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郑波在微信上问我,唐朝诗人贺知章那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的那个衰字,到底是念cui还是念shuai?我回复说,当然是念cui 啊,咱们上小学的时候,华老师就是这么教给咱们的。郑波说,我最近看视频号的时候,很多专家说,国家语言工作委员会又纠正了,说应该念shuai。我怔了怔回复他,你是大学教授,识文断字,比我分得清才是嘛。郑波那边沉默了片刻说,最近微山湖里的荷花应该开了吧?我有十几年没见华老师了,我想回去看看他。我说,现在是六月底,小荷才露尖尖角,正是看荷花的好时候,你随时回来,我等你。郑波又问我,华老师还在红荷岛上教学吗?我说,他还在红荷岛上,你定准哪天回来,我提前给华老师说声。郑波说,我平时工作忙,一直想回去看看,这次就不犹豫了。
02
我所在的南阳岛是微山湖面积最大的岛屿,贯穿南北的运河从此逶迤而过。岛上沿河的长街,店铺鳞次栉比。自古就有来自南方苏杭的航船,载满丝竹白米,细软丝绸,从北方通州府南下的船队,都停泊在这里歇息交易。岛上客商云集,游人如织。吴侬软语,山东土话,京腔京韵,夹杂其中。粮棉油茶、日用百货、农副土产,货物琳琅,汇聚于此,逐渐发展为运河水路上的重要商埠码头,成为南阳镇政府驻地。
自从我忙于生意以后,忙里偷闲时和华老师联系,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关于红荷岛的消息。这些年里,国家实施南水北调工程,处在运河里的微山湖水段作为重要枢纽,保护水质成为最紧迫的任务。微山湖沿岸的化工厂和煤矿企业相继被关闭,处在核心区域的水产养殖户也要求搬迁到湖区特设的实验养殖区。迅速建造的高铁和高速公路,也让人们选择了更多便捷的出行方式,之前传统的货船运输业逐渐式微。随着生态环保现实要求,那些世代以渔猎为生的渔民,相继弃船上岸,去南阳镇或者去周边的陆地定居生活。有的转行开办渔家乐饭店和民宿,有的抓住了网络电商兴起的机遇,在网上销售湖区的土产。还有的年轻人开通了视频直播,对外宣传推介微山岛的风光民俗,观众粉丝多的有上百万,形成了收入不菲的直播产业。
华老师年轻的时候,红荷岛小学最多的时候有二百多个学生,后来逐年减少。前几年只有七八个孩子,再后来只有两个孩子在岛上读书。本来那两个孩子可以来南阳岛的学校寄读,华老师顾虑两个孩子太小,担心上学出行不安全,还是主动接送这个两个孩子在红荷岛读书。
华老师常年坚持在这个偏僻岛上教学的事迹被一些媒体发现报道后,引起社会各界关注,随后被评为道德模范和山东好人等荣誉。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对华老师的采访,记者问华老师,是什么原因让您一个人坚持在岛上教学三十年?华老师答,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孩子走出去。记者又问,这些年里,别的老师来了又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华老师答,我说服不了别人不走,我可以说服自己留下来。采访视频里,有一段升国旗的镜头:蓝天白云下,两个身高不及华老师腰间的孩子,脸蛋紫红圆润,眼神清澈如湖水,他俩站在华老师身旁,仰脸看着旗杆。华老师的头发变白了,后背看起来也有些驼,他努力抬起脸,向上看着正在升起的国旗,他的神情肃穆庄严,对着上升的国旗念念有声。这两个学生和一个老师的升国旗的画面,打动了观众,也让我眼眶湿润。看完这段采访以后,我给华老师发过一条短信问好,他没回复我。我曾把这个视频转给转发给郑波,他看完后发给我一个拥抱的表情。
