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齿轮儿 审核丨菜包
排版丨鹿九
上周末回家的那两天，家里给我安排了一个很让人头疼的任务：他们几个出去旅游了，让我周末照顾一下三年级的小侄子。
坦白来说，我时常觉得这小子比我更懂互联网。去年他几乎天天都在“我是奶龙”“鸡你太美”，过年的时候满口“包的”和“牢九门”，隔三差五还会蹦出一些我闻所未闻的梗。
而这次，他又带来了新的妙妙工具——“来财来财”。
好消息，这次在他狂喜乱舞之前，我其实已经偶尔会刷到相关视频了。
坏消息，我看了也看不懂，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归类它。
（但现在我发现，当时的看不懂也许是好消息）
这玩意乍一听上去，像是带点封建迷信的祈福语。你可以看到有人做出神秘诡异的举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将随机语音替换成“来财”。
也有人把“来财”这两个字当成标点符号，不仅可以在任何时候插入对话或剧情，还能自我复读，以奇妙的节奏领域展开。
受害群体也随之出现，越来越多的歌曲被寸寸侵入，从封面到歌词都变成了来财的形状。
搜了搜来源，它来自说唱歌手“揽佬SKAIISYOURGOD”（后简称揽佬）的歌曲《八方来财 因果》，这首歌在去年入围了第十三届融合嘻哈盛典的最受欢迎个人歌曲，又在今年年初获得了网易云音乐2024中文说唱音乐奖。
目前在网上肆虐火出圈的，正是其中的一段念白歌词：
我们这的憋佬仔/脖子上喜欢挂玉牌/香炉供台上摆/长大才开白黄牌/虔诚拜三拜/钱包里面多几百/易的是六合彩/难的是等河牌/来财/来/来财/来/来财/来/来财/来
除了“来财”二字以外，歌词中像“憋佬仔”“挂玉牌”等要素，像游鱼回归江海一般，无缝衔接进了互联网最抽象混沌的一脉。
越来越多的网红加入“来财”的行列，进行无意义的复读和扩散。一言蔽之，就是成因诡异的复读和病毒式传播，混合扭曲扭成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神秘抽象烂梗。
但我还是很难理解，虽然原曲的那段确实挺魔性，有些成梗的潜质。可是再怎么说，仅靠这种程度的抽象“才能”，为什么能给人整到如此疯魔？
于是侄子放下手中的植物大战僵尸，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施施然为我指明了通向三江源头的路——抖音的小曹动画。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过或者刷到过，那种AI配音有声书，加上免费素材库做成的动效动画。
这类视频我常在坐公交地铁的时候看到，四十多岁的大哥捧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外放，眼睛一会盯着屏幕，一会无焦点地随便扫着。
而小曹动画的作品，哪怕在这个赛道中可能也是最烂的一派。
他的素材通常只有一个固定的背景和数量很少的人类主角，为了节省肢体动作的处理，大部分视频还都是盖着被子，其内容也是各种又老又烂俗的下三路段子。
比如其中这段，妻子在视频开始的第一帧，就在床上发出了持续三四秒的噗叽啪声音。小曹怒叱妻子搞什么飞机，妻子委屈地说放屁没忍住，央求老公原谅，并且希望自己去洗澡的时候，小曹能把床单洗洗。小曹表示嫌恶心，准备把家里的小金毛抱过来处理。
全视频24秒，完。
这种东西如果是被我随手刷到，我会立刻开始后悔并且反思，为什么自己下载的版本没有看视频领红包，不然起码还能有点精神损失费。
只有这种堪比恶搞之家的鬼段子显然不太够，小曹动画的另一法宝，是各种抽象到让人无语的互联网烂梗。这些流行语在故事中生硬突兀地出现，以瞎猫碰死耗子的心态作为卖点，反而真的气笑了一批人，并让小曹动画在流量中尝试证道。
于是在冥冥之中的牵引下，后劲不足的“来财”和正觅知音的小曹相遇了。像天雷引动地火，像金风相逢玉露，像德川和我修院携手进入了心向往之的会员制餐厅。
唉我草算了，他妈的互联网怎么那么坏。这玩意真的意义不明，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分析，放视频你们自己体会一下吧。
这个时候，我甚至开始羡慕怪猎里到处乱跑的巨龙，起码它们被异臭弹砸到之后，既能冲着玩家吼两声表达不满，还能一拍屁股说走就走。
而我作为这个鬼选题的负责编辑，只能硬着头皮把屎吃完。
认真来说的话，来财这期在小曹的作品之中，甚至算比较小清新的。不过相比于其他单纯为了报复社会一样的烂梗输出，本就带点魔性的“来财”配合小曹动画的诡异表现，反倒风火相助，达成了病毒式传播。
一时间，无数打着小X动画名号的账号，如同八月烂水果上的果蝇一样迅速繁殖。他们自称小曹动画的徒子徒孙，仿效小曹用同样的模板角色，同样的逆天剧情和烂梗狂欢，为互联网的茅厕添砖加瓦。
小曹动画们尤其中意“来财”二字，甚至将其作为族内的格言律令，凡井水处，皆可来财。
此时时间线回到开头，模因污染迅速散播，如克苏鲁一般不可名状、不可理解。来财病毒正式确诊，从小曹动画的人际传播，逐渐突破互联网障壁，甚至隐隐有流毒国际的趋势。
