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先走的朋友们,每人都可以写一部书

转载请在文末留言

人生有起点,也有终点。起点站,车上挤满了人,但一路都有人下车,到达终点时,已稀稀拉拉。我一生交友无数,一路走一路有人离去,一路散失,到了耄耋之年,熟人陆陆续续走了,晚走者陷入孤独。寂寞时,思念往日的师友。

这些先走的朋友们,每人都可以写一部书,至少可以写篇长文。我不求全,每人只写一件事,一件永生难忘的事。


*文章节选摘编自《比我先走的朋友们》(鲁光 著 三联书店2023-7)

比我先走的朋友们(选摘)

文 | 鲁光

人就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有生就有死,谁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活着干,死了算。”这是一句粗俗的口头禅,但道出了人生的真谛。死,是不用去思虑的,这一天迟早都会到来。怎么活,却需要谋划。可以说,人各有志,百人百活,每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我已经写了四十余位比我先走的朋友,但还有已走的朋友奔来问我:“还有我呢,还有我呢……”恕我无法一一都写,该收笔了。

郭小川买单

算起来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了。
1965年,郭小川来采访中国乒乓球队,写《小将们在挑战》。当时,毛泽东主席对徐寅生在女队的讲话作了批示。郭小川的身份是《人民日报》特约记者。国家体委和《体育报》领导派我陪同采访,争取文章写好后,《体育报》和《人民日报》共同发表。我和郭小川朝夕相处了十来天。
图片

郭小川为国家乒乓球队所作诗歌(1963 年)

每天中午,我俩就去附近的南岗子小餐馆吃饭。那时是先吃后付款,郭小川每次都抢着结账。他说:“我工资比你高,我来付钱。”其实,我们可以到运动员食堂吃,但那时的我,公私太分明,宁可到街上吃,也不到运动员食堂沾光。我们边吃边聊,聊得很上心。有一回,聊着聊着就起身走了,回到家才想起没有结账。我赶忙回去结账。在南岗子胡同口,我碰见了郭小川。他也是匆匆回来结账的。我们禁不住都笑了起来。
图片
前排左起:李冰、郭小川、傅其芳、徐寅生、李富荣、鲁光;后排左起:玛拉沁夫、周立波、张燮林、康濯、容国团、庄则栋、杨瑞华、吴重远(摄于1963 年)
郭小川是从延安出来的老干部,在中宣部工作过,调中国作家协会当过领导,为人耿直正派。一位中国作协管后勤的朋友告诉我,小川做作协秘书长时,谁有困难找他,他都答应解决,心特善。后来,他被安排到《人民日报》当特约记者。人生有起伏。但他永远是一位革命斗士。
有一回,我们去他在虎坊桥的家看望他。屋里墙上贴满了韩美林的动物画,他与身处危难中的韩美林多有交往。
有一次,我们在前门的一家大众餐馆用餐。人多,拥挤,不占座就吃不上。我和王鼎华占了两个座位,请郭小川和作家玛拉沁夫先坐。但他不干,非让我们坐下,他和老玛去排队买单端菜。这是夏日,他们两位大名家端着饭菜,满头大汗。这真正是最后的午餐。

