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美国西海岸天使岛,十六岁的王赓踏上异土。作为庚子赔款留学的第三届留学生,美国推崇的博雅教育,在之后的7年里,在这位中国青年人身上留下烙印。庚款官派生此前选拔已逾两届,不乏胡适、竺可桢等后来的名家。王赓的考试成绩在当时的63名官派生中排名前列,为第13名。
王赓在密歇根大学中国同学会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在美国,王赓的求学经历堪称传奇。赓款留学通常重视实用,集中修习工程、土木、采矿等学科。王赓不能免俗,在密歇根大学学习工程技术类专业。不过,入学第二年,赶上清王朝覆灭,旧规则的束缚破裂,王赓很快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学习自己热爱的人文学科。第二届官派生胡适当时也在哥大。哥大文史氛围浓厚,后来,胡适、徐志摩等回国后创办了五四后颇为重要的新诗社团“新月社”。
不过,王赓没在哥大久留,读完大二之后,他再度申请转学至普林斯顿大学。王赓的孙女王冬妮觉得,这个决定也许和当时的时局有关。
1912年10月,袁世凯宣布就任中华民国大总统。之后,在哥大法律系任教的弗兰克·古德诺受邀来华,任中华民国的总统宪法顾问,参与民国的宪政建设。古德诺在后来所撰写的《共和与君主论》中,认为君主制比共和制更适合中国,因而被不少人视为袁世凯复辟的“吹鼓手”。
也是在这一年,美国四年一度的大选进行。伍德罗·威尔逊成功当选美国总统。威尔逊是美国政坛少见的知识分子,拥有博士学位,曾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王赓非常欣赏威尔逊,很快转学,成为普林斯顿大学1915届的毕业生。
毕业时,王赓本打算去哈佛读研。但他发现西点军校每年可开放录取两名中国学生,他很快给校方致信,最终被录取。1918年毕业时,王赓的成绩在当年的140多名学员中排名12。
求学经历可谓王赓的高光时刻。回国后不久,因为光鲜的求学背景(尤其是西点军校经历),他有机会参与重大的外交事件。当时,北洋政府派出外交使团参加“巴黎和会”,王赓作为海陆军顾问兼外交部翻译随访。
1921年,王赓参加科学社聚会时与胡适等人合影。受访者供图
只是,这些面向不太为很多人所知。话题场上,缠绕在王赓身上的一个最大标签是“陆小曼的前夫”、被徐志摩插足婚姻的当事人,也是这起民国文人八卦中许多传闻的主角。1922年,被陆小曼父母亲看好的王赓和陆小曼步入婚姻。没几年,两人的婚姻就因为情感矛盾和徐志摩的介入而破裂。1926年,徐、陆结婚。
王冬妮留意到,有人撰文称王赓此后孤寡余生,并未再娶。“我们全家哭笑不得: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我父亲和姑姑又是怎么来的?我和姐姐又算什么名堂?”
王赓与陈剑趣的结婚照。受访者供图
王赓的后代鲜少听到长辈们主动提及此事。王冬妮的姑姑,王赓的女儿王胜宏,从小在台湾长大,起初对父亲的感情事迹懵懵懂懂,小时候传媒资讯尚不发达。“日后直到她看了同学借给她的徐志摩与陆小曼日记,才知道原来课本里大名鼎鼎的诗人曾是自己父亲的情敌。”
王冬妮与祖父王赓素未谋面。几年前,母亲和她提起流传在祖父身上的种种传闻,想让她多方查证,写出不为人知的事实。她是斯坦福大学的古典系博士。“我也是非常希望借这本书的关系,向社会各界的人澄清这段事实,因为这个事情对我们家族的影响是非常大的。”王冬妮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除了感情史外,王冬妮更想澄清祖父王赓人生另一至暗时刻的真相。
1932年,已是宋子文治下税警总团团长的王赓,参与了“一·二八”淞沪抗战。2月27日中午,作为守军的王赓出现在了租界。在黄浦江和苏州河交界的礼查饭店,王赓被日军抓住。外界传闻:王赓那天随身携带着十九路军的部署地图和作战计划,因此落入日军敌手;也有人传说,那天王赓是为了去租界见前妻陆小曼,想要与她复合……在之后的高等军事法庭裁决中,王赓被判两年半的有期徒刑,原因是“擅离戒严地点,事先未经呈报”。
王冬妮查证了王赓部下的证词、陆小曼的澄清文章、王赓给蒋介石的情况说明信以及日方文件,一一反驳传闻。近日,王冬妮为祖父王赓撰写的传记《江河行地,海浪无声:我的祖父王赓》出版,借此机会,她接受了南方周末专访。
“陆小曼前夫”的标签
王赓与陆小曼的结婚照(左)及他写给陆小曼的字(右)。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除了徐志摩之外,你祖父和陆小曼之间关系的分歧和破裂原因是什么?如果他不去哈尔滨做警察局长,是不是破裂就不会发生?或者延迟发生?
