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知识】郭莎莎：首位非裔女领袖如何塑造英国保守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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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日，英国保守党举行党魁选举，44岁的凯米·巴德诺赫击败竞争对手罗伯特·詹里克，成为英国历史上首位黑人女性保守党领袖。这表面上看似是英国文化多元主义的胜利，实际上却意味着保守党政治话语的右转。巴德诺赫以立场鲜明、直言不讳和行事果断著称，她将保守党在今年大选中的挫败归结于“言论右倾，治理左倾”。她在胜选后承诺将带领保守党回归创始原则，努力赢回那些流失的选民。

然而，保守党长期面临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意识形态的转向，而是如何回应底层民众的现实需求。“撒切尔主义”的传统保守主义策略固然能重新凝聚部分支持者，但在英国当下的社会和经济格局中，这种路线究竟能走多远？

尽管出生于一个相对富裕的尼日利亚知识分子家庭，巴德诺赫的成长背景却与传统保守党议员的精英形象截然不同。在过去的14年里，保守党先后经历的五位首相中只有卡梅伦和约翰逊在大选中赢得绝对多数，这两位首相的背景也无一例外是典型的英式精英：毕业于伊顿公学，并在牛津大学加入了享有盛名的布灵顿俱乐部。而巴德诺赫的童年大部分时光却是在资源匮乏且动荡的环境中度过的，在英国就读期间依靠在麦当劳轮班工作来维持生计。这样一位看似与传统保守党议员形象相去甚远的尼日利亚裔女性能够成为该党领袖，其中有一些原因不可忽视。

一是巴德诺赫的“铁娘子”人设吸引了大批支持者。她将英国第一位女首相撒切尔视为偶像，公开表示自己受到其“自力更生、个人责任和自由市场”价值观的深刻影响。巴德诺赫自2017年当选议员以来，出任了多个内阁职务，在此次保守党领袖选举前担任影子内阁商务部长。在以中产白人男性为主的保守党中，巴德诺赫以其鲜明的个人风格脱颖而出，展现出与以主张减少国家对经济干预、推行私有化、削减公共开支和社会福利、鼓励自由市场和竞争为核心思想的“撒切尔主义”一脉相承的果断与决心。她在接受英国《每日电讯报》采访时直言：“我是工党最可怕的噩梦。”这种形象使她吸引了更多注意力，并赢得了党内对自由主义理念有强烈认同的群体的支持。

二是巴德诺赫的政治理念以回归保守党传统价值观为核心，与工党划出明确的界限。在竞选过程中，巴德诺赫明确主张保守党需要重新聚焦“基本原则”。她强调自由市场、小政府、个人责任等，并批评近年来政府干预过多、税收过高的倾向。她的支持者用“回到未来”来形容她的政治愿景，即重现20世纪70年代和21世纪初保守党的理念高峰期。此外，她在身份政治问题上的态度也与保守党整体立场相契合。她尽管拥有尼日利亚裔移民背景，但本能地避免强调身份政治。在政策层面，她既主张控制移民数量，又反对让肤色或移民背景定义个人形象。这种立场不仅凸显了她的务实性，也让她在与工党竞争时占据优势。

另外，巴德诺赫的胜出离不开党内资深人物的“力挺”。前内阁大臣戈夫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中，毫不掩饰地批评巴德诺赫的对手詹里克是“典型的保守党政客”，并盛赞巴德诺赫“勇敢、有原则、聪明且善良”。这一背书显著增强了她的党内影响力，为她赢得保守党成员的信任发挥了一定作用。

过去14年间，保守党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现代化改革策略。2010年保守党与自由民主党联合执政，时任首相卡梅伦在党代会上发表讲话时承诺，将进行一系列关于解决住房问题的社会改革。当天，保守党向民众发放了名为《现代且富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的小册子，强调保守党对民生的关注。“富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在2001年至2009年美国总统小布什执政期间成为政坛主流用语，该理念支持实施旨在通过自由市场帮助弱势群体、减轻贫困的政策。卡梅伦多次公开强调自己是一位现代且富有同情心的保守党人：“现代是因为我们必须回应当今的挑战；富有同情心是因为我们不能抛弃我们的人民；但同时我是一名保守党人。”随后他以这一身份参加2015年大选，他的竞选团队承认“撒切尔主义是一种自私与适者生存”的信条，卡梅伦承诺将站在那些努力奋斗的“奋斗者”一边，并保证福利和教育体系将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抱负和潜力。以“走工党的路，使其无路可走”的策略，保守党在2015年大选中赢得多数席位，获得23年来首次全面掌权的机会。