此后,直到他去世,再也无缘见他。

华君武的大度
我和华君武交往时间较长。我们因体育美展结缘。1985年, 在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的倡导下,我国举办了第一次全国体育美展。国家体委把操办美展的任务落实到我们处的头上。当时我是这个处的处长,全力以赴策展工作。雕塑最能展现体育之美,召开雕塑座谈会、组织雕塑家创作,下了大工夫。中国画表现体育之美难度相对大一些,为保证画展质量,我建议特约十位中国画名家参展。华君武支持我的建议。黄胄说:“参展没问题,至于评奖……”我听明白了,都是名家,评不上不好看。范曾顾虑更大,他与华君武不对付,怕被打压。我建议,十位名家作品不参评,给荣誉奖。黄胄、范曾都赞成。
评委会成员都是中国美术界的大腕儿,主任是华君武。华君武委托我主持。每个评选意见,我都征询华老意见后敲定。讨论授予十位名家的荣誉奖时,华君武对范曾获奖提出异议:“中国美协给荣誉奖都是德高望重的。范曾不到六十,凭什么给他……”会场哑然。国家体委副主任徐寅生瞧瞧我,也不好说话。我这个始作俑者只好硬着头皮说:“中国美协的做法完全对。不过,体育是年轻人的事,荣誉奖的年龄是否可以放宽一点?”我边说边观察华君武的脸色,不等他表态,又补充了一句:“假如此奖美协不便给,就由中国奥委会给好了。”华老当即表态:“这我没有意见。”
颁奖会在新侨饭店举行。会前,范曾找我,要代表获荣誉奖的画家们发个言。我同意了。吃晚饭时,华老找我告假,说晚上郊区有个会,请个假。麻烦了,华老肯定听到范曾要发言的风声,有意回避了。晚上,范曾讲话时,还真说了几句影射华老的话。
文艺界的恩恩怨怨不知有多少。不知深浅的我,无意间陷进去了。次日一早,见了华老,我说:“我知道您昨天为什么请假了。你是发奖领导,他是领奖人……”不等我说完,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我肯定得罪这位美术界大佬了。
图片
1994年,中国作家十人书画展,他来观展,在我的画作《老屋》画前,与我合影留念,还说:“我们交换一张画。你给我画张老屋,画小点,我的画小……”1997年,我在中国画研究院举办首次个展,他出席开幕式,看过展览后说:“送几张画照给我,我写一篇漫话,从你的大写意画中得到启示……”后来一忙,忘记送了。我一直责怪自己的疏忽。
华老也是我入中国美协的推荐人。我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不打算再入美协。他说:“你画画,还是应该参加美协。”那些年,我老回浙江老家,他不止一次催我填写入会表格,热情地说:“只要你表示愿意加入,我来举荐。”
看来,他并没有计较当年评奖时我的固执己见和冒失莽撞。据传他还到农村“四清”地向当事人赔礼道歉……

他逝世时,95岁。应该说,华公君武,为人大度!

山,王富洲的命
王富洲跟我特有缘。我们都是上个世纪30年代生人,他生于1935 年,长我两岁,河南人。我37代前,祖上也是河南人。2013年,我们一道搬进龙潭西湖庭院,而且是邻居,进进出出,从窗口便一目了然。最有意思的是,登山题材是我写作的重要内容。
我常去登山队,为写登山电影《第三女神》和长篇报告文学《踏上地球之巅》曾长年住在登山队基地怀柔水库。1978 年春,我随中国登山队进藏,与富洲在珠峰脚下绒布寺大本营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他亲自带我们一众文人上山,登上海拔4650米山坡时,他指着远处壮美的冰塔林说:“那就是东绒布冰川,你们慢慢欣赏吧!我们今天就此止步,再往上就是海拔5200米营地了。高山缺氧,在这里你们是老虎,上了5200米就可能变成狗熊。”王富洲亲自带我们上山,让一拨外国记者眼馋极了。在珠峰的登攀经历,使我们终生难忘。
我1960年走进记者队伍时,王富洲已与屈银华、贡布登上世界最高峰,成为国人崇拜的英雄。混熟之后,他像兄长,朴实憨厚,没有一点名人架子。他的女儿告诉我,每次回河南老家,他都很低调,生怕惊动当地领导,给人添麻烦。1958年,从北京地质学院毕业后,他便与山打交道,把自己的命运与山联结在一起。数不清登过多少座山峰,也记不住遇到过多少次死神。他命大,都闯过来了。英雄亦有暮年,我见证了。只要有段时间不见他,十有八九,他又去西藏了。他爱山,有浓厚的西藏情结和珠峰情结。1996年,他率领一拨老登山屈银华、贡布、潘多和志愿者,去清理珠峰垃圾,为心爱之山美颜。离京时,他的血压高至180mmHg,人们劝他不要去。他坚持去,非去不可。他说:“我是牵头的,怎能不去呢?”

