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乡镇辍学青年聚众闹事、骑车炸街,给家长和学校带来极大困扰。
2.部分家长和学校主任表示,这些混混青年已经骑到学校头上了,干扰学校正常教学秩序。
3.然而,这些混混青年却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陷入麻木,勒索钱财、骑车炸街等行为成为他们生活的支点。
4.家长和学校的努力收效甚微,这些混混青年依然在乡镇中捣乱。
5.作者担忧这种辍学青年混乱嘈杂的人生将延续下去,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解决。
以上内容由腾讯混元大模型生成,仅供参考
(本篇文章是根据调研访谈整理成稿,文中一些重要信息已按当事人的意愿做了模糊处理。)
担惊受怕的家长
朱玲说自己每次得亲眼看见儿子走进学校才安心,“不然不知道会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小混混问我儿子要钱”。
朱玲说,每次初中早上上学和晚上放学时,校门口总是会聚集一群小混混。朱玲在提到这些“小混混”的时候,用了“黄毛”“红毛”这样的词语来代替。“这些黄毛聚在校门口,嘴里都叼着烟,大喊大叫。每个人都骑着摩托车,轰隆轰隆的,车上还放着音响,跟神经病一样来来回回地转悠”。
如果只是喧哗炸街,朱玲倒还不至于如此谨慎。有一次,朱玲因为事情耽误,没及时接儿子小岩放学,儿子就站在学校旁边的银行门口等朱玲。“结果那些黄毛看我儿子一个人,上来就把小岩围住,问我儿子要钱,幸亏我赶到了,不然我儿子肯定会被打”。那几个小混混看到朱玲来后,立马骑着电摩逃之夭夭。
几个乡镇混混青年的合照。分别染着不同的发色。调研的乡镇混混供图
朱玲每每想到此事都觉得十分后怕。自此之后每次接送儿子上下学,朱玲都会及时赶到,并且站在校门口目送儿子进校和出校。当然,这些小混混也引起了其他学生家长的不满,朱玲好几次听到周围接送孩子的家长围在一起议论,语气甚是不满和厌恶:“这些小孩有娘生没娘养”。
朱玲的担心绝非空穴来风。我在乡镇中学调研时,访谈了一些学生,其中就有学生表示自己曾被校门口的小混混勒索钱财,甚至有的男生因为拿不出钱被围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让人揪心的是,大部分被勒索钱财的学生都不敢告诉家里,“告诉家里也没用,即使找到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况且还有可能被报复”。
因此,对于学生以及家长来说,这些小混混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稍不留意就会被引爆。朱玲说,曾有家长让这些混混们不要聚在校门口,换来的却是对方的不屑与挑衅:“我家里人都管不了我,你算什么。”
一筹莫展的学校
除了家长朱玲,学校主任王勇提及这些小混混也十分头疼。王勇和我说,每次学校上下学,门口总围着一些小混混,而且大部分的小混混王勇都认识,“这些小孩都是初中没上完就退学的,之前在学校里就一直惹事,让学校十分头疼”。好不容易熬到这些学生退学,却没曾想这些孩子依然在干扰着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
“我们也出面去让这些小孩不要聚集在学校门口,结果这些小孩说他已经不是学校的学生了,我们现在没权利管他。而且这些小孩也不怕我们,我之前走在路上,听到有小孩朝我大喊‘勇儿’,然后骑着车一溜烟走了。你说这叫什么事。”王勇主任的语气里塞满了无奈,连叹了好几口气。
如果只是聚集在学校门口,王勇也不至于烦心至此。王勇说,这些混混“已经骑到学校头上了”,处处在挑衅学校的教学权威。王勇细数了一番这些混混的恶劣事迹,比如趁学生上课往学校里扔鞭炮,在学校旁边骑电摩轰炸干扰学生考试,以及学生上体育课时爬到墙头上勾搭校内的不安分学生等等。王勇主任感叹,这些混混们虽然没在校内,却依然搅得学校乌烟瘴气。
乡镇混混青年聚餐。里面也有女生。调研的乡镇混混供图
也有家长向学校反应过这些混混们对自家小孩的安全造成了威胁,希望学校出面处理此事。但王勇主任也很无奈,“我们也想管,还学生一个清净的校园。但是这些小混混根本就不把你当回事。我们说到底只是老师,确实也没有权利管他们。我们能做的,就是放学时站在校门口目送学生离开,但是离开我们视线之后,我们也没有办法保证他们不找学生事。所以我们也在家长群里呼吁家长们要及时接送孩子。”
对于学校来说,这些小混混们就像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根刺,他们想用力摆脱和拔除,但是每次用力挥出的拳头就像是打在棉花上,于事无补。“总不能给每个学生身上装个监视器,一路监视着小孩回家吧”,王勇主任苦笑了几声,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几近绝望的母亲
已经好几个家长找到庄红,希望她能管一管自己的儿子,不要让他到处惹是生非。
庄红的儿子张威在初二时因为辱骂加殴打老师被学校劝退。回家之后也并不安分,每天都在街上和一群混混们混在一起,前段时间还问庄红要钱买电摩,“开口就是五千块钱。我说不买,他就在家里摔桌子砸板凳,家里的电视被他砸的碎了一地。”无奈,母亲庄红只好同意给儿子张威买电摩。
如果不是家长找上门来,庄红对儿子围在校门口勒索学生钱财以及聚众闹事并不知情。“我整天都看不到他人影。晚上我都睡着了他才回来,天天早上我去厂里他还没醒。”因为忙于生计,庄红白天很少在家,因此和儿子张威的生活时钟完全不一致。即使想管,庄红也显得有心无力。“家长找上门来之后,那天晚上我熬到很晚等小威回家。我跟他讲不要再去讹人钱,不要再惹事,人家家长都找上门来了,结果小威头也不抬,说自己没讹人钱,是对方家长认错人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因为儿子小威,庄红也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用庄红自己的话来说,儿子小威惹是生非,丢的却是她的脸。庄红说,儿子张威变成这样,她其实有很大的关系。张威小的时候,庄红和丈夫在外面打工,孩子的奶奶帮忙照看张威。老人对孙子过于溺爱,导致张威从小便很骄纵。后来张威奶奶去世,庄红才回家照顾起儿子,但此时的张威已经完全不受控了。“如果逼急了,他连我都骂”。