期间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小曹动画不满足于点对点式的小班授课，直接在抖音直播开办杏林讲坛。几十人连麦复读，数千人弹幕刷屏，小曹动画在其中被众星捧月，直播间传出阵阵的“来财来财”梵音……
诡异、渗人、像邪教现场。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他们最后被好心人举办了，涉嫌邪教被网警正义拿下。为首的“教主”小曹无法再关注。
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看的我有点头疼，反而小侄子满意地点点头——他成功向迷途的羔羊传播了福音，于是转身继续扒拉手机，沉醉于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不过我没打算就此结束，于是决定转望原曲的生态系统，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歌作为土壤，才能开出如此骇人的花。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首歌下面的社区讨论环境，比想象中要温和很多。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没有争论和踩头。这里从互相攻讦到品位讥讽，再到婆罗门与玩梗人该有的都有，只是就下面的大部分观众来看，怀揣着观点在彼此讨论的还是多数。
道中叠个甲，我个人有时会听说唱，但并不是很懂乐理什么的，所以就尽量不从音乐技法等角度分析了，有哪里不对还请评论区多多斧正。
首先，这首歌属于孟菲斯风格，网上搜了搜，大致特点和魅力点如下。
（百度说的，错了找他别找我）
而作为被“来财”先手印刻了的听众，我的第一感觉确实是土味和有些不明所以。这首歌初听像是南方黑社会，一边赚黑钱一边求神拜佛。
不过待整首歌听完后，我认为这首歌所展示的东西，和流行的低俗二创同样不怎么搭边。其表达方式和内容确实很“俗”，但并不是如小曹动画一般，是吸引人眼球的恶俗和低俗。应该说是更接地气，反映当地某种底色的民“俗”。
一些以rap角度进行歌曲艺术性讨论的网友，认为这首歌的采样和编排很有意思。比如后半段的编曲里，采样就用了86版西游记天庭的BGM。
（MV里的这段也是死后极乐世界的感觉）
值得一提的是，相比于观点繁杂的国内社区，这首歌在国外算是风评与流量兼具。
截至目前，在油管的太合音乐频道，《八方来财 因果》的播放量已经近七百万，很多外国听众在下面好评如潮。
另一些外国听众想要看懂歌词。数千公里的距离和文化差异，几乎抹平了一切“印象”，这反而让他们抛开了一些刻板的视角，只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其含义所在。
那这首歌究竟讲的是什么？一边点击再次播放一边翻阅回中文评论区，我确实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是一首搞讽刺的歌，从两广及周边地区的有钱大佬视角出发，让听众看到他们用高利贷、赌博和违法交易赚黑钱，却一边求着老天神佛保佑，一边担心真的有“因果报应”。
至于其中的“俗气”，反而是刻意营造出的。无论是“六合彩”“挂玉牌”等暴发户印象的描述，还是充满铜臭味和炫富秀肌肉意味的俗气感，都是这群人的形象写照。
至此，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从文化角度出发，最支持这首歌的人群，是离它最近的、深切感受并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本地人；和相距最远、完全被文化差异所隔离，只能从头开始理解的老外。
而在同一语言体系下，却分属于不同社会环境的其他网民，反而成了随便看两下就一眼顶针鉴定为烂的主力军。我需要羞愧一下，因为我一开始，也是有点抱着这种傲慢想法来“审视”的。
有些感叹，距离感果然是美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陌生带来的错位脑补，还是真正融入并理解后的感触，在《八方来财》这里都是锦上添花的体会补足。
又或许，真正阻隔理解的，并不是空间上的距离感，而是带着刻板印象和拒绝理解的居高临下。
让我想到前一阵子网上的外语歌直译，大家将各种英文流行歌和神曲翻译成中文，甚至是真·逐字逐句地翻译。然后笑着说，这些想表达的都是什么无趣甚至粗粝的玩意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这种距离感的调侃。
让我们转回《八方来财》，如上文所述，这是一首融合了本土文化的孟菲斯说唱。
