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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菡萏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在小学时代有过算错小数点，把应用题的答案放大或者缩小 N 个数量级的经历。但是，很少有人会在经过同行评审、正式发表的研究论文中犯这类错误。
然而，世界总会发生一些超出想象的事情。12 月 15 日，环境科学期刊 Chemosphere 发布了一份勘误，称该刊今年 9 月发表的一篇关于塑料厨具可能释放有毒阻燃剂的论文中，作者出现了一个“数学错误”，在计算成人暴露剂量的安全上限时漏掉了一个 0，进而做出了一个错误结论：黑色塑料厨具造成的有毒阻燃剂暴露量逼近安全红线。
这项错误的结果发表后被大量媒体报道，甚至有文章紧急呼吁人们扔掉厨房里的黑色塑料炊具。实际上，这些塑料铲子和勺子可能并没有那么危险，更正后的正确数值显示，它们带来的有毒阻燃剂暴露量不到安全上限的十分之一。
最终，这本进入 JCR 一区、影响因子超过 8 的期刊，用一篇勘误给这个错误画上了（他们想象中的）句号。在勘误声明中，作者写道：“该计算错误不影响论文的总体结论。”
戏剧性的是，在勘误声明发表后的第二天，科睿唯安（Clarivate）以编辑质量标准不达标的理由，将 Chemosphere 从其 Web of Science 索引中删除。
“漏了一个 0”
这篇题为《从电子垃圾到生活空间：污染家居用品的阻燃剂加剧了人们对塑料回收的担忧》（From e-waste to living space: Flame retardants contaminating household items add to concern about plastic recycling）的论文来自一组美国和荷兰研究者组成的跨国团队。研究者试图检测常用于电子产品的毒性阻燃剂十溴二苯醚（BDE-209）在黑色塑料材质的家居用品中的存在情况，并评估人体的暴露量。
BDE-209 常被用于制造电视和计算机外壳，与致癌性、内分泌干扰、神经毒性和生殖危害有关。该研究认为，某些情况下电子产品中使用的阻燃剂会在塑料回收过程中进入家居用品，导致家庭环境的污染。
研究检测了 203 个黑色塑料家居用品（其中包含 109 个厨房用具、36 个玩具、30 个发饰和 28 个食品餐具产品），并计算出黑色塑料厨房炊具导致的 BDE-209 每人每日暴露中位数为 34 700 ng。为了衡量这一暴露量是否安全，作者找到了美国环境保护局（EPA）发布的安全暴露上限——每天每公斤体重 7000 ng。如果默认成年人的平均体重为 60 公斤，那么一个人一天的安全暴露上限为 7000×60 = 420 000 ng，相当于黑色塑料厨房炊具导致的暴露量的 12 倍。
然而，研究者犯了一个关键性错误，在计算时漏掉了一个 0，将这个重要的安全上线缩小了一个数量级，算成了 42 000 ng。这个数字与黑色塑料厨房炊具导致的有毒阻燃剂暴露量 34 700 ng 相差无几。研究者据此做出结论称，黑色塑料制成的厨房炊具所释放的有毒阻燃剂 BDE-209 逼近美国官方规定的安全暴露上限，可能造成健康风险。
在勘误中，作者写道：“我们错误地计算了 60 公斤成人的参考剂量，最初估计为每日 42 000 ng，而不是每日 420 000 ng 的正确值。因此，我们声明，将’计算出的每日摄入量将接近美国 BDE-209 参考剂量'修改为'计算出的每日摄入量仍比美国 BDE-209 参考剂量低一个数量级'。我们对这个错误感到遗憾，并已在我们的手稿中进行了更新。”
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相差一个数量级似乎是一个重大错误，但作者似乎并不认为它改变了什么。“这个计算误差不会影响论文的总体结论，”更正中写道。更正后的研究仍然以阻燃剂“严重污染”塑料产品作为结论，称这些产品具有“高暴露潜力”。
但事情似乎并未结束。在论文勘误发表的第二天，科睿唯安更新了 Web of Science 收录的期刊目录，发表这篇论文的期刊 Chemosphere 因“不满足收录的质量标准”而惨遭剔除。
实际上，这本曾在环境科学领域排名前列的期刊早已麻烦缠身。根据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网站的报道，该刊被除名前已经被科睿唯安标记为“On Hold”状态长达 17 个月，今年 4 月以来已经发表了 40 次“编辑关切”，12 月 1 日至今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里就已经撤回了 8 篇论文。今年上半年，期刊曾发表公告，表示在出版过程中发现了 “不寻常的作者身份更改、泄露或操纵的同行评审过程以及未披露的利益冲突”。
JCR 数据库显示，Chemosphere 的发文量自 2021 年起出现明显增长，影响因子也从 2016 年的 3.698，上涨至 2021 年的 7.086，此后连续 3 年稳居 8 以上，2024 年影响因子为 8.1。在文章来源国家和地区中，中国学者发文量排名第一，占比 32.239%，是第二名美国（15.194%）的 2 倍多。
据悉，Chemosphere 曾在 12 月 12 日发表公告，表示将为确保科研诚信而采取一些决定性措施，包括将单盲同行评审改为双盲，为编辑提供额外的学术不端筛查培训和工具，加强对论文出版过程中不端行为的审查和处理（撤稿或表达关切）等等。
这一连串的“坏消息”显然是个巧合。一篇有错的论文不能“干掉”一本期刊，但它能做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