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驹说创作的第134篇文章
西北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仿佛要压垮这座边城,城中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已经致仕的大明前副总兵哱拜端坐在府中大堂,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来义子被囚消息的信纸,他的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心中满是悲愤。
“党馨匹夫,欺人太甚!”
哱拜瞬间暴怒,随后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望着窗外如墨般的天色,哱拜感慨万千,自己忍辱负重多年,终究还是洗脱不了虏寇的恶名……
哱拜,光听名字就能猜到其并非汉人,他原本是蒙古人,早年投靠了明朝。
在应对边事方面,明廷一贯实行以虏制虏,而哱拜擅长用兵打仗,作为一名优秀的带路党,哱拜尤其擅长抄蒙古部落的后方,对同胞下手也绝不留情,蒙古部落间甚至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只要喊一声哱拜来了,蒙古小孩都不敢夜啼。
正因如此,哱拜在明朝边军中逐渐崭露头角,凭借军功一路被提拔至参将,得以独领一支军队,更是豢养了两千余精锐家丁,实力不容小觑。
到了万历十七年,哱拜年老致仕,由其子哱承恩继承了他的职位。
哱拜虽甘当朝廷鹰犬,但在大明文官看来,虏终究是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哱拜也不能例外。
大明向来实行以文制武,汉族武将尚且收到打压,出身异族的哱拜,自然更受猜忌。当初兵部尚书王崇古想推荐哱拜担任游击将军入卫京城,朝中大臣便因其降虏身份极力反对。
不仅如此,即便拥有诸多军功,哱拜的仕途也颇多坎坷,经多位官员反复陈情,他方才得以升任参将。
而在致仕之后,本以为能够颐养天年的哱拜却迎来了他一生中最大的苦主——新任宁夏巡抚党馨。
万历十七年,明廷委派党馨担任宁夏巡抚。党馨此人,因苛暴的性格和官风而小有名气,人送外号“党八十”。张居正曾评价其:“有点小才,但是不多,为人严苛而残暴。”
这党八十一到宁夏,就扒拉了一遍官员花名册,立刻盯上了哱拜。
嚯!既是降虏,又在宁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麾下还有两千家丁,宁夏决不允许有这么牛X的人物存在!
于是乎,党馨开始重点打压哱拜。
此前有人指控哱拜纵容部将冒领军粮,前任巡抚知道此类事件在边镇屡见不鲜,所以并未深究,但党馨却揪住此事不放,令哱拜极为狼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党馨又向哱拜索要瓜种,哱拜不敢怠慢,赶紧派人送去。党馨却嫌弃瓜种不好,竟将送瓜之人直接杖杀。
哱拜虽恼,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也只能咽下了这口窝囊气。
哱拜心里琢磨,这党馨处处针对自己,莫不是想要勒索钱财?
于是,他当即派两名义子送去白银四百两,猞猁皮四十张,试图花钱消灾。岂料党馨不喜反怒,将哱拜义子杖责囚禁。
联想到不久前儿子哱承恩因强娶民女被党馨鞭打,义子哱云等人也惨遭党馨重点“关照”,升迁无望,哱拜不禁感叹:“我为大明卖命五十年,如今竟遭受这样的屈辱,实在是愤恨难平啊!”遂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当哱拜被党馨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宁夏边军普通士卒的日子同样难熬。
明朝中叶以后,卫所屯田制度早已崩坏,边地屯田普遍被豪强所兼并,边军士卒生活困苦,而随着朝廷财政枯竭,边军军饷常常无法按时发放。
