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煮茶|品味几件日陶韩瓷

潮新闻客户端 金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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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快递来一些陶瓷器具,我知道是海军原政委刘晓江上将赠我的,电话里已有交待。他近日清理旧物,将用不着的东西一概“断舍离”,正巧我在网络上发了一篇《建水风华》,文中写到自己在建水小店淘拣紫陶具的事情,知晓我当年的兴趣未减,便把家里的瓷器搜罗殆尽,除留下吃饭的杯盘碗碟,余者一古脑地“倾囊”相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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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种各色各样,有壶、杯、盏、盅等,有成套的,也有单件的;产地有国内的、日本的、韩国的,形形式式,林林总总,十几件之多。我心头窃喜,却打电话假惺惺说您留着用呗,他说自己不喝茶,派不上用场。常言道“物有所归,各尽所用”,譬如“宝剑赠英雄,红粉馈佳人”,这些陶瓷虽然没有宝剑珍贵,按时下市场价估算,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元,但首长的用意明了:把合适的东西送给合适的人。

首长平常生活俭朴简素,没有喝茶的嗜好,办公室里搁一只青花瓷缸,我给他当秘书时,每天上班先往瓷缸里放几朵菊花,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开水泡开,便一喝一天。菊花是杭白菊,先是他原总政老部下、女排名将陈招娣送的,是她家乡杭州的特产。杭白菊性温,淡香氤氲,清醇柔甘,他喝着觉得挺好,也不影响睡眠,后来就自己从市场上购买。开会或者出差更简单,带一只不锈钢杯,是他夫人李恒(小名、笔名“满妹”,随母姓,著有《思念依然无尽——回忆父亲胡耀邦》)单位发的纪念品,她嫌沉不用,首长见其保温性能良好,便拿来伴之手边,里边装白开水,喝得有滋有味。若是到南方一些部队视察,宾馆房间会配备一些驻地上好的茶叶,他看都不看一眼,来时什么样,走时还是什么样,原封不动。有时候部队领导觉得过意不去,会私下问我是否给首长提供些枸杞、菊花、西洋参之类的代茶饮,我心想菊花还可以,但不能说,给他泡上菊花茶,会被追问从哪来的?他向来清廉自持,公私分明,谨守官德,秉承着胡耀邦同志的家风,一点特殊也不能搞,我得把住门,否则挨顿批不说,还得退回去,显得不近人情,干脆一概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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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一样,生在茶乡,喝茶长大,一天无茶,失魂落魄。积习难改,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我不问炊事,独滋乐于垫底的“茶”。爱喝茶的人,自然对茶器也情有独钟,所谓赏心还要悦目。欧阳修有诗:“泉甘器洁天色好,坐中拣择客亦嘉。”说明好茶配好器,如好马配好鞍,讲究一个称手称心。因此,首长送我茶具,没必要㧑谦辞让,乐于作为合适的人接受合适的东西。

我喜欢抚摩把玩陶瓷,而陶瓷里以茶具为多。半辈子天南地北一顿转,遇茶具店必进,鉴赏留连,常常拔不动腿。在京工作时,每礼拜六天不亮就打着手电去潘家园地摊上乱照,在海量的鱼目混珠的杂货堆里,也不时能淘得几只穿越了几个朝代蓬头垢面的小玩意儿。日积月累,少说也有上百件,自宋至今,各个朝代都有;除了宋代五大名窑,价格高昂不敢问津,其余各个有点名气的窑口都不缺。为了工资花得方便,故意将故事讲得天花乱坠,把历史说得有鼻子有眼,让老婆也着了道,心甘情愿地由我从她的钱包里忽悠出几两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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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具多了,全都用来喝茶,自然用不过来。其实,美好的器物,与美文一样,是非常有欣赏与品味价值的:文有结构,器有纹理;文有技巧,器有工艺;文有修辞,器有装饰;文有个性,器有特色;文有思想,器有灵魂。文章写成流水账,那叫作文,不是作品;器具做得流俗,那是工匠,不是大师。因此,姿彩各异的茶具,当作陈设,橱柜里布置出琳琅风景,可令满室生春,养眼又悦心,如高朋满座。

上等的茶具,有一股“精气神”,会让人爱不释手。

眼前这些首长赠送的瓷器,我尤喜一只日本“乐烧”的茶碗,以其容量来看,应该称“茶钵”才对。“乐烧”始创于丰臣秀吉摄政时期,一直克绍箕裘,踵武赓续,500年窑火不熄。我原本不怎么看好日本瓷器,一是出于民族感情,因恶人而恶物;二是图案和画面大红大绿,俗气得很;还有咱们在烧陶上不好称是他们的师傅,但在制瓷上完全可称他们的祖宗。盛唐时,日本遣唐使一批批朝圣一样来,东引佛教茶道于扶桑,也深刻影响了他们的陶瓷烧造技术,尤其到了宋以后,工匠对器物的审美也趋于多元化,出窑器物的面貌为之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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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文化和技术都不发达时期的日本人,还是比较谦虚的,善于学还精于研,也就是习技而不泥于技,融会贯通。“乐烧”是其中的重要代表,一般分“赤烧”与“黑烧”,就是低温烧成陶,施以赤釉或黑釉,再度入窑复烧,形成窑变,也称曜变,工艺与我国的钧瓷类似,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美誉。