一人骑车,另一个坐在后面放烟花。调研的乡镇混混供图
现在的庄红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中,她生怕又有家长找上门来。“但也没办法,如果真有家长找上门,该赔的赔,该道歉道歉。孩子不懂事,我作为家长也不能不懂事吧”。从始至终,庄红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悔恨和无助。
混乱失序的混混青年自己
对于这些乡镇的小混混来说,“惹是生非”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只有通过这些越轨的行为,他们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以及生活的意义。
他们并非不知道外界对自己的看法,但是他们信奉的是,“我的人生我做主,谁都管不了我,谁的看法我都不在乎”。当我问小混混吴兴他们为什么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时,吴兴用一种很无所谓的语气回答我:“为什么要在乎,在乎他们也不会给我钱,那就怎么快乐怎么来喽”。
和很多小混混一样,吴兴也是初中中途辍学。他并不是因为犯了很大的过错被学校强制退学,而是自己完全不想上学。和家里人提出想要辍学的念头,家里并不同意,“他们说你至少也混一个初中文凭出来吧。你就在学校里硬熬也要把初中熬完”。两天后,吴兴的父母接到老师的电话,这才得知吴兴已经两天没去上学了。“我就是不想去,坐在教室里就觉得很恶心。反正每次都是我自己骑车上下学,他们每天都以为我去学校了,其实我是去捣台球的”。
父母此时才对吴兴上完初中的想法彻底“死心”。吴兴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和父母办理退学手续的时候,班主任以及学校主任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但是吴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围在校门口当着这些老师面抽烟,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动挑衅等等,在吴兴看来都是自己对深恶痛绝的校园文化的报复。
他获得了一种快感。吴兴说自己很难说清楚那种感受,就像是积压了好久的怨气终于可以发泄一样,他看着之前对自己“横鼻子竖眼”的老师此时却拿他无可奈何,“他们站在我面前就像小丑”,吴兴总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如果说对于老师和学校的挑衅是一种报复的话,那勒索钱财、骑车炸街等行为在吴兴这群小混混的眼中,是一种赋予生活支点的手段,“让生活流动起来”,这是我在吴兴讲述完对他们想法的概括。对于这群小混混来说,他们的生活状态早已陷入麻木,“从早上睁开眼就是在玩,捣台球、玩手机,最后人都麻了”。长时间浸泡在玩乐世界中的混混青年们早已失去了真正感知生活的能力。因此当骑在电摩上飞驰,听着发动机轰隆轰隆的巨响,以及围住一个学生问他要钱,都可以给吴兴和他的兄弟们带来不一样的感觉,“就像是你每天都吃一样的菜,总会腻的,也需要有其他不一样的菜来调节一下”。吴兴想了一会儿,给出了这样的比喻。
当我问吴兴,问学生要钱是否可以看作自己谋生的手段时,吴兴笑了笑,“怎么可能,那些小孩哪有什么钱,三块五块的根本没什么用,我们就是觉得好玩”。在这短暂的刺激中,吴兴感受到了生活是在向前走的,而不是像一潭死水,静止不动。
在访谈的最后,我问了吴兴一个问题:“这样的生活你打算持续到多久?”吴兴歪着头想了片刻,给出了他的回答:“不知道,从没有想过。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不知道。”吴兴用了两个不知道,或许他真的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乡镇混混青年们整日泡在台球厅。调研的乡镇混混供图
在和这些小混混聊天时,我由衷的替他们感到难过,十五六岁本应大好的年华,可以去跑,可以去跳,可以在朗朗书声中描摹精彩的人生画卷。但是现实却告诉我,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们的生活早已陷入极其失序的状态。我不知道谁该为这群辍学混混青年混乱嘈杂的人生买单,是没能及时发现的家长,还是带着刻板印象的学校,抑或是不求上进的他们自身?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看到了一群混混的车后面带着几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他们把校服脱下拿在手里,这是他们厌恶学校生活的证明。我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悲怆,当这群混混青年长大脱离这样的生活之后,又会有新的一群辍学青年入场,就像是一种诅咒,将会被延续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消失。
(文中朱玲、王勇、庄红、张威、吴兴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