都御史刘麟曾上疏嘉靖:“正德七年至嘉靖四年,大同等地边军十三年的军饷都未曾发放半分。”
整整十三年,夸张得令人瞠目结舌,宁夏同为边镇,自然条件更为恶劣,情况可想而知。
党馨到任以后,非但没有体恤士卒,反而更加苛刻,哪怕士卒犯一点小错也要按军法从事,赋税和劳役缴纳稍慢便要杖责。
万历十九年末,党馨下令宁夏士卒一次性缴清万历十七年至十九年所欠的税银,不交就从每月的军饷中扣除。非但如此,党馨甚至有意拖欠士卒购买冬季衣物草料的钱粮,搞得军中人心惶惶,无不对党馨恨得咬牙切齿。
△明末宦迹图《行军图》中的明军形象
寻常士卒尚能忍气吞声,可一惯骄横的哱拜家丁们哪里受不了这份窝囊气,很快,以刘东旸为首的一伙家丁开始密谋造反。
刘东旸此人勇猛彪悍,在家丁中素有威望,眼看叛乱有了群众基础,他便找到刚挨了党馨鞭子不久的哱承恩,双方一拍即合。
随后,二人便纠集八十个同党,在关帝庙歃血为盟,并推举刘东旸为团队头领,约定择机起兵反叛。
对于军中的风吹草动,党馨并非没有察觉,但迷之自信的他非但没有亡羊补牢,反而鬼使神差做出了火上浇油的举动。
正月二十五日,军中再次爆发士卒催讨粮饷的事件,现场一度火药味十足。
诸将领纷纷劝说党馨发放粮饷安抚士卒,但党鑫仍听信幕僚之言,认为士卒竟敢用聚众作乱相要挟,绝不能助长这股歪风邪气。诸将领面面相觑,军事一把手宁夏总兵张维忠则懦弱不敢为士卒发声,只知一味奉承党馨。
对于党鑫的作死行为,在后来平叛明军兵临城下时,哱承恩就在城头高呼:“巡抚剥削压榨,激起众怒,纯属党馨自取灭亡!”连万历皇帝朱翊钧也承认:“边军穷苦,巡抚等却不加体恤,因而激起兵变。”
但实际上,抚臣顶多算是个导火索,问题的根源还在于大明朝廷。
参与平叛的监军御史梅国桢便一针见血地剖析过:“从洪武到嘉靖,蒙古年年进犯,朝廷年年防备,那时各军虽有征战防守的辛劳,却没有被克扣军饷的痛苦。嘉靖到隆庆年间,和议达成,军备松弛,各军虽被克扣军饷,却也免去了操练之苦。可如今则不同了,表面上朝廷与蒙古议和,实则还想备战,议和就不免克扣军饷来讨好蒙古,备战又让将士白白操练,却没有立功受赏的机会。朝廷不体恤将士,甚至一味克扣,使他们生活艰难,晋升无望,有今日之祸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这样,一场兵灾浩劫在诸多因素的推波助澜下呼之欲出。
二月十八日,兵变终于爆发。
愤怒的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帅府,大声呼喊:“边军有什么过错,党馨竟然克扣粮饷,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啊!”沿途士卒纷纷响应,叛军规模迅速壮大,宁夏局势崩坏。
叛军很快俘虏了党馨等一众宁夏抚臣,列举其贪婪苛刻的二十一条罪状,党馨和他的姻亲副使石继芳被一同杀死。
叛军仍不解气,将党馨尸身肢解喂狗,总兵张维忠跪地磕头求饶无效,也被叛军诛杀,二人的脑袋则被悬于四牌楼示众。
诛杀巡抚和总兵后,叛军立刻收缴各府衙印信,下令关闭城门,释放囚犯,纵兵劫掠,宁夏城内火光冲天。
而在占据宁夏城的次日,刘东旸自称总兵官,奉哱拜为谋主,封哱承恩、许朝为左右副总兵,土文秀、哱云为左右参将,决意以哱拜手下的两千余家丁为核心战力,公然与明廷分庭抗礼。
眼瞅着叛军势大,诸子及麾下家丁也卷入其中,自知难以独善其身的哱拜只能走向台前,成为了这场叛乱的代言人。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保不准自己就成了第二个李元昊……
万历二十年(1592年)五月,北京紫禁城。
兵部尚书石星神色凝重如墨,脚步匆忙杂乱,恰似被千钧重担追撵。一到乾清门外,他便“扑通”一声跪在那坚硬的石板地上。
石星双手颤抖着,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向着殿内声泪俱下道:“陛下!宁夏叛贼如今猖獗至极,肆意妄为,至今仍未平定。究其缘由,皆因诸将领怯懦畏战,毫无进取之心,而总督权力微薄,难以号令三军。臣恳请陛下赐三边总督魏学曾尚方宝剑,凡有不听令者,定要严惩不贷,以振军威啊!”