郑波定在三天之后的周四来微山,我给他发去一个微信定位,通过导航自驾车到微山高速路口下车,再乘坐油轮来南阳岛。接到这个消息后,我想先给华老师联系一下,确定他是否在红荷岛。我接连三次拨通了华老师的手机,华老师没接。大约半个小时后,华老师给我打了过来,他说他刚才给两个孩子上课,手机调在了静音上。我问华老师最近可好,华老师答,很好,还是老样子。我说,在省城大学当教授的郑波您还记得吗?华老师哦了一声说,我当然记得郑波啊,我当了三十年老师,教了三百多个学生,有六十多人考上了本科,四个人读完了研究生,每一个学生我都记得。华老师说着哈哈笑了两声,我也跟着笑了。我说,郑波想在周四从省城回来去看您,您那天有空吗?华老师说,好啊,我给你们烧一锅老鳖靠河沿,咱们边吃边说话。我说,我也很多年没吃您做的饭了。华老师似乎叹了口气,又问我,你和郑波多大了?我说,我和郑波是您当老师教的第一批学生,眼看就要四十岁了。华老师噢了一声说,来吧,我等你们。
给华老师通完电话后,想起华老师说的老鳖靠河沿这道菜,不禁这话勾起了我对在红荷岛上小学的回忆。老鳖靠河沿这道菜是微山湖的名吃,具体做法是先把整条鲫鱼改刀,把鱼身斜着划出一条条手指头宽的刀口,腌入葱姜料酒。然后在铁锅里放上花生油,等油热了之后,把整条鱼放进锅里油煎,鱼煎成两面焦黄时,再放入花椒和鲜辣椒,加入两瓢清水,清水不可太多,也不能太少,水埋没鱼身就行,再以小火炖鱼,差不多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等鱼炖得烂熟了,撒上一把碎芫荽。随后舀一勺玉米面粉,用水甲面揉成团,把面团成抹在锅贴上,抹成巴掌大小的饼子,沿着锅面四周,炖鱼的汤汁咕嘟咕嘟渗进饼子里,用不了五六分钟,玉米面饼子就烙熟了,露出汤汁的上半边饼子焦酥喷香,渗进汤汁的下半边饼子糯软绵甜,满口生香。这道菜虽然做法粗糙,但是很味道特别,既当菜,又当饭,可以酒足饭饱,吃得浑身舒服。
据说这道菜与乾隆下江南有关。当年乾隆帝沿运河下江南时,路过微山湖,来不及备办膳食,有老渔民做了这道菜,乾隆帝吃后,觉得口味很好,问此菜名,这菜原是湖中渔民的家常菜,并无名称,老渔民见锅中的饼子形似老鳖,便灵机一动,回称说,这道菜叫“老鳖靠河沿”。随从官员忙附和说:闻听乾隆爷下江南,路经微山湖,连湖中千年老鳖也来岸边朝拜。乾隆皇帝听了很高兴。从此以后,这道菜就有了“老鳖靠河沿”的名字。
我和郑波跟着华老师读到三年级的时候,华老师和另一位姓明的民办女教师相识相恋,在学校东边的那间简陋宿舍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那天我吃到了记忆中最香的老鳖靠河沿这道菜。华老师和明老师脱下结婚穿的新衣服,换上平时穿的粗布衣衫,系上围裙给学生们做午饭,我和十几个学生吃得满嘴流油,接连打着饱嗝,还是舍不得放下筷子。
那一年微山湖片区遭遇了罕见的自然灾害,先是春天里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到了夏天却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极端的天气给渔民带来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很多家庭陷入了困境,失去了供养孩子上学的能力,很多学生先后被家长阻止去上学。郑波辍学后的第二天,华老师划着木船到了郑波的家里,对郑波的父亲说,我看准了这孩子,他将来是个人才,咱不能因为一时困难耽误了孩子一辈子。华老师拽着郑波把他拉上了船,他用自己的工资替郑波和另外三个孩子交了两年的学费,帮助郑波学完了小学课程。
郑波考上本科的那年夏天,他父亲提着两条黑鱼去华老师家致谢,进门就要跪下磕头,含泪说,当年要不是华老师坚持让郑波上学,这孩子这辈子就白瞎了。
那一年夏天,华老师通过自学考试,正式成为一名公办老师。也就是那一年,身体本来就孱弱的明老师患上了一种难以治愈的慢性病。华老师几乎在每个周末都要驾着油船带明老师去城里看病。有一次,明老师忽然疼得厉害。华老师驾着游船刚驶出红荷岛没多远,油船便出现了故障,他只得回来借用渔民的另一条船,不料这条船行岛半道上,又熄火了。只得又把油船划回岛上。他沮丧着脸再去渔民家里借船时,他浑身是汗,垂头丧气,完全就是要哭的样子,面对我们这群孩子时,却又咧嘴笑着说,没事啊,好事多磨。
