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群
初冬稻穗金黄，田边辣蓼红火。这是丰收时节呈现的最美风景。
辣蓼与谷物，原本毫不相干，然而在这个季节里，他们恰如异性相吸般融柔在一起，红红黄黄，热热辣辣，为原野涂上五彩斑斓的色彩。
辣蓼，也被称为辣蓼草、红蓼、蓼子草、斑蕉草、梨同草等，它的热情与红火，还蕴意着“思念”与“乡愁”。
辣蓼是生于乡野、长于水畔的自然精灵，以其独特的韵味在草木世界里独树一帜。
自然界植物万千，数不胜数，生长在乡村的我，对辣蓼印象也是从浅入深。它的身姿虽不挺拔如松，亦不柔美似柳，却自有一股坚韧与质朴，在万物复苏的世界里，仿佛是大自然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抹绿意，静静地诉说着生命的顽强与不息。
春末夏初，当温暖的阳光逐渐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辣蓼便从湿润的泥土中悄然探出了头，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好奇。它的叶片细长而略带锯齿，颜色鲜绿，仿佛是大自然最纯粹的色彩，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轻轻触摸，那是一种略带粗糙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大地的脉动和季节的更迭。
深秋初冬，辣蓼的激情发挥到了极致。除了田边地头，安吉母亲河西苕溪的溪滩、绿岛也被染得绯红，一块块、一片片绚烂瑰丽，像一股股驱寒的激情暖流，把大地河流映照得光彩照人，美不胜收。
小时候，我对辣蓼的存在与认知浅显，它在野草植物中并不起眼，似乎它只是与水田有一种彼此联系。放学回家后，没有什么课外作业，常常约上小伙伴提着竹篮去田头采猪草，放进篮子里的各种野草中，有的叫不出名，幼苗的辣蓼同样如此。母亲将这些猪草与稻谷糠、菜脚料、饭脚水拌和在一起喂猪时发现了辣蓼，笑着对我说：这种野草叫辣蓼，它有辛辣味，生猪并不爱吃哦。从那时起，我记住了辣蓼这个名字和它的模样。后来，我的视野不只局限于家门口的原野与稻田，采猪草的活儿也很少做了，但对有些植物的一生成长，却渐渐有了深度认识与了解。
辣蓼，在古代还被广泛用于制作酒曲。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辣蓼与酒曲的关系，不然，对身边随处可见的辣蓼会投以更多的关注。
早在北宋末年的《北山酒经》中就有记载，辣蓼被用来制作酒曲，这种方法在元代《事林广记别集》、明代《物理小识》和《遵生八笺》中也有记录。辣蓼的这种用途在民间一直沿用至今，一些农村酒厂和小型酒作坊仍然使用辣蓼来制作酒曲。
那时，村子里烟火气很浓，平常的日子虽然少有鱼肉，但农家从田地里“自产自销”的还大有可为。除了过年磨豆腐、打年糕、做汤圆、裹粽子，以及爆米花、糕头胖、番薯条、葵花南瓜籽等林林总总，不仅讨小孩喜欢，大人也爱吃。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村子里常常飘来酒香，一直弥漫在原野田间。这种浓浓的酒香，是来自老农采用大米酿酒，当地的方言叫吊酒。这种叫法，后来才知道，它是秦岭南坡靠近湖北一带山里人对酿酒的俗称。村子里早年迁徙而来的就有湖北等地的人，是他们把吊酒的方法在第二故乡慢慢地传承开了。
吊酒也是一种技术活，不是人人都会做的，不少农家会邀请吊酒师傅帮忙吊酒。吊酒，它与水源又密切相关，就像制作酒曲的辣蓼一样，它的生长都在湿润的溪边与田间。老农选择在河塘边搭起一个土灶，有时还会盖起一个防雨草篷。吊酒时，需要大量的用水，主要是制作过程的冷却。在河塘边直接取水，吊酒也就方便多了。那时，村子里还没有自来水。
采用传统的吊酒方法，通常使用两个蒸置锅。下边的蒸置锅放置酒料进行蒸发，上边的蒸置锅则放置冷水进行冷却。这种设计利用了物理原理，通过蒸发器和冷却器的组合，确保酒的蒸馏过程顺利进行。这种吊酒方法，工序繁多，时限较长，传统制作，酒内不含一滴化学添加剂，是纯粹的粮食酒，绿色饮品，酒味绵长，香洌醇厚，劲大力足。我有时会在河塘边看师傅吊酒，当头道酒水从一根竹管连接流进到酒甏时，师傅告诉我它的酒精度达60度以上，如果将酒水倒入碗内用上明火还会燃烧，师傅会试验给我看，点燃的火苗是蓝茵茵的，像现在家庭厨房使用管道煤气的火苗似的。
用辣蓼制作小药曲吊酒，除了那种高度的土烧酒，即白酒或烧酒，还可酿出乙醇含量低的封缸酒，即甜白酒，也称白米甜酒、红曲甜酒。这种甜酒尽管酒精度低，也有后力，且持效时间长。这种甜酒，天热饮用十分爽口，寒冬腊月还可以用酒壶加热，乡下烤火堆时也会常常热酒。
这种甜酒，尤其是红曲甜酒更适合农家婚庆喜宴，也增添色彩和气氛。有一回，我代表父母去参加婚礼宴席。桌席面前每人都有一只瓷器小碗用来盛酒，烧酒、米酒随意挑选，我是小孩肯定不愿喝酒。但有几位长辈对我说，喝喜酒那能不喝酒的？一定要喝的。我不懂得这些长辈是否在开玩笑，或许是这种甜米酒不会醉到哪里，但我还是把长辈的话看成是真话。结果，我喝醉了。因为第一次喝这种米酒，甜津津的，热乎乎的，口感又好，大人们酒碗见底就会频频添加，我出于礼貌也接受了几回进酒，哪有不醉呢。直到如今，每逢朋友餐桌上频频劝酒时，当喝得脸红时也会想起孩时喝的那种甜米酒。
初冬的日子，田野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里，似乎也飘出了浓郁的酒香，身边不时蹿出红彤彤的辣蓼，这些都会让我怦然心跳。这种心跳，不仅仅勾起我小时候对辣蓼、小药曲，以及喝甜米酒陶醉时的那种情景，更多的是激活了乡村生活那种渐行渐远、酸酸甜甜、醉眼朦胧的美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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