停顿良久,殿内依旧毫无回应,恰似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石星不由心头一紧,接着一咬牙,继续开口补道:“若十日内不能取胜,请砍了臣的脑袋,臣愿以死谢罪!”
石星之所以如此力挺魏学曾,哪怕赌上身家性命也要为他争取机会,除了二人的私交以及立场一致外,更多的是对魏学曾的体恤,只因身处平叛前线的魏总督确实是太不容易了。
万历十九年,时年六十六岁的魏学曾再次出山,肩负起朝廷委以的重任,出任三边总督,执掌陕、延、宁、甘军务。
上任不到一年,宁夏叛乱骤起,消息如惊雷般传至北京,京师为之震动。兵部尚书石星怒不可遏,猛拍桌子吼道:“哱拜这贼子,胆大妄为,天理难容!当下必须即刻出兵征讨,否则如何彰显朝廷威严,震慑心怀不轨之徒!”
紧接着,明廷迅速传令魏学曾,命他火速奔赴宁夏,平息叛乱,擒拿元凶。
彼时,大明九边军备长期废弛,钱粮匮乏,局势错综复杂,魏学曾想要快速平叛,难度极大。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带兵的第一要务。魏学曾想方设法调用茶马官银以充实军饷,军饷充足,麾下将士士气大振,军心迅速平稳。
为防止兵变发生连锁反应,魏学曾立刻重新部署军务,迅速遏制住了叛军的攻势。与此同时,他早就意识到蒙古各部趁火打劫的意图,集结重兵严守边境各隘口,竭力切断蒙古与叛军的勾连。
正是由于魏学曾应对得当,加上明廷援军的火速驰援,叛军很快被压缩在了宁夏孤城之中,而蒙古各部援军也被陆续击退,其对明军的牵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明代文官形象
明廷重兵围城,魏学曾深知叛军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然而,魏学曾还是低估了平叛的难度,明军围攻宁夏城的战况空前激烈。
明代宁夏城是在原十六国时期夏国开国国主赫连勃勃所建城池基础上修缮的,想当年,西夏李元昊凭此城挡住七十万宋军,可见此城坚固异常。且每当明军猛攻之时,叛军就搬出宁夏宗藩庆王做挡箭牌,攻城将士不免投鼠忌器。明军虽多次攻城,却屡屡损兵折将,均以失败告终。
魏学曾平叛数月未定,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恰逢此时日本大举入侵朝鲜,辽东局势陡然紧张。面对内忧外患的糟糕局面,万历逐渐对魏学曾失去耐心,限期平叛的诏令一道接着一道。
皇帝震怒,魏学曾的压力可想而知,但魏总督虽有心尽快平叛,却也是有苦难言,只因内部的对手往往比外敌更难对付。
在宁夏战役中,提督李如松和监军御史梅国桢可以说是魏学曾平叛的最大掣肘。
提督李如松奉命驰援宁夏,协助魏学曾平叛,出征前,明廷加封其为陕西军务提督,对李如松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然而,李如松到达宁夏后非但没能称为魏总督的左膀右臂,反而独断专行,不听魏学曾号令。
究其原因,李如松出身将门,自视甚高,魏学曾虽身为三边总督,官职权力均在李如松之上,但李如松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受魏学曾节制。
而军中出了刺头,总督权威大受折损,各路明军将领不免有所轻慢,魏学曾指挥不畅,明军战力大打折扣。