03
周四上午九点多,我和郑波搭乘从南阳岛沿湖观光的轮船先去了芦花岛。郑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目睹满眼盛开的荷花,闻着清冽的湖水,郑波不住感慨,反复说微山湖这几年变化真是太大了。他用赏心悦目这个词来形容湖面的风光。
我仔细对他打量了一会儿,他和平时我俩用视频时的看到模样有很大的差别,他留着中年人的偏分头,头发做过精心的梳理,能看得的出打了一些定型发胶。他的皮肤比视频里还要白一些,眼神也比我想象的要平和很多,额头上有着浅浅的皱纹,说话的声音低沉温和。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嘿嘿发笑,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开嘴,露出干净的牙齿,轻轻呵呵两声,算是笑过了。我从侧面看他戴着的眼镜片,就像酒瓶底一样厚。他不再喊我的乳名,而是一本正经地喊我学名,并且在我学名后边加上了一个“兄”字。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客套的意味。他说话的语气和措辞让我有些别扭,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那个“我”和成年闰土的尴尬境遇。我俩彼此挨靠着坐在一排座位上,彼此竟然没有多少话要说,好像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相信他也应该是这个感觉。
轮船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声,船体激荡的水浪哗啦作响,波浪起伏扩散,荷花摇曳,水鸟盘旋,阳光照射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涟漪起伏。船舱里坐满了形色不一的游客,探头对着湖面惊叹,举着手机拍照。轮船快要停靠在小岛岸边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小了。游客们也止住了欢叫,纷纷准备下船上岸观光。郑波走出船舱,快步踏上岛岸上的台阶,驻足凝神打量着这座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小岛,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微山湖污染严重,被人笑话是酱油湖,没想到现在湖水变得这么清澈了,空气也好闻,吸一口满嘴都是清香味儿。我对他解释说,这些年湖山湖对生态保护的治理是下了大力气,用了大成本。以前渔民在湖里养殖的时候,把生活垃圾随处丢扔,很多饲料残渣和药物都倒入湖水里,现在这些养殖户都从搬迁到划定的养殖区域,经过这几年治理,微山湖大变样了。郑波点头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靠湖吃湖的前提是要先养湖,微山湖就应该是这样子。
目睹此情此景,郑波的兴致显然高了起来,他朝岛中间走过去。过去的石子路变成了鹅卵石铺就的曲折小路,小路两旁绿树成荫,繁花缤纷,不时有木制牌子立在路边指引,指明岛上的路径去处。
这座小岛已经没有渔民居住。渔民遗留的房子改建成了风格不一的民宿,房子全是木制建筑,庭院栅栏,门窗俱全,精巧细致,木船渔网摆成观赏造型,颇具渔家生活意味。再往里走,突见一座巨大的火车头雕塑,火车上站立着的铜塑人像持枪挥戈,神情炯炯,或俯冲或挥手前行,这显然是小说《铁道游击队》的红色文化,很有视觉冲击力,游客们在火车头前拍照留念,赞叹不止。众人陆续散去,郑波说,这座小岛没荒废,还被开发利用的这么好,真是不错。