图片

与王富洲(中)一起登山。王富洲1960 年登上珠峰后,下撤时不幸滑坠,落下了毛病
饮冰卧雪的登山生涯,摧毁了他健壮如牛的身躯,双目几近失明。他说,1960 年5 月24日凌晨4 时20 分登上珠峰顶后,下撤时滑坠,虽大难不死,但在滑坠中高山眼镜摔掉了,高山靴也摔掉了。冒着强烈的雪光刺激,忍着冻伤的疼痛往下撤,从此落下了一身毛病。他说,你走到跟前都看不见。
2012年初夏的一天,从窗口看见他坐轮椅走过,我急忙下楼看望他。他说去年进了一次藏,去解决登山队遗留的问题,在拉萨感冒了。第二天见全国政协副主席帕巴拉·格列朗杰,帕巴拉也感冒卧床了,他劝富洲马上回内地,说晚了会回不去的。富洲一回北京便呼吸困难,心力衰竭,肝脏出了问题。医院报病危,家人都以为这次他过不了鬼门关了。但他奇迹般地又活了过来。
出院后,我去他家探望他,也是最后见了他一面。这天,2012 年8 月22 日,我写了日记:

富洲躺在床上,开着电视,听凤凰台节目。见我进来,立马坐了起来。

“想当年是登顶英雄呀……”我说。

“如今是狗熊了……”富洲调侃。

聊了一个多钟头,到了晚餐时间,我起身告辞。我拿出一张白纸,请富洲留几个字作纪念。他视力极差,但还是写下了一行字:“山,我的生命。”

三年后,2015年7月19日,他真的走了。时年80岁。
他安息在九龙山公墓,墓碑是一块形状如山的天然石,碑石上有他的头像,还刻有一条从珠峰大本营通往珠峰山顶的行进路线。
这种墓碑,全天下独此一家。它属于以山为生命的人!

---

附:短评一则

鲁光,给人间增光的人

——读鲁光《比我先走的朋友们》

作者 | 赵宗彪

*原载望潮app
文字的好处,是可以使人的精神超越时空交流,寻找朋友,与古人可以,与洋人可以,与同时代却未曾谋面的人,更可以。鲁光先生,就是未曾谋面而引以为同道的人。

鲁光是一个报人,以前看过他的许多作品,《中国姑娘》《世纪之战》等,题材重大,文字简练,不铺陈,不煽情,十分喜欢。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从一本画册上,看到一幅叫《生命》的国画,满目红烛,韵如战鼓,热烈而生动,一下子打动了我,久久不愿移开目光,就将画册中的这张画片剪下来,特地做了一个画框,将此画挂在书房里。当时也注意到,画者的名字,也是鲁光。

十多年前,我决意学画,就读了许多半路出家学画者写的书,希望找到规律,冀以借鉴,其中一本叫《半路出家》,特别精彩。这才发现,我喜欢的作家鲁光,与画《生命》的鲁光是同一个人,而且我们是浙江同乡,老家还是隔壁市。难怪他画的牛是如此熟悉和亲切——这条牛,是鲁光从烟雨江南的水田里直接牵到纸上的。此期间,又认真读了他的《近墨者黑》《写画人生》《我的笔名叫鲁光》等书。特别是一本《印象鲁光》,最有意思,是他的师友写鲁光和鲁光写自己文章的合集,使我对他的了解更加全面而立体。以后看他的画册,多了一些喜欢和理解。书架上一检点,鲁光的书,我居然有二十六本之多。相对于他的文字,我更喜爱他的画作。画作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心灵世界。以我的偏见,对世界的热爱,除了上帝,就只有艺术家了,只有他们,才以悲悯的眼光去审视人间,努力地发现善良与美好的事物。

图片


最近读到鲁光的新作《比我先走的朋友们》,一口气欣赏完毕。这本是对故去的四十多位友人的回忆录,让我感慨良多。倒不是鲁光笔下之人,多是艺术界的名流,如李苦禅、吴冠中、崔子范、王子武等画家,而是他所关注的焦点,是朋友与自己交往的点点滴滴,都包含着浓厚的真挚情谊,体现着人间的温暖。一个人看待朋友的眼光,就是他看世界的眼光。从书中,我读到了鲁光更多的画外之音:鲁光,一个心中有光的人!