相比李如松,监军御史梅国桢给魏学曾带来的麻烦更大。
早在奉命赴宁之前,梅国桢便对魏学曾的指挥能力颇多质疑。他曾四次上疏弹劾魏学曾,认为魏学曾治军不严,平叛不力,强烈要求朝廷将其罢免。
对于梅国桢的弹劾,魏学曾则上疏要求梅国桢服从总督号令,二人针尖对麦芒,矛盾随之日益激化。
好不容易缓解了己方的掣肘问题,魏学曾总算是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攻克宁夏城的谋划之中,对于如何逾越这座深沟高垒的坚城,魏学曾心生一计——以水为兵,引水灌城。
宁夏城东北地势低洼,若在此修筑堤坝,挖开黄河口引水灌城,破城并非难事。
决水灌城方案迅速上报至兵部,石星虽认可此计,但考虑到宁夏城中尚有百姓无数,决堤之日必定生灵涂炭。因此,石星倾向于先派敢死之士进城晓以利害,若叛军不肯交出逆首,再决堤灌城。
为此,石星曾致信魏学曾道:“我实在是不忍滥杀无辜,如果逆首能够束手就擒,则只处死数人便可了结此事。”
魏学曾虽已下令修筑堤坝、引入黄河水,却也不忍伤及无辜百姓,始终未下达决堤的命令。无奈之下,魏学曾遂听从石星建议,尝试招抚叛军。
可叛军首脑们也知道这次闯下的可是弥天大祸,受了招抚恐怕也难以自保,因而个个如同王八吃秤砣般铁了心要将反叛进行到底,魏学曾几次遣人进城招抚,都以失败告终。
而对于魏学曾的招抚方略,万历深以为耻,下诏怒斥:“魏学曾屡屡依靠那些怯懦无能的将领,以致落入叛贼的奸计之中,实在是有负朝廷的信任和托付,这招安一事万万不可轻信……如再拖延时间、懈怠误事,必定严惩不贷。”
皇帝的不满情绪有目共睹,而梅国桢针对魏学曾的弹劾也随之进入一个小高潮。
七月,在连参几本之后,梅国桢再次用极为严厉的措辞弹劾魏学曾:“将领们用兵连儿戏都不如,他们的捷报都是假的,请朝廷尽早罢斥魏学曾,臣实不忍见贼虏横行,前线用兵竟败坏到这般田地。”
宁夏叛乱久未平定,皇帝已忍无可忍,在梅国桢参奏以及科道言官弹劾的推波助澜下,魏学曾的总督任期也走到了尽头。
七月下旬,明廷下诏:“宁夏酿成祸乱,损兵折将,耽误日久,今叛贼又勾引虏寇入犯,残害黎民,断绝粮道,这些都是前三边总督魏学曾犯下的辱国之罪。”遂将魏学曾革职问罪,并逮拿回京。
落得如此凄凉结局,难道真的是魏学曾能力不济,咎由自取吗?
其实并不尽然。
当锦衣卫将魏学曾押出主帅大帐时,三军将士尽皆痛哭流涕。而等到宁夏叛乱平定后,继任者叶梦熊就连忙上奏朝廷,极言魏学曾在宁夏战役中功不可没,请求朝廷赦免其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魏学曾倒台后,死对头梅国桢也上疏为其求情,称自己对弹劾之举后悔不已,若魏学曾不能昭雪,自己将遭后人唾弃。
皇权干预、党争不休、军头跋扈、缺兵缺饷……作为战役总指挥,魏学曾的遭遇恰似明末众多明军统帅的一个写照。此后,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洪承畴、卢象升、杨嗣昌等人前赴后继,无不在重蹈魏学曾的覆辙。
而随着魏学曾被革职,明廷立刻换帅,一把将宁夏平叛的重担撂在了叶梦熊的肩头。
万历二十年(1592年)七月二十四日,陕西宁夏镇。
宁夏城外,天空乌云翻涌,凝重得仿佛能攥出水来。
叶梦熊身披战甲,屹立于高台之上,台下则将士云集,刀枪寒光闪烁。他目光如炬,手持尚方剑振臂高呼,声声号令穿透狂风,令人振聋发聩。
“三军听令,今日便是破敌之时!”