此时阳光照在头顶,气温有些燥热,他满脸冒汗,快步走到岛南的岸边,目睹浩渺波澜的湖水,郑波若有所思说,我这会想起华老师划船接我们去上学的情景了。我说,那咱们赶紧去红荷岛吧,华老师还等着咱们呢。我正说着,听到衣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华老师打来的,华老师问,你们快来了吗?我说,我们现在正在芦花岛上游逛呢。华老师说,好,我这就划船去接你们,一会就到了。我说,天这么热,不能劳累老师来接我们。华老师没容我再推辞,便扣掉了手机。
郑波仰脸看着远处的湖面,说,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夏天发洪水的时候,华老师划船送咱们回家,木船忽然颠簸得厉害,你靠在船帮上没抓牢,侧翻到湖里了,眼看你就要被水淹没。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华老师让我们抓紧船帮别动弹,他把桨板伸到你怀里,让你抓着浆板把你拽到船帮旁,把你拉进船里,你脸色蜡黄,大口吐水,那次华老师真是救了你一命啊。
我对郑波羞愧地笑了笑。郑波接着说,那次华老师把咱们送到岸上后,没想到华老师又一把薅住你,快步把你扔进了湖水里。当我和别的孩子们都惊呆了,不明白华老师怎么又把你扔进湖里呢,你在湖水里挥着胳膊扑腾着水花,吓得又哭又叫,大喊救命。这时华老师不慌不忙脱掉了衣服和鞋子,只穿着一件内裤跳进了湖里,他指着你说,在湖边长大的孩子怎么能不会游泳呢,来,现在我教你游泳,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就你自己游上岸去。华老师抓着你的胳膊和腿,教你游泳的动作,他说,大胆游,有我你怕什么呢。你和华老师在水里折腾里老大会儿,虽然你的动作笨的像个鸭子,但你那天终于学会游泳了。
郑波说着哈哈笑了起来,我说,我记得当时华老师在水里教我游泳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站在岸上的人学不会游泳,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郑波点头说,华老师这话是人生哲理,不下水,永远不会游泳,不扬帆,永远不会撑船。我说,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好像是咱们读四年级的那天冬天,那年冬天出奇的冷,寒风呼啸,整个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咱们都以为不能去学校上课了,没想到华老师和明老师还是划着船来接咱们了。当时明老师趴在船头边用镐头炸开冰面,破出水路,华老师在后边划船,来回转了十多公里把咱们接到学校里,那么冷的天,人冻得不敢伸手,他们夫妻俩累得浑身冒汗。现在想想,如果咱们是华老师,会不会也这么做呢?
郑波说,我当然记得这个情景,当时明老师还在生病呢,她用镐头砸冰,冰块把她的手划出了血。郑涛盯着湖面上的粼粼水波说,那天我坐在船上,伸手抓了一块冰块塞嘴里,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
那天我们到了学校,华老师生火烘烤孩子们的棉衣,明老师把砸冰时捉到的鲫鱼烤了给我们吃。华老师拿手指蘸着冰水在地上写了四个字:相濡以沫。他拽着明老师的衣袖让她看,明老师偏头看,默声笑。
郑波伸手掐了一根芦苇的叶子,塞进嘴里咀嚼了片刻,忽然转头问,你还会唱咱们微山湖上的端鼓腔吗?“端鼓腔”是微山湖渔民生活中流传的民间小调,作为祝寿祈福表达情感形式。我没想到郑波还记得,我惊讶说,你记得啊,现在渔民们还都在唱呢。郑波嗨了一声,鼓起胸脯深吸了一口气,探身对着湖面喊唱道:莲花开花一条腿,芡实开花噘着嘴……他的喊唱悠扬叠加,回荡在湖面上,我正要鼓掌,听得湖面远处回应过来一声喊唱:哪吒其实哦好神仙哪,星不得睡哟月不得眠,伸腿不蹬蜷腿睡,蹬到了乾坤塌了天……
郑波怔怔地听着,踮起脚尖,侧耳倾听,片刻,郑波说,你听,华老师声音没变,还是当年那样子,他来接咱们去上学了。
04
