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管金定
家乡台州有句方言俗语：“藏鱼望虾做眼主。”方言通常说“看”为“望”，“望”读“茫”音，乃为古音。《养新录》：古读望如茫。《释名》：望，茫也，远视茫茫也。“藏鱼望虾做眼主”的大意是：自己没有主见，指望他人拿主意。亦有人云亦云之意。
“藏鱼望虾做眼主”，虽是家乡世世代代乡亲们的经验总结，但也语出有典。藏鱼非鱼，乃水母也。“水母目虾”，自古多有记载。郭璞《江赋》：“璅蛣腹蟹，水母目虾。”李善注引《南越志》：“扞水母呴无耳目，故不知避人。常有虾依随之。虾见人则惊，此物亦随之而没。”故《百度百科》的解释是：“比喻人没有主见，人云亦云。
《海错图》截图。
藏鱼既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听不到，看不见，所以不知避险。但因藏鱼平时浮于水面，常有虾依附其上，咂食其涎，故藏鱼就练就了独特的避险本领，虾见人惊，藏鱼即感知到了危险，立刻沉入水底避险。可见，以虾为目，乃是藏鱼之本领，亦是藏鱼之智慧，将其讹成没有主见、人云亦云，藏鱼一定是一万个不服！
家乡人虽将藏鱼说得有点不堪，但对其之萌态亦有所喜。请看台州道情的唱词：“藏鱼肚肠生在头颈下，牙齿生在边沿头。背脊反仰潮水氽，白浪淘来乌浪滚，筋斗打打江中心。”是不是有点萌萌哒？！
AI摄影水母。视觉中国。
藏鱼还很多俗名。《夜航船》有云：“东海有物，状如凝血，广数尺，正方圆，名曰水母。俗名海蜇，一名虾蛇（音射）。”《坚瓠集》亦云：“虾助，海错也。一名水母，即海蜇。其形一片如轮菌，无目，凡行虾必附之，故云虾助。”《闽中海错疏》则云：“水母，一名鮀，一名鲊。”《海错图》则说：“吴俗称为海蜇，越人呼为䖳鱼，亦作鲊鱼。”还引《字说》云：“形如羊胃，浮水，以虾为目，故亦名虾䖳。”
藏鱼不仅萌哒可爱，传说还会化鸥。聂璜在《海错图》中就记录有“䖳鱼化鸥”的传说：“康熙辛未六月，闽中连江有渔叟海洋捕鱼，网中得一圆䖳，如卵而甚大且白。居家剖之，则一半变成海鸥矣。以示乡里，莫不惊异。”故聂璜也作“䖳鱼赞”：“水母目虾，暂有所假。志在青云，但看羽化。”
《海错图》：䖳鱼化鸥图。
聂璜自然也未曾亲见，只是根据自称为事件亲历者的转述而记录的。他虽“考诸书，原无䖳鱼化鸥之说”，但却相信䖳鱼能够化鸥，还恐世人不信，以䖳鸥“好浮”之特性相近，“老蚕之茧而蛾”“橘虫之茧而蝶”等生物演变实例，以及“虎鲨化虎”“黄雀化鱼”“石首化凫”等类似传说以证之。聂璜还据此画了一幅“䖳鱼化鸥图”，也收于《海错图》。茧而蛾、茧而蝶，确是一类生物之演变特性，但䖳鱼化鸥与虎鲨化虎、黄雀化鱼等都只是神话传说，聂璜道听途说，信以为真，实也有水母目虾，人云亦云之嫌。
我的家乡通常称水母为海蜇外，亦称藏鱼，或鮓。因藏鱼状若衣，有人也写作“裳鱼”。也有写作“尚鱼”，误也。《光绪黄岩县志》摘录《嘉庆太平县志》所载云：“水母曰藏鱼，亦呼曰鮓。《说文》：鮓，藏鱼也。音读如上。”鮓和藏鱼本为一义，大概都是将鱼腌制加工，以利久藏之意，而水母亦鲜不能食，须以矾浸之，故称藏鱼，或称鮓，后藏鱼和鮓亦成了水母之名。
家乡旧志截图。
藏鱼需经“三矾”加工，方可食用。所谓“三矾”，指的是用明矾，或明矾加盐浸渍三次。藏鱼通常分为两部分浸渍：笠帽似的伞体部俗称藏鱼皮，口碗部则被称为藏鱼头。藏鱼头颈就是口碗部肉质较厚的部位，较难矾制。故家乡也有“藏鱼头颈矾弗瘪”的俗语，亦即“（亻凡）弗怕”之意。方言“（亻凡）”与“矾”音同，与批评义的“讶”略有不同。家乡旧志有载：“扬子方言：（亻凡），轻也。楚人相轻薄谓之相（亻凡）。按：俗谓轻薄人而憎恶形于辞色者曰（亻凡）。被人轻薄憎恶而不悟，曰（亻凡）弗怕。”
家乡人好用谐音字作借代或比喻，颇为有趣。如家乡夸赞曰“傲”，家烧海鲜曰“熬”。当人夸赞某人时，乡亲们常常会说：“（弗要）‘熬’渠，再‘熬’拔渠‘熬’‘焦头’了。”（弗要）为合音字，方言读若“少”，“焦头”就是糊了。大意是：不要再夸他了，如果再夸他，就像红烧海鲜烧得过头，海鲜就要被烧糊了。又如方言故意延缓曰“捱”，读厓音，有“捱上捱”“捱死捱活”之说。方言“外”也读厓音，故亦常以“外婆”说人延缓、拖沓。等人时半天不出来，往往就会说：“外婆样个，整界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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