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自古就是个有山有水的城市。山东现存最早方志《齐乘》的著者、元代于钦就曾赞誉道:“济南山水天下无,晴云晓日开画图。”只是由于泉水的名气太大,不少外地人只知济南是享誉天下的泉城,而不知它也是个山水相依、城外山环、城中有山的山水之城。
从西晋永嘉年间(公元307-312年)济南郡治由东平陵迁到历城起,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我们这座古城都缩在或土或砖的高大城墙里,山在城外环峙。上世纪初济南自开商埠,城区逐渐向西拓展,但依然是不靠山的一马平川。1942年出版的《济南市山水古迹纪略》,介绍了济南市域内38座山(峪、岭、峰、崖),仍全部在城外。这里摘录几个现早已在市区里的山:历山,一名舜耕山,在本市正南,约五里;燕翅山,在佛慧山东北,市外八里;标山,在市西北八里;匡山,在市西北十二里;四里山(英雄山),在市西南四里;马鞍山,在市西南五里;茂岭山,在市外,正东,八里。
济南城区周边的山真正进城,是伴随我们这座古城新生开始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随着当时南郊的二七新村,北郊的工人新村、国棉一厂宿舍区等的建设,四里山、凤凰山、无影山等几座原先在市区外围的小山,逐渐被周边单位和居民区包围。改革开放后,济南城区拓展的步伐进一步加快,尤其进入新世纪更是快马加鞭,一座座千百年躲在城外僻静处的山,包括像华山、药山、牧牛山、鲍山等原先的远郊山,也纷纷被“赶”进市区,与居民楼群为邻,与喧嚣市声相伴,成为济南市区的一座座山体公园。
年近七旬的我出生在老商埠区的经五路东首,在院里的二楼上南望,能遥遥看见四里山。儿时父母偶尔带着去爬趟山,高兴得像过节。上小学后的每年清明,学校都组织去英雄山烈士陵园扫墓,苍郁的松柏掩映着一排排长眠的无名烈士,同学们恭敬地献上一束束亲手扎的纸花。
我工作后分到的第一处宿舍在六里山路口,顺英雄山路一直向南,路东皆山。骑自行车上下班似两重天,去时轻松自在,返回则气喘吁吁,冬天遇大雪,常要推着走多半程。正如南宋杨万里那首诗所言:“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邻居同事老薛好酒,夏日傍晚下班骑车大热,中途常在二七新村街口一啤酒摊前驻足,买上一杯冰镇啤酒,几口灌下,脸瞬间飞红,蹁腿上车,哼曲而返。
由于家外即山,我儿从记事起就识山爱山。他两岁多时曾趁家人不注意,独自跑出三条多马路,待爷爷和邻居伯伯寻到时,他穿的小拖鞋上全是泥。爷爷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找有滑梯的幼儿园,遇到一座泥巴山过不去才回来。事后爷爷专门去看,原来是一大堆泥土挡在人行道上,泥土堆上还有清晰的小脚印。不久爷爷以此为素材写了篇《牧牧的求索》,夸孙儿那么小竟张开想象的翅膀,把泥土堆当泥巴山,还将天上的云叫云彩山,太有趣了。
儿子上小学四五年级时,要好的同学中有个女生Z,乖巧伶俐,也爱爬山,星期天几个同学常相约而去。有次他们商量去爬英雄山南面的一个山崖,我不放心跟了去。那崖是早年采石留下的,虽不甚高又有可蹬踩处,但几乎直上直下,成年人爬都要十分小心。到了山崖下,Z从双肩包里拿出护腕护膝戴上,又对几个同伴说,她包里有创可贴、纱布、绳子、剪刀等,谁需要找她。随着她一声“上”,几个孩子像灵巧的小猴紧贴崖壁,利落地手扒脚蹬,你呼我叫,不一会儿就攀上崖顶。待我喘着粗气爬上去,几个孩子正嬉闹着从Z那里抢吃糖果等。
我这大半生搬过几次家,离山都不远,有的小区就在半山处。山是邻居,是长者,也是朋友。它听过我与妻谈恋爱时的甜言蜜语,也见过我失去父母后默默流泪的悲伤。高兴时山花会对我笑,草木会为我起舞;苦闷时山风会让我冷静,空寂会助我思索。
晨起爬山是我坚持多年的习惯。独自一人时,信马由缰,赏绿观景,神游八荒;几个邻居结伴而行,则闲庭信步,插科打诨,笑惊林鸟。上到山顶,极目远眺,或高楼栉比、道路纵横,或田连阡陌、村舍相望,或明湖似镜、黄河如带,或峰峦叠嶂、山色千重,不由心旷神怡,倍感对天地的敬畏,对家乡的热爱。
晚饭后经常与妻沿山间步道散步,有时明月相伴,周边景物恍如白昼,路旁树枝在地上投出奇状怪影;有时夜空如洗,高天上几点星光闪烁,像上床后听妈妈讲故事的顽童,使劲眨眼不肯睡去。有风袭来,草树舞动,窸窸窣窣,似有无数伏兵躲在暗处;无风之时,闷热难耐,飞蠓成团扑面,挥扇打去聊胜于无。两人边走边聊,国家大事、家长里短、道听途说,偶尔说起彼此糗事,掩不住笑声,赶紧回头瞅一眼,怕外人听去。
最喜金秋市里的群山。无论你漫步英雄山路、马鞍山路或龙鼎大道,还是驾车走过南二环、西二环高架或旅游路等,一侧或两旁掠过几阵秋风的青山,仿佛被王母娘娘的神梳篦过,红枫、黄栌、火炬、柿树、椿树、松柏等,张扬地擎着红黄紫橙绿等各色叶子,一丛丛、一树树、一片片,相互炫耀着、比试着,色彩碰撞迸射出五彩斑斓,把太阳都羞远了。
今年春节妻子的外甥带五岁小儿从北京来济南过节。一日妻去姐家串门打回电话,说外甥要去看泉水,而娃娃偏要爬山。妻带娃娃来后我问为啥偏要爬山,他说最喜欢爬山,可在北京要坐车出城很远才有,姨姥姥说你们家门口就有山。我和妻带娃娃沿健身步道上山,一路上小家伙连蹦带跳,嘴里念叨不停,一会儿说你们这里多好啊,一会儿看见新奇的景物手舞足蹈。他还不时指着路旁一些风干的野花,让妻用手机拍下转给他爸,说这个北京没有,要给幼儿园的朋友看。见娃娃已有些气喘,我们在半山腰处停下,从那里下望,南二环高架路像两根银色的飘带,蜿蜒与前方隧道相接,汽车像玩具似的出出进进。娃娃小脸通红,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出神地看着……
晚上,妻的外甥发来一段视频,娃娃边比画边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下午跟姨姥姥走着去爬山,老大的山,有很多没见过的植物,还看到了咱们中国最美的隧道……娃娃的话显然夸大了,可从他童真的兴奋和羡慕里,再次折射出我们这座山水之城的可爱与魅力。
作者:任建新 编辑:徐征 摄影:王锋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