自魏学曾去职后,明廷命叶梦熊代行其职。鉴于前线将帅不和的先例,朝廷果断赐其尚方宝剑,掌军中生杀大权,并严令李如松等将领通受节制,梅国桢不得干涉兵权,给予叶梦熊高度的自主指挥权。
朝廷的信任并不是无条件的,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重压之下,叶梦熊不敢有半分妇人之仁,他深知,若要快速拿下宁夏城,非引水灌城不可。
在主帅的激励下,明军将士士气高涨,人人奋勇争先,如蚂蚁般昼夜不息地围城部署,不多久,明军掘开修筑已久的堤坝,黄河水如猛兽般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宁夏女墙。
至八月初一,外城四面皆水,大水已漫至内城墙八九尺高的位置,眼见内墙即将垮塌,叛军不得已趁夜驾船偷袭堤坝明军。可明军早有防备,一战击杀叛军无数。第二日,东西内墙出现垮塌,宁夏城克复在即。
宁夏内城叛军困兽犹斗,为减少伤亡,在攻城之余,明军开始施展离间计,诱使叛军头目自相攻杀。
梅国桢先是遣人进城游说哱承恩:“御史大人念及哱氏往昔立下的安塞战功,如今却要与那些无名小卒一同被诛杀,实在深感惋惜。”接着,使者又找到刘东旸,劝说道:“将军何苦要与他人一同陷入这场灾祸之中,真正明智的人,应当懂得审时度势,将灾祸转化为福祉。”而在游说离间期间,叶梦熊命明军不断将塞有劝降文书的蜡丸射入城中,叛军上下心生猜忌,军心日渐动摇。
最终,叛军内部杀戮开启,先是刘东旸擒杀土文秀,数日后,哱承恩又干掉了刘东旸和许朝。而就在叛军内斗之际,九月十七日,明军踏着浮尸攻入宁夏内城,哱拜父子见大势已去,唯有青衣伏道,乖乖投降。
然而,哱拜父子献上的降表并没能换来明廷的宽恕。叶梦熊转眼便将哱承恩擒拿,并包围了哱拜府邸,哱拜于绝望中自缢身亡,其家眷也悉数自焚而死。
随后,叶梦熊手中尚方剑寒光闪过,被俘的叛军家丁皆被斩杀,其头颅则被垒成京观。作为监军御史,梅国桢对此举极为不满,却也无力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此后,这座用白骨与血肉筑成的“胜利碑”,在贺兰山脚下泛着青灰色的磷光,成为战争残酷与野蛮的象征,令路过之人无不心惊胆颤。
叛军肆意妄为、作恶多端,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但城中原本平静地生活着的人们却因叛军挑起的战火,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甚至无辜枉死,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叛乱发生后,抓住庆藩宗室成为叛军行动的首要目标。庆藩镇原王朱伸塇集结有限的王府护卫,试图突袭哱拜,以平息叛乱,但终因实力悬殊而落败。恼羞成怒的叛军遂将怒火发泄在王府众人身上。庆王妃不愿受辱,拔剑自刎,全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少,皆惨遭屠戮。
天潢贵胄尚且不能自保,寻常百姓的命运自然更加悲惨。
自打叛乱爆发以来,刘东旸虽下令禁止叛军劫掠,但癫狂的士卒对城中百姓的荼毒却从未间断过。
乱兵大肆搜刮百姓的金银财宝,并将女子聚集于北楼,供其肆意淫乐。很快,明军围城,宁夏城粮草短缺,叛军又在城中四处搜刮粮食,百姓因此生计全无。
不久后,为与蒙古结盟,叛军更是将城中女子尽数掠走,用以贿赂蒙古各部。一时间,宁夏城内家家户户妻离子散,哭声震天,许多女子不堪凌辱,纷纷选择投水或上吊自尽。
而等到明军决堤灌城之后,宁夏已成泽国,城中民宅纷纷倒塌,百姓几无立锥之地,但叛军却严禁百姓迁入内城,导致无数百姓溺亡。随着时间的推移,城中缺粮日紧,叛军尚可宰杀马匹为食,百姓则只能吃树皮、破靴果腹,饿死、病死以及自杀者数不胜数。
好不容易迎来明军破城之日,幸存的百姓本以为噩梦终于结束,谁又能想到,明军将士进城后同样趁机大肆抢夺财物,四处放火杀人。
当叶梦熊带着哱拜首级凯旋时,宁夏城外的白骨堆中既有叛军的尸骸,亦有无辜枉死的百姓残肢。而这场被记入“万历三大征”的重大胜利,留给大明朝的除了宁夏的满目疮痍,还有难以填补的帝国财政窟窿。
哱拜之乱历时八个月,耗费白银二百余万两;紧着这,朝鲜战役一打就是七年,耗银七百余万两;而后,播州之乱又耗银二三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