王冬妮:我觉得我祖父是比较珍惜家庭和婚姻的稳定性和长远性,陆小曼是比较活在当下。
我在书里放了一些陆小曼的日记:几月几号他回来了。几月几号,他这几天又回来了(注:他指王赓)。我想我祖父当时公务特别忙,作为军人奔波在外,难得几天回到自己的家里,被自己的妻子万般地嫌弃,我是非常心疼的。至少在婚姻关系还没有解除的时候,他完全有权利回到自己的家里。
她北京有很多朋友,是一个比较喜欢有人陪她唱戏、打麻将的人。她去了东北,一下子环境不适应。我查过资料,她很快就逃回来了。我祖父毕竟是军人,生活非常规律,周一到周五他一定要办公,不能随随便便出去玩,周末可以安排娱乐,但不能影响工作。我觉得陆小曼应该是不太喜欢这种特别严谨不灵活的生活方式。
南方周末:他们的破裂当然还是因为徐志摩的介入,徐志摩跟陆小曼交往之后,(这段三角关系)最终大结局是发生在上海?
王冬妮:徐志摩因为这件事去欧洲避过一阵风头。他一去,陆小曼就开始生病,非常虚弱。徐志摩赶回来发现,他们感情最大的阻力是陆小曼的妈妈,陆夫人,就去找刘海粟出面处理。刘海粟和陆小曼都是画家。
他们当时组了一个局,把我祖父、陆小曼、徐志摩都请了去。还有唐瑛,当时民国有一个说法“南唐北陆”,一个唐瑛,一个陆小曼,两个是非常美的名媛。在这个宴会上,刘海粟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话,说我们大家都知道婚姻的基础是爱情,如果两个人不相爱,结了婚也不会幸福。
我祖父已经看到了陆小曼跟徐志摩的感情,但没有主动提分手,觉得他对陆家两个长辈有一定责任。等到刘海粟组这个局的时候,他应该看清楚陆家两个长辈的态度,他心里可能有抉择,到了放手的时候。
徐志摩陆小曼结婚照。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王陆的婚姻结束了,但是你祖父在仕途上还在一直往前走?
王冬妮:他在职业上有一个转换。他本来是北洋政府的人,慢慢从北洋系统转到国民党系统。到了国民党时期,他最后在宋子文底下工作,进入了税警总团。税警总团是当时宋子文亲自打造的武装力量,德械的,而且投入得非常多。从军官的文化程度,对军官的培训,还有枪械装备上面,都是非常拔尖的。这在当时对我祖父来说是非常好的发展,但是可惜这个时间也非常短。
“擅离职守”事件
南方周末:你祖父的人生,有些奇特的时间点,突然间跟历史大事件有交错。1911年留洋的时候,中华民国诞生了;1918年,巴黎和会,他毕业了就参加;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税警总团还不能以税警总团的名义,是以一个独立旅参战,王赓是旅长。战争打了一个月,突然发生了你祖父在上海租界被日本人抓获的事情,你考证出来的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
王冬妮:1932年,淞沪抗战发生后,宋子文有留美背景,跟美国人比较熟,想跟美国人寻求军事协助。正好当时美国一个接头的参赞,是西点军校毕业的,跟我祖父是同学,我祖父准备跟他回访一下。在路上被日本人非法逮捕了。之后放出来又被国民政府判刑,擅离职守,判了两年半。
王赓在西点军校毕业时的单人照档案。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但是报纸上传的可不是擅离职守。
王冬妮:报纸上传了非常多的谣言,说他投敌叛国,拿了地图卖给日本人。还说他去租界半夜跳舞,甚至说他夜会陆小曼,想跟陆小曼复合。我觉得这事情真的对他打击非常大,等于是断送了他的军旅生涯,从此之后他做的很多事情是战后后勤。
当时有陆小曼的澄清:我祖父是去美国领事馆找他的西点同学,根本没有找她,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还有一个非常有力的说辞,我祖父的部下那天在场,我祖父离开之前,跟部下说你把这些(机密)文件收好。
他的部下是安排在宋子文身边的地下党,他的说辞是非常可信的,因为他没必要为国民党的人说话。美国方面也证实了。他的同学写文:我正好接到我同学要来访问(的消息),半路上被日本人逮捕了。
我觉得最有力的几个新的资料,之前讨论这个事件上没有用到的,一个是我祖父自己亲自写给蒋介石的信,收藏在台湾。一个是十九军的总指挥蒋光鼐写给蒋介石的信。
还有一个最有说服力的,是日本的资料。我跑到了日本外交档案馆,看日本人对这个事的描述:当时没有任何人给我们献地图。就说当时军舰旁边有人巡逻,看到一个人有点可疑,就把他抓了,结果发现这个人是中国军方的人。
南方周末:按照我的理解把它回溯一下:你祖父被日本人抓获,被关了两三天。后来他被营救,美国方面还给日方施加压力。回来之后他虽然不是通敌的嫌疑,但作为军人,没有提前报告,没有报备?
