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3月11日夜间，美国和乌克兰代表团在沙特进行谈判后发表联合声明，乌克兰单方面将接受为期30天的临时停火，后续将视俄乌双方意愿决定是否延长停火时间。乌方在声明中重点强调了其“欧洲伙伴应该参与和平进程”。

欧洲已不止一次地想要介入以美俄为主导的俄乌和谈，并不断重申要在这场战略博弈中“上桌”，却深陷与美俄的三角关系中。本文将探讨：美国和俄乌战争如何影响了欧盟的前世今生？在长期美俄挟制的格局下，欧洲如何真正获得战略自主？

2025年3月11日（星期二），美国、沙特阿拉伯和乌克兰的高级官员在沙特阿拉伯吉达举行会议。 图片来源：Saul Loeb / Pool via AP

能源和军备困局下欧洲集体“右转”突围，对俄罗斯又怕又防

俄乌战争导致欧盟对俄天然气依赖度骤降，引发能源价格飙升，加剧欧盟内部政治分化。右倾民粹政党借能源与国家安全议题上台，但却继续接受俄罗斯天然气的折扣。同样充满矛盾的是，美国一方面通过法律限制欧盟企业参与俄罗斯能源项目，另一方面默许法企继续在哈萨克斯坦运营俄油相关业务。在多重压力下，欧盟对俄罗斯处于又怕又防的状态。

让我们溯源到俄乌战争的第一年——2022年的能源危机彻底暴露了欧盟能源结构的脆弱性：俄气占比从45%骤降至8%，导致欧盟为能源支付额外3250亿欧元，相当于GDP的2.3%。

这催生了欧盟成员国政坛的戏剧性变化：意大利极右翼政党兄弟党借能源通胀议题胜选，却维持对乌军援；匈牙利民粹的欧尔班政府一边接受俄油折扣，一边批准芬兰加入北约，共同对抗俄罗斯。这种成员国“实用主义右转”的集体现象正在重塑欧盟决策机制。

2023年12月，匈牙利因频繁阻挠欧盟对乌克兰的援助，被认为违背欧盟的共同外交与安全原则。该原则实质上是欧盟成员国在外交、国防和安全事务上的协调机制，旨在在国际事务上形成统一立场。2023年12月，欧盟委员会决定冻结数十亿欧元原本应拨付给匈牙利的资金，这是欧盟对匈牙利采取前所未有的强硬措施。该措施表明欧盟在处理“不服从”的成员国时，已经不再坚持传统的共识外交，而是直接使用经济手段施压。这反映出欧盟内部矛盾加剧，围绕法治、民主和决策机制的斗争进入关键阶段，未来可能会有更多针对“问题成员国”的惩罚措施出台。

匈牙利总理维克多·欧尔班于2022年5月30日抵达比利时布鲁塞尔，出席欧盟领导人峰会。此次峰会期间，欧盟领导人试图就因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而对俄实施石油制裁达成一致。路透社/Johanna Geron/资料照片。

对俄八轮制裁使俄欧双方贸易额从3260亿欧元骤降至2023年的760亿，但卢布汇率反而创七年新高。在巴尔干地区，塞尔维亚虽获欧盟候选国地位，却仍与俄罗斯保持密切军事合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盟和平基金的年度预算仅12亿欧元，尚不及德国单年对乌军援的三分之一，这种硬实力短板正在消解其软实力和影响力。

欧盟国家军费开支在2023年首次突破3000亿欧元，但装备体系混乱依旧：欧洲天空现役23种战斗机型号，是美国4.6倍。法德主导的“未来空战系统”（FCAS）项目屡遭技术标准分歧困扰，而波兰单年军购达160亿美元，超过俄国防预算半数。这种自发形成的焦虑驱动下的军备竞赛，反而加深了对美制装备的依赖——F-35在欧洲的部署数量将在2025年突破300架。

目前，美俄新形成的“非正式默契”正在对欧盟形成双向挤压：美国通过《大西洋能源安全法案》禁止欧盟企业参与俄罗斯在北极地区开发的大型液化天然气的项目，却默许法国车企雪佛龙继续运营哈萨克斯坦的田吉兹油田（俄油占该油田管道运输量的60%）。这种战略上的模糊迫使欧盟加速内部整合。例如，尽管欧盟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欧盟成员国不得对其他成员国的债务或财政义务负责”，也不得承担这些债务，2024年5月，欧盟仍然启用“欧洲主权债券”机制，筹集800亿欧元用于关键矿产储备和半导体工厂建设。

