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通讯员 周婷 摄影 姚亚萍 沈叶枫
南屏晚钟是西湖十景中唯一一个听觉景观，所以，走读小说《南屏晚钟》就从听觉开始：听朗读者用声音再现《南屏晚钟》的故事，听作者王旭烽分享创作《南屏晚钟》的体会，听暮色中净寺钟声里的心灵呼唤。
11月23日下午，萧瑟秋风里，浙江图书馆主办，钱报读书会、淘品文化协办的文澜读书岛“跟着王旭烽走读《西湖十景》”系列活动再次开启。这次，书友们齐聚南山路上的西湖风景名胜区党群服务中心，共读王旭烽的小说《南屏晚钟》。
从悬疑故事里探寻幽微人性的秘密
《南屏晚钟》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王旭烽创作的中篇小说集《西湖十景》中的一册，先后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和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信任与背叛的故事。即便如此，依旧不妨碍它成为读者心中一部令人动容的扣人心弦的好小说。
主人公紫鸽未曾想过，她稀松平常的生活会因为卷入“真假雷峰塔经卷”之争而分崩离析。本该惺惺相惜的未婚夫妻，却都有各自刻意隐瞒的秘密。她只能将自己对未来的期待与恐惧，投射到每天傍晚准时敲响的净寺钟声里，希望钟声能给她答案。
从2022年开始，文澜读书岛已经组织书友共读了王旭烽的《柳浪闻莺》《曲院风荷》《三潭印月》《断桥残雪》和《花港观鱼》。这是“跟着王旭烽走读《西湖十景》”系列活动的第六场。这场活动以情景剧朗读开始，浙江图书馆文澜朗诵团成员陈静源、红坚、蔡黎明、邵宏达的倾情朗读，让现场书友进入了这个爱情和悬疑交织的感人故事里去。此刻，《南屏晚钟》的小说文本“活”了起来，现场书友一致热烈称赞。
王旭烽在《南屏晚钟》中将800年前南宋权相史弥远与太子赵竑的恩怨故事，映射到3位当代青年面对雷峰塔遗址出土经卷以及人格、情感与信任的选择上，生动地诠释了西湖这个世界遗产给予我们的终极人生意义。
分享会上，王旭烽为书友详细解读了《南屏晚钟》的创作过程，并分享了自己的创作体会。她说：“27年前，我写了这部作品，并没有把它看得很重。在《西湖十景》中，它是最不被人所理解，也是最小众又最难懂的一部。”
王旭烽说，《南屏晚钟》表面上是一个经卷丢失，而后去寻找，最终查明真相的悬疑故事，是一个讲述破案过程的作品。但小说真正想表达的是人性中的阴谋、隐瞒与背叛。小说以南宋权相史弥远与太子赵竑的恩怨故事为参考，来探究人与人之间永远不能言说的隐秘的合理性和不合理性。她认为，隐瞒和欺骗是人类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破坏和捣毁了历史，但也构成了历史演进中合理的一部分。于是，关注人与人之间的隐瞒，成为《南屏晚钟》的焦点。
对于那不可言说的，必须沉默
王旭烽在《南屏晚钟》中借用紫鸽之口，引用了德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对于那不可言说的，必须沉默。”王旭烽就此向书友仔细解说，“当我们认为可以用语言穷尽一切时，却发现语言远无法倾诉内心的感受。因此，当认识到语言无法完全表达时，我们只能选择沉默。”
27年前，王旭烽创作这部小说时认为，语言无法表达阴谋、瞒骗和不得不说的那些事情，这包含了人性中自觉、自发的选择。所以当时的她认为，我们对人性的认识可能无法到达这一步。27年过去了，我们再看《南屏晚钟》，也没有觉得它落伍。人性中有些东西就是永恒的，再过30年也还是那样。
小说中的紫鸽，每天都很纠结、矛盾、难过。她认为，既然要结婚，就应该对丈夫真诚且坦白。即使不爱，也应当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这才符合她心目中的“天道”及“人道”。但在一定程度上，这却并不符合一部分真实的人性。
王旭烽指出，有些苦难和往事必须自己承担。当年她读俄罗斯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日瓦戈医生》时，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男人会爱那些“有过失”的女人？后来她才明白，因为这些女人唤起了男人内心深处最高级别的爱，即慈悲与怜悯。这是人类最高层面的情感。如果一个丈夫对妻子永远充满慈悲与怜悯，他就不会背叛他的爱人。如果爱人偶尔犯了“过失”，他会承担一生慈悲与怜悯的痛苦。
王旭烽认为，在《南屏晚钟》里，弓藏对紫鸽生出的怜悯，不足以消灭他本身的欲望。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所以千方百计地要拿回自己认为属于他们家的东西。
她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灵深处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隐秘。她非常坚定地认为，这是无法言说的。
悲欣交集，是生命的常态
王旭烽告诉我们，《南屏晚钟》与《西湖十景》中其他作品的叙述方式不同，人物叙述者在不断更换，紫鸽和我，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反复交叉出现。她使用了一种祈示语或者祈祷语的形式，即自己一个人向上苍祈祷。因为紫鸽内心的隐私不能同任何人讲述，只能与上苍交流。
