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语孤独航行的时候,她不知道的是,关于勇气的涟漪已经逐渐扩散出去了。去年春天,大连海事大学海上轮机工程专业的大四女生张冬天迷茫要不要上船时,刷到了陈语的航海日记(陈语是她刷到唯一还在船上的中国女轮机员),她受到了鼓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大概最近十年,女生才能报考海上轮机工程专业。张冬天还记得,四年前填报专业时,有老师专门打来电话劝阻,说专业不适合女生,女生也不好就业,“确定要报吗?”一转眼她也要毕业了,原本她以为女生上不了船,准备像许多同学一样考公、考研,或者找岸上船厂一类的工作。但比她更坚定要上船的室友打听到,现在一些船东招收女生,她们去参加了招聘会。没有特别的使命感,也没什么航海梦,张冬天只把它当一份普通工作,一份干半年休半年,工资还不错的工作。为此她能忍受每天在又闷又热的船舱里,干完一通活后脸和头发都沾上油污。招聘会上,张冬天问了一家国企船东,听说今年有两个女生名额,但HR劝她别上船,说女生漂漂亮亮,在岸上不好吗,“还能做做美甲”。她转头去问下一个国内中介,能劳务派遣到国外一家巨头船东,一看她是女生,很热情,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地签下合同。和陈语的说法类似,张冬天形容自己找到这份工作,“赶上风口了”——张冬天所在的船东公司,上万名船员中女性有200人,去年12月,这家航运巨头宣布接下去两年,要在全球继续招聘500名女船员,“以应对女性在海事职业中代表性不足的问题”。上船前,总部专门组织刚毕业的女孩们远程开会,请资深女海员讲自己的经历。会不长,一大内容是如何应对性骚扰,她们得到一个电话号码,“只要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拨打电话,公司会立刻处理”。去年秋天,作为实习三管轮,张冬天开启了自己的第一份远洋合同。她是船上唯一的女生。出发第一天,船长开了全员大会,要求所有人不能触碰她的肢体。一开始,开会的时候,长板凳上她坐下,其他人就不坐了,她反而不好意思,一直站着。到后半程换船长,大家也熟悉了,没那么约束,才又坐到一块。性骚扰是海员行业里一个显著的问题。一份报告调研了上千名女海员,66%的受访者表示,船上存在男性同事骚扰和恐吓女性同事的现象。一位冷冻船的指挥在十多年职业生涯里,也遇到过很多次俄罗斯女海员,他觉得她们或多或少都被俄罗斯男同胞骚扰了,讲黄色笑话、拍屁股,还有男的因此被赶下船。●暴风雨来临前的高空作业。讲述者供图这也是让陈语一直不安的秘密。她说,刚上船时,就被给她派活的那个领导骚扰过。一开始是语言,“你都没有跟男的睡过觉吗?”“你不睡怎么知道男人的好勒?”后来连续几个晚上,他会发消息约她去他房间坐一坐。这条船上,她又遇上他,晚上消息又一次来了。之前她还会礼貌回绝,现在陈语更坚决了,一条都没回。在船上,她像一切没发生过一样,除了必要工作沟通,一句话都不搭理,也拒绝单独跟着他工作。她知道举报会让对方丢工作,但在她眼里,“中国男船员”是一个集合体,她得罪不起。她说,这直接导致她不被派活,又被轮机长看到待在工作间无所事事——转正大概率因此被否定的。人情世故,她又一次说到自己对世界的“妥协”。“人家的人脉跟我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她说,“如果我现在是轮机长,我肯定去保护跟我一样的女孩子。但我现在的翅膀还不够硬。”飞鱼跃出海面是为了躲避危险,但她选择隐藏自己。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选择,调研里,只有13%的国际女海员会向上报告自己的遭遇,对处理结果满意的只有其中一半。或许这就是权力令人畏惧之处,它不仅仅是金字塔式的,也是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这张网可以捕捉别人而无需担心自己受损。直到,更高的权力介入。在被轮机长拒绝转正快一个月后,陈语还是转正成功了。她接到邮件,公司直接发起转正流程。轮机长也同意了,他说,“(看在)你是中国人才同意你转正”。后来公司开年会,她知道自己“又赶上了风口”,“现在提倡海上男女平等,公司说各个职级上都需要女生”。又一次,她被托举了,但仅仅是拿到了她应得的,一个平均的转正时间。巨轮的早餐桌上,人们恭喜她,开始改口叫她“老四”。成为老四,也就是正式的三管轮,她不用那么看领导脸色了,有了自己负责的机器,公司系统每个月会弹出她的任务。在船上,提职是件值得办烧烤派对庆祝的事,但陈语拒绝了,她想更安静地度过这趟旅程。(文中张冬天为化名)版权声明:本文所有内容著作权归属极昼工作室,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另有声明除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