俄罗斯北极地区的俄气诺维港（Novy Port）石油终端。（来源：俄气）

欧洲在与美俄的历史纠葛中形成内部平衡，却左右摇摆

欧盟通过经济合作维持和平，但其“危机驱动型”模式使其在财政、移民、安全和产业竞争上屡陷被动。面对欧债危机、难民潮、能源依赖和中美竞争，欧盟在自主性和经济依赖间摇摆。由此可见，欧盟经济的融合既带来稳定，也限制了其独立性。

说到欧盟在“守卫和平”中的角色，就不得不提到1951年欧洲煤钢共同体的建立。这一机构的成立本质上是将支持战争的钢铁煤炭矿产置于法、德、意、荷、比、卢六国的监管之下，从而成功消解了德法百年宿怨的核心矛盾。但是，这种经济优先的整合路径，造就了欧盟“危机驱动型”的发展模式：每当遭遇重大挑战时，成员国才愿意让渡更多主权。这种被动性在2010年欧债危机、2015年难民危机中暴露无遗，也埋下了当前战略自主性不足的伏笔。

欧盟成员国间的这种合作模式在2010年欧债危机和2015年难民危机中疲态尽显。2010年欧债危机暴露欧盟财政整合的滞后，欧元区国家债务占GDP的比重从2009年的79.3%飙升至2014年92%；2015年难民危机则撕裂欧盟的政治共识，当年逾百万难民涌入导致申根区内部重启边境管制。这种应激反应机制在面对体系性挑战时尤为脆弱，正如北溪二号项目展现的困境：德国耗费110亿美元建设的能源动脉，因2022年俄乌战争被彻底废弃，凸显欧盟在安全依赖（60%天然气曾依赖俄罗斯）与经济自主间的战略摇摆。

这种自主性缺失源于欧盟与美国的矛盾，即美国的“选择性干预”传统与欧盟的超国家治理模式根本冲突。北约框架下，欧盟军费虽达美国70%（2023年约2800亿美元），但28国军队存在43种主战坦克型号的重复建设，作战效能仅美军的15%。

欧盟对美国安全依赖使其在战略决策上处于被动状态——当美国《通胀削减法案》以3690亿美元补贴引发贸易扭曲，欧盟"绿色新政工业计划"却因320亿欧元资金缺口陷入空转。

这种自主性的缺失让欧盟在全球产业竞争中倍感压力。尽管2023年前三季度中欧贸易增长5.9%，光伏组件进口激增112%却引发反补贴调查，暴露欧盟在绿色转型中的战略焦虑。同时，中国电动汽车市占率从2020年的3.9%上升至2023年的8.2%，促使欧盟加速本土电池产业链建设，计划到2030年锂离子电池90%自产。这些数据揭示了全球化的矛盾：经济依赖既是稳定基石，也可能成为战略自主的束缚。

随着中国获取美国技术的渠道日益受限，欧洲企业的合作变得更加重要 | iStock

俄乌胶着态势促使欧盟安全战略重心东移，同时遭受前殖民地反噬

欧盟正经历内部调整和全球定位的变化。随着波兰总理当选欧洲理事会常任主席，欧洲东翼防务也很可能随之升级，强化欧盟在俄乌冲突中的前线作用，但欧盟对俄政策的矛盾加剧了内部分歧。

同时，欧盟在非洲和新兴市场的竞争加剧，成员国利益冲突加深。面对美俄压力，欧盟短期或团结应对，但长期生存取决于在价值观和现实利益间取得平衡，通过基础设施互联和技术标准输出，增强战略自主性。

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极右翼席位增至25%。许多极右翼政党持疑欧或脱欧立场，可能推动欧盟权力下放，甚至推动部分国家举行类似英国脱欧的公投。这也会导致未来欧盟决策过程可能变得更加复杂，极右翼可能会阻碍欧盟深化一体化进程。