然而，英国脱欧以来，保守党逐渐偏离这一方向。尽管特蕾莎·梅试图以“为所有人而非少数特权阶层服务”的姿态执政，但这种“同情保守主义”已显现颓势，更遑论特拉斯“撒切尔主义”风格的迷你预算方案。

巴德诺赫的胜出标志着“同情保守主义”理念的终结，她倡导低税率、自由市场经济，强调个人责任。面对工党新政府近日发布的旨在扩大公共服务的预算案，巴德诺赫将其总结为“税收增加、借贷增加、增长放缓”。她表示将在担任反对党领袖期间制定“一项重塑国家的计划：降低税收，奖励冒险精神、创造就业机会，并推动经济增长”。她宣称，“过多的国家干预将会造成经济崩溃”，并认为“政府应该做得更少，但做得更好”。在谈及社会福利时，她直言“现在的产假福利已经走得太远……个人应承担更多责任”。同样，在其他方面她也展现出更“右”的保守主义倾向。在环保方面，她是净零排放的怀疑论者；在社会政策方面，她反对“觉醒文化”，反对移民。从保守党内部来看，她的立场尽管招致温和派批评，但也让其在党内俘获一批忠实的拥护者。在全社会范围内，这种对社会底层人民和边缘群体不友好的政策，显然与卡梅伦“富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以及其他保守党的温和政策截然不同。

在今年7月的大选中，保守党创下自1832年以来最糟糕的选举战绩，国会议席从372席锐减至121席。面对这样的惨败，巴德诺赫肩负着艰巨任务——重振保守党，并在下次大选中“夺回”政权。

然而，保守党的失败并非单纯的竞选策略问题，而是公众对其执政的长期失望积累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一方面，保守党治下的地缘政治乱局给英国经济带来不可逆的损害。2016年脱欧导致的两极分化和政治混乱不仅让英国脱欧本身难以实现，还深刻影响了经济发展。剑桥计量经济学会报告显示，到2023年，英国人均收入因脱欧减少了近2000英镑，脱欧还导致全国近200万个就业岗位流失，总经济损失高达1400亿英镑。在防疫期间，英国为应对新冠疫情借入4000亿英镑债务，创下和平年代最严重赤字。乌克兰危机引发的能源和通胀危机使2022年英国通胀率达到40年来的最高点。另一方面，保守党内部丑闻频发，并且管理失当。自2009年议员开支丑闻曝光以来，保守党政治圈接连被各种丑闻缠身——性行为不端指控、新冠疫情期间滥发紧急合同以及约翰逊“派对门”，加之特拉斯被称为“生菜首相”、苏纳克被视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亿万富翁形象等事件，无一不削弱公众对保守党政府的信任。根据舆观调查网的最新调查，69%的民众认为保守党“完全不关心普通民众的利益”，同时超过一半的受访者认为保守党忽视女性、少数族裔和有家庭的选民。

巴德诺赫如果继续沿袭“撒切尔主义”的政策路线，将面临两方面挑战，一是强调经济自由和效率，而忽视社会公平和包容性，恐将进一步失去中间选民的支持；二是如何在议题优先级和政策方向上整合温和派与激进派的意见。目前保守党党内争论的核心是：究竟是向右进一步倾斜以争取改革党的选民，还是努力回归中间立场以吸引更多中间派选民。这一战略选择不仅决定保守党的未来走向，更关乎其能否在下次大选中恢复元气。巴德诺赫在竞选中采用只讲原则、不讲策略的模糊打法，那么她所体现的“撒切尔主义”仅仅是出于竞选策略的需要还是她真正的信条也尚未可知，正如《经济学人》对她的形容——“对经济学缺乏兴趣”“明显不像撒切尔夫人”。

保守党若想逆转颓势，不仅需要重建与选民之间的信任，更需在政策方向上平衡保守主义的传统与现代化的需求。巴德诺赫的领导风格和政策主张或许能够激励一部分选民，但若不能在党内团结各派，寻求中间立场以回应民众的普遍诉求，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在英国当前复杂的政治格局中，赢得大选或许是一个政党的短期目标，真正赢得民心才是能够长期执政的关键。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