪性。
500万美元天价“移民金卡”为全球富豪敞开大门?
投资移民也是一条常见的移民路径。以财富或技能为基础的高端移民项目(如EB-5投资移民绿卡,投资者必须投资80万美元,并为美国工人创造至少10个新的全职工作岗位)为高净值人群或高技能人才提供了赴美的可能性。
近日,特朗普推出以“500万美元投资”为门槛的高端移民项目的金卡,并宣称此举可能替代现有门槛相对较低的EB-5投资移民绿卡。持“特朗普500万美元金卡”者可获得美国永久居留权。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表示,此举旨在帮助偿还美国国债。
虽然持卡者可选择成为美国公民,但大多数人可能不会这么做,因为一旦成为美国公民,他们就要接受美国的全球征税。相反,持卡者将拥有在美国居住的权利,仅需为其在美国境内的收入纳税,而其全球收入无需纳税。
综上所述,从出生公民权的潜在废除,到合法移民地位的快速逆转,再到投资移民门槛的调整,2025年美国的移民政策正处于制度重塑的十字路口。这些变化不仅在国内引发法律与社会伦理的激烈辩论,更可能在全球范围内激荡起制度模仿、移民流动与国际规范重构的多米诺效应。
特朗普在德克萨斯竞选现场的支持者举牌表示“现在就要遣返(非法移民)!”
特朗普“效率革命”的代价:从DOGE到教育部的制度性风险
特朗普在2025年重新上任仅三周,美国联邦政府就经历了自20世纪以来最为激进的行政削减和机构重组。而这一“震荡疗法”的主要操盘者,正是新设立的“政府效率部”(DOGE)负责人——全球首富埃隆·马斯克。
DOGE迅速终止了数百项联邦合约,首当其冲的是多元共融(DEI)项目、媒体订阅、外部咨询服务等被视为“意识形态偏向”的开支。2月,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在无预警下关闭,马斯克随后指称其存在“系统性腐败”,进一步巩固其“反建制改革者”形象。
这场以“效率”之名发动的行政清洗,其实质是对联邦行政国家的根本挑战。DOGE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技术性整顿,而是一种高度政治化的制度重构,试图通过预算断流、合约冻结与功能重叠的手段,对联邦治理架构进行“实质性去功能化”。它不仅是对官僚系统的压缩,更是对公共服务伦理、宪政制衡与社会多元价值的系统性削弱。
在这一背景下,特朗普重提“废除教育部”承诺并非孤立举措,而是DOGE治理逻辑下的延伸。教育部一直被视为“大政府干预”的象征,长期以来受到共和党保守派的攻击。特朗普阵营主张将教育权力下放给州政府,以“去中心化”之名实现意识形态控制。然而,从美国宪政结构与联邦法制来看,教育部的存在具有法律基础与制度必要性。
特朗普希望兑现他废除教育部的承诺(Amy Liu)
首先,教育部依据《1979年教育部组织法》(Department of Education Organization Act)设立,属国会立法设立的独立执行机构。根据宪法第二条,总统虽为行政机构负责人,但无权单方面撤销国会设立的部门。
并且,行政权更需明确获得国会授权。1952年朝鲜战争期间,为应对美国钢铁工人大罢工对战争供应可能的影响,时任总统杜鲁门在没有得到国会授权的情况下,下令商务部长征用和接管全国主要钢铁厂以继续生产,但最高法院判定杜鲁门总统越权。
在“行政权更需明确获得国会授权”的框架下,若特朗普试图通过行政命令削弱教育部、冻结预算或将其“并入”其他机构以规避立法程序,将极可能遭遇司法审查。
吉姆·贝里曼于1952年4月26日《晚星报》发表的漫画:当杜鲁门总统在1952年试图使用总统令将美国钢铁厂国有化时,他遭遇了强烈反对;一些人甚至称他为“美国的希特勒”。
其次,从政策职能来看,教育部并非单纯的行政机关,它在反歧视法规、财政公平、学生权益保障等方面承担不可替代的角色。它负责执行《民权法案》第四章、《高等教育法》(HEA)以及Title IX(禁止性别歧视),并监督全国高校的认证体系。若被削弱或解散,最直接的后果包括:
联邦资助体系崩解:包括佩尔助学金、学生贷款、低收入家庭的Title I补助将大量缩减,影响公立教育系统,尤其是蓝州内的优质学区与K-12基础教育。
国际学生流失:缺乏监管与资金支持将迫使高校提高学费,对通常无法享受州内学费的国际学生尤为不利。2024年,在美国际学生平均学费已高达每年4万美元;若该价格再持续上涨,将削弱美国在全球高等教育市场的竞争力。
认证体系失衡:教育部监管的认证机构(如CHEA)若失效,大学失去资格后,学生无法获得F-1签证或贷款,学校面临生源流失,甚至生存危机。
华人家庭受创:在美华人尤其依赖公立教育系统和STEM相关的联邦资助。第一代移民家庭常通过教育实现阶层跃升。若教育资源断裂、奖学金消失,其子女将面临更高竞争壁垒与社会排斥。
最后,从全球格局来看,教育与科技移民密切相关。若美国高等教育系统被削弱,将加速中国、印度等国学生流向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加坡等替代目的地。2025年初,已有报道称中国学生赴加申请激增,该趋势也可能对美国作为全球科技与创新引擎的领导地位产生挑战。
特朗普与“政府效率部”(DOGE,谐音狗狗)马斯克领导下的新美国(制图:Vinod Dsouza for Watcher.Guru)
回到马斯克主导的政府效率部(DOGE)本身,特朗普政府以“重塑国家机器”之名所发动的政府效率部改革,本质上是一场以权力重新分配为核心、以行政集中化为手段的制度变革。在教育部问题上,它不仅是联邦机构存废的技术性问题,更是国家治理理念与宪政框架的根本冲突。如果联邦政府不再保障教育的公平性与普惠性,不仅将加剧美国南北和州际之间的不平等,更将动摇“通过教育向上流动”的美国梦核心叙事,也可能会反噬其自身的社会稳定与全球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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