人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自己的选择。而生活于什么样的时代,更不是一般人可以自主。对朋友的选择,大概是人唯一可以行使自主权的活动。每一个人,都是这片大地上的匆匆过客,除了大人物,能被人记住的,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过就是几个亲友而已。而一个人能让他人记住多少,本质上都是他对他人爱的多寡。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常常互为镜像,付出和收获,大体等量。鲁光常常高朋满座,人缘极佳。他的笔下,都是真诚的友情,都是阳光明媚、喜气洋洋,是因为他热爱这个世界,与人为善,心地明亮。

几年前看到过一篇有点八卦的文章。一个民间奇人,长有一双慧眼,善于“观气”:陌生人到他面前,他只要认真观察,即评判此人的身体状况、为人行事作风,并准确地预测未来。据奇人说,一个心地光明、身体健康的人,头顶会有强烈的七彩光冕,光焰高张。心地阴险者,则黑气笼罩,暗淡无色。身体内脏有病者,光谱亦可显现。奇人根据所见光谱的明暗、强弱,推测可能的对应疾病,常常让人大吃一惊。去医院检查后,居然非常精准。我没有见过这位奇人,不知道其真实性。宇宙无限,世界浩瀚,以我们人类现有的认知水平,肯定无法穷尽所有世象,因而我不敢否定此种现象存在的可靠性。

之所以想起此文,是因读完《比我先走的朋友们》之后突发联想:如以这位奇人的眼光透视,鲁光应该是头顶透出强烈七彩光冕的人。他出身贫寒,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逐步取得各种成就,他的文学与艺术创造,都利益于社会与他人。他对生死荣辱的通透,对人生得失的豁达,对世间名利的淡然,都一一体现在他的作品中,尤其在个性强烈的绘画作品里,创造了让人留恋与喜爱的艺术新天地,给这个并不美好的人间增添了温度和光明,而且光谱耀眼。

图片

所有的人,都会一一消逝。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生生不息,它高山巍峨、江河奔流、草木繁荣、人口众多,之所以能够让人牵挂,是因为世上还有爱,还有友情,还有那么多愿意为这个社会作贡献的人,发光发热,给人间增添七彩的光冕,为世界的美好而不懈努力。人作为一个脆弱的生命体,生于斯世,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岁月漫长,在世间的际遇可能不同,所历之事,所遇之人,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不如意事常八九,关键是在所处的这个无可逃遁的人所组成的世界中,你如何回应?真正的强者都是仁者,是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用它寻找光明,以自己的力量,给他人增添七彩的光明。

鲁光就是一个不断为世界增加七彩亮光的艺术家。鲁光的这本《比我先走的朋友们》既是他的友情录,是他的心灵自白书,同时,也可算是他给读者的又一束亮光。

这本《比我先走的朋友们》是色彩斑斓的,让人看到人间到处有光冕,它给人以温情与暖意,值得读。我也相信,鲁光先生人如其名,会在今后的岁月中,以旺盛的艺术生命力,以源源不断的画作和文章,发更多的光,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

图片

比我先走的朋友们
鲁光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3-7
鲁光是记者、文学家、艺术家,曾写出激动人心的《中国姑娘》和《中国男子汉》,并获得中国报告文学创作终身成就奖。同时,他师从李苦禅、崔子范,与艺术大家们一起,浑身墨气,醉心丹青。随着时光的流逝,老朋友们“不断散失,先后去了天堂”。这本小书即是他追忆这些先他而去的朋友的故事,寥寥数语,却鲜活生动,令人过目不忘。如郭小川买单、曹靖华改书名、冯牧约稿、高莽之忙、刘开渠的开明、吴山明一招鲜、王猛的书画缘、庄则栋卖书卖字、何振梁与奥运……“这些先逝的师友,每人都可以写一部书,至少可以写篇长文;我不求全,每人只写一件事,一件永生难忘的事”。图文并茂,感情真挚,是追忆老友,也反映着一种生命态度。

图片

近墨者黑(增补本)

鲁光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9-5
《近墨者黑》记录了作者鲁光与书画界的朋友们之间的交往,在书中,作者描写了李苦禅、崔子范、刘勃舒、吴冠中、宗其香等师友们,在“大师”的名号外,鲜为人知的一面。作者用大量的事实和细节,勾画出了一个个有着鲜明的个性、在以往的传记和记录中找不到的形象……在阅读作者与这些大家的交往故事中,读者也能了解到作者的人格和艺术追求。书中还收录了鲁光收藏的画作200余幅,图文并茂,精美非常。

—END—

点亮“ 星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