华老师划船的样子还和当年一样娴熟,只是他的动作显得迟缓了很多。湖面上的风吹起了他的白发,就像湖水里的芦苇一样摇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让我想起当年华老师带着我们在湖边掷石片打水漂的情景,石子在水面上迭次漂浮,发出噼噼的声音,溅起的水花就像我们开心的笑脸。
他划的那条船还是当年接送我们上学的木船,船体泛着厚实的黑色。船舱里摆放着的小板凳磨出了油亮,他手里握着的木浆已有了红亮的包浆,那是被他手掌里的汗水浸泡出的光泽。
华老师把船靠在岸边让我们上船的时候,我和郑波同时喊了一声老师。华老师哎了一声说,走吧,咱们回学校。
拨动着的木浆发出了吱吱的碎响,船体下面涌起的水花哗啦作响,岸边的荷花摇曳绽放,好像成片的火烧云,随着船体的移动变幻着的景象,此情此景,似在梦中,恍惚如昨。我和郑波坐在船舱里,彼此都没说话,我俩都在享受着重返童年的时光,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心里回荡,这种复杂的感受让我觉得不安,又觉得莫名的羞愧。我想起身替华老师划船,让他坐下来歇歇。我刚要探身,郑波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伸手拽住了我,冲我摆摆手,我迟疑着坐回板凳上,看到郑波轻轻闭上了眼,他似乎很惬意的样子,像个睡梦中的孩子一样咧嘴笑了。
华老师喊了一声,下船啦。
木船稳稳地停靠在红荷岛岸边。华老师收起木浆,把木船靠在台阶旁的时候,抬脸说,你俩的模样没变,就是都胖了。我说,老师,您的模样也没变。郑波登上岸,打量着岛上的树木房屋说,红荷岛也没变。华老师说,变啦,咱们的学校变好啦。郑波说,学校变样了吗?华老师说,学校翻盖了教室,教室里安上了多媒体设备,操场上铺上了塑胶跑道。竖起了新国旗。郑波说,那真好,咱们这就去学校看看。
华老师在前边走着,我俩跟在后边,还是熟悉的石子小道,曲折反复,路旁的树木挺立蓬勃,蝉声吱吱,湖鸟振翅,湖水的鲜腥气息扑面撩心。华老师边走边说,这几年学校变好了,学生却少了,现在还有两个孩子在学校里上学。郑波说,是不是其他孩子都搬到镇上读书了?华老师说,是啊,这个岛上已经没人住了。等过完暑假,这两个孩子也去镇上寄读四年级了。我说,等这两个孩子走了,您就轻松了,也可以离开这里了。华老师叹气说,我不想走,要走早就走了,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了,好像一根草,已经在这里扎根了,舍不得离不开这里。郑波低声说,老师离不开这里了,也好,哪天想走了就走。华老师摇头说,听说这个岛要整体搬迁开发做旅游,我看看情况到那时再说吧。
转过一片槐树林,学校就出现在眼前,大门显然是修缮过了,比当年要宽敞,红荷小学的牌子还是老样子,一块木板挂在门垛上,白漆红字,虽然失去了颜色,却还能清晰辨认。郑波站在牌子说,咱们和华老师在这里合个影吧。我说,我先拍你和老师,然后你再拍我和老师。华老师摆手高声说,我喊你们明老师出来,让她给咱们拍。他说着冲里面喊了一声,明老师,咱学生来啦。话音未落,却听得一阵嘎嘎的鹅叫声,跟着一群大白鹅摇头晃脑地撵了出来。鹅群体肥羽丰,叫声嘹亮,简直就是热情洋溢的迎宾阵势。郑波看着围过来的鹅群说,老师怎么喂了这么多鹅?这些鹅下蛋多吗?华老师说,湖里的水草鱼虾多,鹅长得好。我说,这些鹅下蛋您可是够吃的啦。华老师说,一共喂了三十只,今天还剩二十九只。郑波说,怎么少了一只?华老师笑,我挑了一只最肥的鹅,今天炖在铁锅里啦,你们大老远来看我,我怎么着也要让你们吃些好吃的。郑波叹气说,感动老师的心情,可惜这只下蛋的鹅了。正说着话,鹅群躁动,嘎嘎又叫,华老师冲门口招手说,你们明老师出来啦。我和郑波赶紧迎过去,只见明老师笑盈盈地缓步走过来,看起来气色很好,她看见我和郑波,便惊讶说,哎呀,真是大人了,如不说名字,我都不敢认了。郑波说,师母,还能不变样嘛,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明老师上前拽着郑波的手,又拽着我说,快去宿舍吧,我做了四个菜,铁锅炖大鹅,还有老鳖河沿,都是你们小时候爱吃的,咱们边吃饭边聊。