比如开场白关于钟声的描述“如果大地有边，我不会站在中间，我也不会堕入之外的深渊。我将站在大地尽头的边缘上，只为了听到那样的声音，感谢它听我诉说。”这既可以说是“我”的自言自语，也可以理解成与无所不在的、万能的神的交流。
紫鸽想遇到这样一个异性，可以无话不谈，但她的内心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旦说了她的秘密，对方的感情就复杂了，或者你担心他对你的感情会变得复杂。即使对方并不是这样，也往往会有很多疑惑。
王旭烽表示，这说明很多时候人性是复杂的。小说之所以有些悲凉，是因为在最后一章中的钟声，你能明确感知到不是喜悦的钟声，而是“生命的钟声”。就像李叔同所说，它是悲欣交集的钟声，也是人生中某种“小小的常态”。这是她从作者意识出发，对《南屏晚钟》的一种主观性解读。
在悲秋中“聆听”《南屏晚钟》
浙江文艺出版社新版的《西湖十景》，在每册的最后增加了一篇王旭烽对小说的解读，仿佛是作者的一个“注脚”。文澜读书岛发起人劳月建议大家认真读一读这篇解读，能帮助书友加深对小说的理解。
2020年7月，文澜读书岛第一次阅读分享《西湖十景》时，劳月就认为，这套书一次分享远远不够，而且必须到西湖十景的景区里去，到故事发生的地方去，一本一本地认真阅读这套书。于是便有了“跟着王旭烽走读《西湖十景》”系列活动，便有了身临其境的情境阅读模式。不仅如此，劳月还认为，除了“此情此景”以外，还应当有“此时此地”，在合适的季节和时间阅读和分享《西湖十景》。
在这样的指导思想下，文澜读书岛在春天里读《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夏天里读《曲院风荷》，秋天里读《三潭印月》《南屏晚钟》，冬天里读《断桥残雪》。把季节、环境融合在阅读里的形式，显然要比书斋中独自阅读，来得更加生动且有意义。
劳月说，《南屏晚钟》的结尾，是梧桐树叶落了一地的深秋，这是一部属于秋天的小说。秋天，是收获时节，也是萧瑟时刻。凛冽秋风之下，花朵开始枯萎，枝叶开始零落。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经历了春天的浪漫和夏天的热烈之后，也在秋风中慢慢露出真“面目”，有些结成了“正果”，有些则散落一地。在这个时候，在距离净寺不远的湖边，阅读讨论《南屏晚钟》，是再合适不过的，便于我们正确理解、品读和欣赏这部小说。
钟声的意义
劳月说，小说《南屏晚钟》写到了两种不同的钟声：一是空谷传声的意境，每天定时敲响的悠远的钟声；另一种是小说最后在净寺听到的震耳欲聋的钟声。钟声是南屏晚钟这个景点和这篇小说的灵魂，如何解读钟声显然就十分重要。
紫鸽家在清波门外，每天习惯于倾听净寺的108下晚钟。劳月认为，这里的钟声其实是紫鸽心灵诉说的对象。她的隐私无处诉说，只能与西湖湖面上传来的遥远的钟声对话。在与钟声的对话中，紫鸽的心灵得到了安慰。就像西方人习惯找一个树洞来诉说自己的隐私一样，紫鸽也习惯了每天傍晚和晚钟对话。正如王旭烽在《南屏晚钟》后记里写的：“所有这些化解受伤者心灵疤痂的解药中，包括这每天傍晚都会响起的108声南屏晚钟。”
《南屏晚钟》结尾，还有两次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钟声，把小说带到了高潮。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震撼人心。劳月认为，与湖面传来的悠远钟声不同，近在耳旁的巨大钟声具有吞噬一切的力量。它象征着一种精神压力，压迫着紫鸽、尹君心中的一切浊念，让他们获得解脱、新生和涅槃。
通俗阅读和经典阅读
阅读分享会开始之前，现场循环播放着那首曾经红极一时的流行歌曲《南屏晚钟》。在百度百科上，这首流行歌曲的点击搜索量远比南屏晚钟景点和王旭烽的小说要多得多。王旭烽也在《南屏晚钟》后记里承认：“初听这样的《南屏晚钟》，……无论如何与‘西湖十景’的南屏晚钟对不上号。但细细品味，又觉得里面有些没有说出来的隐意……思绪就这样和小说《南屏晚钟》牵丝攀藤起来了。”
劳月借此提起了通俗阅读和经典阅读的话题。歌曲《南屏晚钟》是轻佻的、直白的，但又含着一丝淡淡的失意，浅浅的愁绪。它既可以在任何歌厅成为大众的点唱热门歌曲，又可以保存着一些属于歌手、属于音乐的艺术品味。小说《南屏晚钟》也是如此，它有着悬疑小说的外壳和深刻哲思的内核，你既可以作为悬疑小说来读，又可以去探究其中深刻的人性和哲理。这是王旭烽这套《西湖十景》的独特之处，我们不能因为它的通俗读物外壳而忽略了它的艺术探索和思想深度。
劳月引用了王旭烽在接受采访时说的一个观点：“西湖既完整存在于当下，又经典进入了永恒。单纯地将西湖视作一个游山玩水的去处，是对它的冒犯。西湖是一个终极意义的所在，它告诉你人为什么要活着，让你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他认为，这是阅读《西湖十景》的总纲。
在这次采访中，王旭烽还说：“西湖向每一个人敞开，平等地接纳了每一个人。不同的人来到西湖，都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奇遇。”从800年前到今天，一直如此。
劳月认为，阅读和分享《西湖十景》，能让书友不断深化对西湖的认知，认识西湖独特的美，包括自然之美、人文之美、情感之美和哲理之美。
两个小时的阅读分享会之后，王旭烽和与会书友一起，沿着熙熙攘攘的南山路，来到南屏山下的净慈禅寺（杭州人通称“净寺”）钟楼。书友们亲手撞响重达10吨的巨型铜钟，体味“震耳欲聋的苍生”所蕴含的无限意趣和意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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