王冬妮:我看到他自己的书里面说,当时他离开前线去上海的时候宋子文是知道的,是宋子文邀请他去的。所以具体有没有报备我也不太好说。
我的感觉是,这个事情当时在社会上也是沸沸扬扬,如果不找一个人判几年,政府跟大众不好交代。淞沪抗战失败了,需要有人出来担一些责。而且国民政府里也有非常多斗争,我祖父他也不是蒋介石的嫡系。
帮祖父把这些符号、标签去掉
南方周末:他入狱之后,你书里有两个细节很有意思,一个是他在书信中透露,他正在恋爱,甚至在准婚姻状态中。
王冬妮:我做这本书的时候,重新回去读这封信,才发现我祖父这么多年当中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当时还是有一个喜欢的对象。他前面一段婚姻是那么悲惨地收场,后来奔波了那么多年,能够找到一个喜欢的女生,我觉得是非常高兴的事。可是最后他们俩也没结果。
南方周末:显然这场官司导致了婚姻无法实现,但牢狱之灾还有一个改变,除了仕途被改变,他的身体健康也被摧毁了。
王冬妮:对。据说他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一个样,特别特别瘦。家里人都认不出来了,从此以后他的身体就垮了,说他后来吃饭都只能吃一些特别清淡的青菜豆腐。我都不觉得是牢里面的物质条件(造成的),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精神压力。你是应该能做英雄的,结果最后变成投敌叛国的大汉奸。
南方周末:他在南京蹲着国民政府的监狱,毕竟有那么多高官朋友,物质上估计不会受太大委屈,可能精神上的摧毁太强烈了。他出狱后有一个过渡,去欧洲待了两年再回来做官的。回国之后就到了昆明?
王冬妮:对,后来他去了昆明兵工署。当时有一个人物叫俞大维,在德国跟爱因斯坦学习过。俞大维最大的目标,就是怎么把中国的军火做到跟日本抗衡的程度。俞大维就把我祖父派到昆明兵工厂,他们在那边研究了非常多国产的火炮、枪支。
南方周末:王赓先生回到昆明,结婚,去了很重要的兵工署,后来又分管运输局。然后得到一个机会去参加1942年跟英美方面的联席会议。结果飞到埃及的时候重病了,最后魂归尼罗河了。
王冬妮:我看到那一段也非常伤感。当时埃及领事馆领事留下来的一段记录,说王上校,先是重病,然后病危,然后病稍微好一点,又开始反复,直到去世。我心里想,祖父一个人小时候从无锡出来,怎么说也是江南人。他当时走的时候我爸爸那么小,可能两岁,姑妈一岁,还有一个母亲,是非常有牵挂的人。他当时被列入这个军事代表团,对自己也是有非常大的期望,当时是抗战非常艰难的时刻。
人是病在英国一个军方的医院,当时有一个画面:他躺在医院里,病人的床小小窄窄的,周边一个可以跟他讲中文的人都没有,就是讲母语的人都没有,中国人病重的时候可能想吃口粥,喝口茶,都不可能得到。
王赓的墓碑。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王家的故事梳理下来,此前网络上的描述似乎是一个概念、符号,甚至是被扭曲的一个符号?
王冬妮:我觉得我写这本书非常大的一个希望是,能够帮祖父把这些符号、标签去掉。能够呈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