我和郑波跟着明老师朝教师东边的宿舍走,华老师跟着后边说,我去教室看看那两个上自习的学生,先下课十分钟,然后让他俩跟咱们一块吃饭。我说,当然要一块吃,那两个孩子是我们的学弟,我和他们都是您的学生呢。
一阵凉风刮过,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来,郑波怔了怔,忽然转身奔到华老师跟前,像个孩子一样喊叫,老师,我也想去教室看看。华老师说,好啊,来看看吧。华老师说着走到教室走廊的台阶上,推开进去,教室里静悄悄的,散发着干燥的粉笔味儿,电风扇呼呼吹着。课桌整齐并列,两个稚气十足的孩子分别坐在对着黑板中间的座位上,正埋头写作业。
我迈步走进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我缓缓挪着步子,生怕惊动了什么。我和郑波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郑波转脸对着教室里的课桌巡睃了片刻,眼神定在了那两个小学生的身后的课桌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了起来,他好像发现什么,又好像确定了什么似的,满脸惊喜地冲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跟着看过去,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没错,他站在的那一张课桌,正是我俩当年坐过的地方。我缓步走过去,轻轻挪动座椅,弯腰坐在了课桌上。我侧脸看了看郑波,他的双臂拢在怀里,昂首挺胸,神情虔诚地盯着讲台上的华老师。
华老师走上讲台,清了清嗓音说,两位同学,等过完暑假开学以后,你们就去镇上读书了。今天这堂课,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那两个孩子扭头看了看我俩,对我们露出懵懂又友好的表情,随即就转头看着讲台上的华老师。
华老师把双手撑在讲台上,抬脸看着我和郑波,咧嘴微笑,他的眼神里亮晶晶的,让我想起当年他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情景,那是他十八岁时作为教师第一次上讲台讲课,面对讲台下边的孩子,他紧张得满脸是汗,讲话磕磕巴巴。他用黑板擦抹掉黑板上的粉笔字后,却又紧张地把黑板擦当做了手掌,把黑板擦贴在脸上擦汗,他的脸上抹满了白色的粉笔末儿,等他醒悟过来,又慌忙用另一只手擦脸,汗水和着粉笔沫儿把他弄成了花脸。我们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他愣怔着看着我们笑,跟着也像个孩子一样哈哈笑起来。
此时我想起那天的情景,我觉得自己又笑了,我笑着擦眼窝里涌出来的泪水,跟着郑波和前边那两个同学站起身,对着讲台大声喊,老师好。
华老师点头说,同学们好,咱们开始上课,重新复习三年级的一篇文章。华老师说着摸起讲台上的课本,翻开书页说,同学们,跟我一起朗读作家萧红的散文:晚饭过后,火烧云上来了。霞光照得小孩子的脸红红的。大白狗变成红的了。红公鸡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喂猪的老头儿在墙根靠着,笑盈盈地看着他的两头小白猪变成小金猪了……
随着华老师清朗的读书声,我和郑波也跟着读起来,我俩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清脆响亮,铿锵有力。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郑波,低声说,你不是想问问华老师吗?那句“乡音未改鬓毛衰”的那个衰字,到底是念cui还是念shuai?郑波抬手擦了擦眼角说,念什么都不重要了,咱们跟着老师复习功课吧。
来源:宣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