2025年，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作为首位来自中东欧的欧洲理事会常任主席，其当选本身即具象征意义：标志着欧盟权力重心从“老欧洲”（即以法德为支点的西欧）向“前线国家”（中东欧）转移。波兰在2023年对乌军事援助达40亿欧元（占GDP的0.7%），超过法德总和，这种“抗俄先锋”姿态赋予华沙空前的道德权威。

欧洲理事会主席唐纳德·图斯克。照片来源：Marcus Ericsson/AFP/Getty Images

图斯克上任首月即推动欧盟通过“东部防御倡议“，计划在爱沙尼亚、立陶宛、波兰建立三个北约-欧盟联合指挥中心，每个中心配备5000人快速反应部队。此举实质将欧盟安全架构向东推移300公里，直接与俄加里宁格勒飞地对峙。

然而，波兰对俄政策存在立场和能源上的冲突：一方面，华沙坚持要求俄支付1.3万亿美元二战赔偿（相当于俄全年GDP的60%）；另一方面，波兰国营石油公司（PKN Orlen）仍通过土耳其转运进口俄柴油，2023年交易量达120万吨（占柴油消费量的17%）。这种既对抗又依赖的矛盾使波兰总理图斯克面临双重压力：既需维持欧盟对俄统一阵线，又要防止能源价格波动引发国内政治危机。

波兰影响了欧盟的对俄制裁政策。在2024年4月通过的第十轮制裁中，波兰推动扩大俄钻石进口禁令，涵盖用于工业研磨的金刚石（影响全球40%的研磨工具供应链）。但与此同时，波兰不得不接受比利时安特卫普钻石交易所获得特殊豁免。这种对俄罗斯的“选择性强硬”正在重塑欧盟决策模式——以人道主义危机为由冻结俄海外资产的法案，实则源自波兰提出的“让现在的俄罗斯对侵略波兰的历史做出补偿”的主张。

苏联反波兰宣传海报：《这就是波兰贵族的计划结局》

除了极右翼势力对欧盟内部的异化外，欧盟成员国利益分歧还在第三世界市场的开拓中暴露无遗：法国力推“非洲再保障计划”，要求将《全球门户》（欧盟推出的全球基础设施投资计划）资金的35%优先投入法语区国家；波兰则联合波罗的海三国提出“东方走廊”倡议，主张通过阿塞拜疆-格鲁吉亚铁路向东南亚输送军火换农产品。这种分裂在2024年6月的欧盟-非盟峰会上达到顶点——尼日利亚总统蒂努布公开批评欧盟“用19世纪的殖民思维处理21世纪的伙伴关系”，当场拒绝签署矿产供应链协议。

蓝色与绿色为非洲法语区，体现法国对非洲殖民的深度

在绿色转型竞赛中，欧盟电池产业链也面临着来自前殖民国家反抗的风险——其规划中的16座超级电池工厂所需锂、镍、钴对外依存度分别达100%、98%和86%，而非洲资源国正加速摆脱新殖民主义桎梏。

法国通过西非经济货币联盟（UEMOA）掌控15国央行外汇储备，2022年从尼日尔铀矿获利23亿欧元，远超该国8.4亿欧元的全年预算。然而，马里军政府驱逐法国驻军后，与俄罗斯瓦格纳集团达成安全合作；

刚果（金）的钴产量占全球70%，但德国巴斯夫60亿欧元的正极材料投资因环保纠纷搁浅，而中国洛阳钼业通过社区共建模式，获得TFM铜钴矿56%权益。

由以上信息可见，在图斯克担任欧洲理事会主席期间，欧盟正经历重要调整：波兰推动东部防务成为欧盟预算，很有可能使其成为欧盟下一步的战略重点，以及全球市场竞争的加剧，这些因素都迫使欧盟重新定位其国际角色。

短期内，美俄的“施压”可能催生战术性团结——欧盟委员会已批准动用200亿欧元特别基金补偿受CBAM冲击企业。但长远来看，欧盟必须解决根本性悖论：如何在不丧失价值观内核的前提下，构建具有弹性的利益交换体系。

当欧盟通过基础设施互联加强合作，并以技术标准输出推动影响力，而非依赖道德倡议或制裁措施时，才能更有效提升自身的战略自主性。

本文独家发布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