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钱江晚报画了10多年漫画的赵延年,你还记得吗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李蔚

有一天,赵延年出门,回家后就画下了所见所历,画完就投稿。这一幅作品是《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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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难于上青天》赵延年    图片由家人提供

“漫画家必须同百姓站在一起,脚踏实地,表现生活、干预生活,这是漫画、也是漫画家的责任、根基、目的。”这是赵延年对儿子赵晓讲过的话。

忘年交张亚文,也把赵老的有些话记得特别牢。

比如有一次他说,亚文啊,我画了那么多画,好像很有名气,其实老百姓也是不知道的。

比如有一次他很高兴,亚文啊,我上医院看病,医生认出了病历上的名字,问我“您是不是钱江晚报上画《歇后论道》的赵延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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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在中国美术学院新木刻讲习班   应金飞 摄

赵老在乎的是,他的漫画作品有没有走进老百姓的心里,就像他珍藏的泛黄剪报,除了自己刊载报端的作品,还有不少群众来信——我是不是一名永远和百姓站在一起的艺术家?这个问题,始终在他心上。

赵延年先生,他是中国二十世纪最了不起的版画家之一,也是中国二十世纪最了不起的版画家之一,只不过他的漫画成就被更大的版画名气所掩。

而《钱江晚报》因与他有长达十余年的合作交集,也让很多人从漫画这一更易亲近的艺术媒介,认识了赵延年。

【歇后论道】

每隔一两个月,张亚文就要跑一趟南山路。去时,她会整理好四到五期的报纸,叠装到信封,领好这几期的稿费;回来时,她的包包里换成了好几幅赵老的新漫画作品。

彼时,张亚文是《钱江晚报》漫画专版的编辑,赵延年是不吝给专版供稿的大艺术家。这一画就画了近十年,从1991年至1999年,100多幅。有一年办赵延年作品展,仅为《钱江晚报》创作的水墨系列漫画《歇后论道》,就挂满了一个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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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战者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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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求诸己 小人求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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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而不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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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爱不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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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不博 博者不知》

而今,再来看这些作品,《道不行 乘桴浮于海》《企者不立 跨者不行》《食无求饱 居无求安》……赵老给一幅都配了百来字的释读:

一个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的人,当他的才能在现实中得不到施展的机会,理想无法实现时,怎么办?是认真反思自己所坚持的东西,联系客观实际,不断加以改进再求进取呢?还是就此一蹶不振,从此退出人生舞台?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想看得高吗?于是就踮起脚尖;想走得快吗?把脚步跨大一点。可是,凡事都有个限度,脚尖只能踮一下子,步子如果跨得太大根本没法走。在这世界上,做任何事都不能无限地加码;

饭是要吃饱的,住是要安适的。生活上的享受,一定要适可而止,否则,接着而来的必是无穷烦恼……

儿子赵晓在一篇文章中,记述了父亲创作这一系列的缘由:

人生进入晚年,父亲的思绪之路从激愤、兴奋、沮丧、欢悦渐渐转到了沉静,他在思索,在反思,在觉悟。退休后,他一方面依然没有停下木刻创作,另一方面也开始有意向平凡中寻解释,往传统中找答案,并拿出来同人们交流、讨论。

他特意去书店买来了歇后语大全之类的工具书,时不时地或翻阅、或细究;而《论语》《道德经》则是他长久以来经常研读的经典,有时看着看着,大概触动到些什么,他会突然高声朗读几句。

都说有感而发,他是有感而画,取名《歇后论道》,四个字,既囊括了雅俗诸题,又点出了自身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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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来信的剪报   图片由家人提供

漫画刊出后,反响很大,作为编辑,张亚文收到很多反馈,比如读者来信。

上世纪90年代初,一个思想碰撞特别剧烈的时代,“赵老很敏感地察觉到,如果不强调继承,一些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可能会流失”,张亚文说,赵老其实是借幽默来讽刺一些让他担忧的社会现象。

【儒雅与犀利】

最早连载时,张亚文每趟去要与摄影记者同行,拍照、冲洗、底片扫描,最后再搬到版面上。后来,设备先进了,张亚文就去取原稿,扫描后再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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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年先生在书桌前   张亚文 摄

每次去南山路上的赵老家,她看到的都差不多——先生坐在一张大书桌前,整理着画稿书稿,身后是一个矮矮的毛竹书架,这种书架在当时很多杭州人的家里都有。

她定格了这一幕,珍藏在手机里,手机换了好几代,照片仍在。

“赵老是一个非常亲切、毫无架子的人。”张亚文说,但他身上也有非常典型的文人风骨,优雅超脱、坚韧不屈。

在浙江省漫画家协会主席陶小明眼里,赵先生是这样的:“赵先生出身名门,白面书生,清秀儒雅。他离不开眼镜,透过镜片你仍挡不住严肃的目光,在讨论创作时他会掷地有声、不留情面,或评论或批评。”

