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落雨了,恰逢雨水节气。
玉龙雪山的锁骨间淌下第一滴雨水时,沉睡的丽江忽然有了心跳。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记载:“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 短短数语,道尽了雨水节气的深意。
雪是死去的雨,是雨的精魂。而今在东风的轻抚下,被解除了封印,翩然复活。
古城的青石板路,在雨水里愈发清亮;道旁的花树枝节膨大,如饱蘸的墨笔,落笔将是芬芳和灿烂。而玉龙雪山,暂且在云雨中隐去了身形,待阳光重新揭开面纱,一片金灿和雪白。
站在狮子山的暮色里,看雨水将古城调成青釉色。四方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像雪山女神项链散落的玛瑙。深夜的酒吧街,民谣歌手拨动着潮湿的琴弦。
只需要一场雨水,时空就水乳交融,重启了鲜活与浪漫。
纳西庭院,一丛芭蕉、几笼雏菊和数枝腊梅,任阶前点滴,把四散的雨丝编成时间的璎珞。
再设置一条雨巷、几枝杏花,走过撑油纸伞的姑娘,丽江便洇开了半卷江南。
此刻,背包客在纳西人家的火塘旁放下行李,围炉夜话。火光跳跃在脸上,烤化了岁月的风霜;茶水已沸,普洱茶在陶罐里舒展经脉,芳香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雨水顺着百年老店的招幌滴落,纳西古乐从花窗棂里渗出来,与雨滴在青瓦上合奏。
雨是流浪的人儿,人是飘洒的雨滴。在世上凄凄惶惶又随遇而安。
雨点滴落,在心头敲击成韵,平平仄仄平平,诗人把这些韵律安放到汉字里,仄仄平平仄仄,随着雨水散布出去而流被千古。
在丽江读雨,便是读江南,读古典的中国。读杜甫的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仿佛能嗅到,嫩生生的韭菜汁液混着雨水味儿钻入鼻孔。
灶台间雾气弥漫,新煮的黄米饭热气腾腾。老友重逢于动荡岁月,儿时玩伴忽焉半百之人,儿女笑晏已成行。一盏昏黄灯,两个沧桑人,而雨一直落着。
雨可以看,可以嗅,可以听,也可以尝。那种丁香般的温柔、喜悦与惆怅,中国人都懂。
风也飘飘,雨也潇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一代代吾国吾民,在雨水中静默,在雨水中拔节,模仿着它的柔软、湿润、灵动和明亮。
雨水至,春耕始,万物生。
当我蹲下来,凝视一株经冬的小草时,听到了汁液哗哗流淌的声音。
海子说:“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雨水到来,蓦然觉得,以前的日子太过潦草。
雨水之后,就尽力地生长,不着急绽放,也不怠慢每一寸时光,让生命洇开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