在近几年里，外来曲型与本土化内容的探讨，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说唱，更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脱胎于美国底层年轻人的说唱，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抗主流文化，通过吹捧能力与奉行暴力，向外输出自己的各种想法。
很多人讨厌其肮脏和三俗的一面，认为这些是不学无术者的幻想时刻；有人喜爱它狂放与暴怒的气质，觉得这是宣泄与对抗世界的窗口。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刻在说唱文化中的底色部分。
当这种文化进入中国后，最引人注目的票子车子妹子部分，就成为了大众的第一印象。更难绷的是，在很多时候，这种刻板印象都是对的。文化之间的碰撞显而易见，传续奉行了数千年仁礼的中国思想，在本能性地排斥说唱粗鲁的那一面。不同文化的区别显而易见，不同民族体内流淌着不同的过去和未来。
但这也让我们看出了一些共性，对抗与发声作为说唱的灵魂，总能在渴望表达的年轻人手里重新复活。
坦白来说，哪怕是尽力去共情之后，我仍然没办法完全理解揽佬的歌。但当我翻看下面的评论区时，隐隐从这些文字中看到了熟悉的感觉。
我曾经在另一首歌那里看到过这种感叹，对于自己家乡成长环境的感叹，一种在陌生的水洼中却看到自己倒影的感叹——来自河南说唱之神的《工厂》。
这是一首乡土气息极重、唱着窘迫与自卑的歌。被土地和工业化所捆绑的河南人，一边试图逃离羞愧难当的诅咒，一边又被放不下的骨血连脉拉回。
它杂糅了半漏着雨水的顶棚、蜇小腿的麦芒和蜇眼睛的汗水，杂糅了那张被攥到皱的出逃车票，与连黄河也无法冲刷走的焦虑与迷茫。无论有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都会尝试拥抱心头那颗永落不下的大石。
我很喜欢这首歌，也是我心中说唱与中国本土化融合最好的歌。它沉闷地描写着灰白呛人的现实，符合了对河南人所有恶意的刻板印象，但却没有丝毫攻击性，只有打折骨头连着筋的呜咽。
他在沉默与压抑中唱出，我没有热爱这里，我只是活在这个地方。
（非常推荐大家去听一听）
尽管从我主观来看，揽佬的这首歌和《工厂》从立意到共鸣性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我仍然想通过和《工厂》做对比的方法，去支持这种文化的落地式融合，以及用不同方式表达自我的能力。
我希望展现文化真实甚至粗俗一面的行为，能有一天不再显得可耻。
在这次的“来财”风潮中，让我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是：当作品被公之于众后，其解释权很可能已经不在作者本人手上了。
比如揽佬本人在爆火后无奈地发了声明，却并没有遏制“来财”病毒传播的速度分毫。以互联网的角度来看，流量就是好事，传播无论黑白。但对于思想的表达而言，这种曲解带来的伤害，也许仅次于无人问津。
（揽佬所发的自白和澄清）
哪怕观众嘴上说举报了，手指却很诚实地点了重复播放。当算法发现人类对精神呕吐物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时，这场狂欢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在不断的拆解与重组之中，《八方来财》甚至产生了各种各样的三创、四创乃至更多创。
（现在已经开始系列化成为“来财”宇宙了）
我想到了件24年年底发生的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是关于vocaloid圈子的。
B站上的新曲《ぬぬぬぬぬぬぬぬぬぬ……》（后简称Uno）因其洗脑的旋律和高质量PV，播放量和热度迅速上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即将抵达千万播放大关。
（现在已经一千六百多万了）
当时另一首老牌高质术曲，匹诺曹P的《像神一样呐》（简称神呐）也即将千万播放。对于V曲来说，千万播放的“神话”称呼是有特殊含义的（虽然这个规矩是niconico的，更显得b站这边有点莫名其妙了）。
有一批神呐的狂热粉丝认为，Uno这种低质量的梗曲，比神呐更先到达神话是一种耻辱。
所以有人玩了命地打榜、在其他地方滥刷乱评引流。到了后期，甚至有人不惜花钱买稿件推广。
结果呢，只是闹剧一场。非N站的神话时间，其实也没几个人会记住。
笑点解析：《像神一样呐》这首歌，本身就是老匹写来嘲笑跟风人士和所谓“互联网热潮”的。
（23年发出感叹的哥们，不知道
年听到刷榜的消息会怎么想）
好像扯太歪了，那发散性思维差不多就到这里，总结一下吧：
从歌曲本身的争议性讨论，到被曲解为装逼炫富，再到成为“小曹动画”等流毒扩散的“来财”病毒。就这样，一首几乎和互联网搭不上边的《八方来财》，在诡异的热度链条中完成了梗化循环。
最后给我自己祈愿一下：只盼我下次周末回家的时候，别再听见小侄子跟着抖音一边奶龙一边来财了。
因为我怕他真给我家招来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