艺术离不开趣味,但艺术不只是趣味。这话赵老经常说,对课堂里的学生,对展厅里的观众,对会议上的同侪,对不见面的读者。他还说过,一个艺术家是有责任的,对人类遭遇过什么,要有责任去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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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作于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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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凉》作于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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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美食》作于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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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西洋底来的人》作于1999年

赵老还为《钱江晚报》创作过不少针砭时弊的讽刺漫画,也刻画下好多老杭州记忆深处的风俗旧事,有的甚至没有发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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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上戏台 幕后有人》 图片由家人提供

《木偶上戏台 幕后有人》是一句歇后语,把一句文字变成一幅漫画,不能只作图释,总要让读者在观赏中能加深甚且升华对语义的理解。赵晓解读父亲的这件作品:同样是毛笔,同样是水墨,同样是线条,父亲这回采用了松散的结构、张惶的动作以及空洞的眼神,来拼装成木偶那僵硬的造型。你可以将偶人画成一对亦步亦趋的才子佳人,你也可以画成一骑飞奔的战马壮士,仁智本就无需一统。但我明白,父亲对“幕后有人”一直没有好感,他这样画的目的,是要指出那位幕后人的蹩脚和低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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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糖》作于1999年  图片由家人提供

而《喜糖》,是赵家兄妹仨的亲身经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市面上副食品匮乏,凭票供应,每次买还限量。“我们仨结婚的喜糖,都是去一家店一家店买了攒起来的。”赵晓说,父亲画下这些的时候,应该是带着对人世间的悲悯与关爱吧。

【文脉老人】

赵老是钱江晚报开启《文脉》专栏的时候,较早采访的对象之一。

我的好多同事前辈,都与赵延年先生有多次交往。他们印象中的赵先生,一派温文儒雅、如沐春风的形象,会“穿戴整齐,搭配素雅的帽子和围巾,站在门口迎接”,甚至每次采访前,他都精心准备,把要讲述的要点密密麻麻写满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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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7日的钱江晚报D1版上,“文脉”系列关于赵延年的专题,取了这样一个标题:“儒雅刀客,犀利刀锋”。这句标题深为赵先生本人和他的家人喜爱。后来,他们还专门送给记者一张“儒雅刀客”的刻字。

2014年1月,钱江晚报主办的“文脉——浙江文化老人档案展”开幕,91岁的赵延年坐着轮椅出现了。为了参观那张放在唐云艺术馆二楼的黑白木刻《海》,三个年轻力壮的保安抬着他上楼。老人家害羞地笑道:“90岁的老人真是麻烦你们了。”

就是那一天,赵延年在唐云艺术馆的留言本上写下了长长一句话:“从1940年开始受到鲁迅先生的教导学习木刻,走了一辈子,为了人民付出了我一生的努力。”看到这句话,他的家人当场落泪。“这不是一句口号,是老人家最真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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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年先生在西湖边   图片由家人提供

最后放一段我的同事方时列前天写下的一段文字,这是一个钱报老员工,对赵老的怀念(有删选)。

那次采访的记者是郑琳,说赵老跟女儿住在东新园,我当时正好因旧家装修,租住在东新园,也兴冲冲地去了。

赵老已经80好几,在客厅里等我们,精神挺好。他慢慢地讲自己的人生,从艺经历,讲得云淡风清。

直到赵老提起自己从小喜欢画画,到老了也是,然后他说:“我给你们钱江晚报,也画了好多漫画。”

“报纸都在,我去拿出来。”赵老的女儿从房间里拿出厚厚的一叠报纸,一张一张翻给我们看(注:以《歇后论道》为主的漫画)。

画了多久呢?

十年。

每一份有他画的头版,赵老都留着,叠得整整齐齐。

好多报纸已经有点泛黄了,赵延年随翻随讲当年画的往事,我闷头听着,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我感动的样子(我眼睛大,泪点底)。

《文脉》系列之外,我还接触过许多艺术界的名人,如果要我说说感受,就讲一个典故吧。

话说东晋桓温带兵灭了成汉以后,在成都街头体查民情,看到一个老头,估计他对百年前诸葛亮还有印象,就问他对诸葛亮怎么看,话里话外,有“我和诸葛亮比怎么样”的意思。

老人说: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没后,不见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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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谚一句”系列《包修自鸣钟 拆开装不拢》 图片由家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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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谚一句”系列《懂么不懂 拎了只马桶当古董》 图片由家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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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谚一句”系列的剪报  图片由家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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