我手中的这只茶碗属于“赤烧”,底足不施釉,刻意选用未筛坯土,粗糙的胎体显得古朴厚重,有明显的压手感。碗体上沿淋釉,烈火与釉水在窑里熔融,使红色如霞似锦,霓虹变幻。最独特之处,是全碗为手工捏成,鼓腹敛口,凹凸有致,而不像机器拉坯的那样光滑平整,如此世间便无一模一样的作品。口沿下还别出心裁地开一小窗,看似随心所欲,信手捏来,实则独具匠心,岁月的沧桑感浑然天成,有点畸形怪异,但仔细品味又蕴含原始的风韵,余味无穷,妙趣横生。“乐烧”能够自成风格,在于工艺的特点始终坚持尊重自然,取态自然,简约生动,此碗也呈现了这一设计理念,略带扭曲之态,体现了“缺憾之美”,也可以“丑到极致便为美”喻之。

做工精湛的器具,有着独特的表情,就是在其神态中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魅力与韵味。我想制作这个茶碗的人,不会是一般工匠,茶碗底部印款“文七”,应该是他的名号,“乐烧”是家族传承作坊,不知道其为第几代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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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茶碗有出处,也有来源,是当年我国驻日一位高级外交官送给刘政委的。“乐烧”茶碗,在日本国内市场并不为大众拥趸,品味高而价格不高,皆因曲高和寡,只为识货者喜欢。外交官显然独具慧眼,也足见其挑选的精心,同时也见证了他们之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深厚友谊。今传至我手,自然要倍加珍惜地尊闳庋藏。

粗陶的特点,是透气性良好,茶汤内质氧化缓慢,香味能弥久盘恒。人过了知天命之年,挂冠悬车,赋闲置散,虚荣与浮躁退出生活,睁一闭一眼地看待世事,腾出发牢骚或拍马屁或说空话的嘴用来品茶,便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朴实无华的粗陶茶具,沏一壶茶,或普洱,或滇红,或武夷岩茶,闻香品味,执手在握,触摸时光的安静与温暖,不必感喟“今夕是何年”,内心多了返朴归真的舒适和踏实,乐在其中。

我还喜欢一套韩国建窑茶具,一壶两杯两托,加一只公道杯,小巧精致,曜变如星空璀璨斑斓,色彩幻诡,呈现出建窑“鹧鸪碗面云萦字,兔毫瓯心雪作泓”的气象。韩国人烧建窑,也是从我国宋朝建窑学去的技艺,连名字都没改,也可理解为“不忘初心”,有点“喝水不忘掘井人”的意思,这是手工艺人传统的尊师重教美德使然。但总体而言,高句丽人不像日本人那样能推陈出新,青出于蓝,基本上没怎么创造出新的花样。思考良久,我想可能与他们地小物匮有关,毕竟烧瓷需要特殊的矿土与釉料,更重要的一点,他们可能学到而未悟到,没有深层次领悟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小小器物常常蕴含着天人合一、阴阳相生的文化灵魂,以致做了上千年,仍然循规蹈矩,像个未出师的学徒,这就难以更上层楼,从精致升华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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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从茶具的形状来说,这套茶具的可爱之处是大小适中,咱们的传统茶艺分得细,一口为喝,二口为饮,三口为品,四口为啜,五口以上为呡,而这套茶具的茶杯,径不盈寸,恰好居中,三口尽底,不多不少。

有趣的是,装茶具的匣子里垫着一张1997的韩文报纸,纸质已经泛黄,这也说明此茶具起码是1997年之前烧造的。里边还有烧造者照片和窑口的简介,包装盒里附有作者名姓,叫“朴钟汉”,工作照的模样已年逾六十。似乎极为著名,可惜我面对韩文,一介文盲,读不懂其为何许人,也不知其在韩国国内有多大名头。我问首长是何人所赠?因时间过去已久,他也记不得了,最大的可能是他在原总政文化部工作期间,朋友出国访问带回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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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套韩国白瓷茶具也是可圈可点,一壶二杯,玲珑可爱,造型尤其有创意,为中式褂襟形状,杯沿开一缺口,状似开领,杯身堆塑两排衣钮,像给杯壶穿上一件古风外衣。当然穿上衣服的杯子仍然是杯子,但多了几分体面,也是有趣。外覆的白釉,莹润雅泽,如玉如珠,可与咱们福建的德化白瓷平分秋色。如果以此为朋友斟茶,可附“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妙意。韩国白瓷的烧造,鼎盛时期要追溯到十七世纪,朝鲜王朝在京畿道广州市开设官窑,生产的器物特供王室与达官贵人。这套茶具的底足就有“广州市”刻款,当然年分尚浅,应该是窑火仍在延烧,却与咱们的广州市没有半毛钱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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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者几件陶瓷,都是国内烧造,比如一套便携式汝窑茶具,色若天青,器小韵足,为汝窑非遗传承人制作,不失为现代精品;还一套五联装紫砂茶杯,底部刻“福䘵寿喜财”,设计精巧,寓意吉祥,遗憾的是为模轧而成,在国内洋洋大观的瓷海中不够出众,流水线生产,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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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想起自己去过包括景德镇在内的一些窑口,看着柴烧改作电烧气烧,机器代替手工,手绘换成印花,设计交给电脑,瓷器像蒸馒头一样批量出窑,大同小异,品质溃坠,遑论个性。如果只以利益为重,以最低的成本追求最高的利润,技艺上趑趄不前,任由量与质此起彼落,如果让曾经独步天下的瓷器王国被小国赶上,或者说后来居上,老师被学生超越,怎么说都是件糟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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