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京新作《白露春分》出版,讲述一个家庭最终走向何处

《白露春分》是作家辽京最新的长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家庭故事,或者说一个家庭最终会走向何处。京郊退休工人秀梅一手带大孙女佳圆和佳月,祖孙三人关系亲密。佳圆大学毕业后与男友一道留学,中途辍学回国,身心受创;佳月则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在个人生活与照护老人的夹缝之中难得喘息。随着秀梅衰老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三代人组成的大家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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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7日,正值白露,“生活是永无止歇的风——辽京《白露春分》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办。著名学者、评论家张莉,作家李静睿,媒体人余雅琴与《白露春分》作者辽京围绕本书展开交流,深入探讨了自我与家庭的复杂互动,并就老龄化问题、不同时代女性经验等话题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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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封(带腰封)

慢热而深沉地讲述生活的另一面

“‘白露春分’这个名字有一种中文所特有的时间感,这是两个节气的名字,代表两个季节,既是自然的季节,也是人生的季节。人生的春天和人生的秋天,是这部小说写作的两条重要线索。”辽京在2022年用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写出了《白露春分》。对于辽京来说,这部作品有相当一部分是她的个人经验,是她对家庭的回望和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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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京

和同时代的很多人一样,由于父母双职工的家庭背景,辽京从小跟着奶奶生活,伴随着街坊四邻、亲戚长辈们家长里短的闲聊长大。“我奶奶家就是郊区的平房家属院,厂子周围全是农村,奶奶对她的工人身份有一点点骄傲的,因为奶奶的娘家离那儿也不太远,她的弟弟妹妹们还在农村,她有一段时间很自豪于自己是有退休金的、经济上不依赖儿女的。那个家属院是厂区,大家彼此很熟识。房子是联通的,没有隔断,一户一户挨着,鸡犬相闻。厂子衰落了之后没人管,后来慢慢大家开始垒墙,一家一户隔出一个小院子。我小时候听奶奶和街坊邻居聊八卦,聊的眉飞色舞的那些事情,都是这样的家常里短,会看到很多,也有相当残酷的部分。有一个阶段是那个厂子不行的时候,有的人可能出去找别的工作,有的人拿很低的工资,或者买断之后就拿一笔钱在家。我们家里也有这种情况。这种家庭第二代的崩塌,他其实是自顾不暇的,又处在一个需要去奉养老人和教育孩子的阶段,这样的人让他面对老人的照护问题的时候,可能连他自己都照管不过来。所以最后你会发现,这个家庭妈妈和儿子住在一起,他们并不是说儿子照顾母亲,别人觉得这样似乎是合理的,对其他孩子也是方便的,但是对身在其中的老人来说,可能其实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甚至是很无奈的一个选择,就是好像是到最后他们好像找一个拼图把这块补上,补上了是不是合适,是不是严丝合缝也不管了,最后老人也没有得到她理想中的晚年的生活。”

出版《有人跳舞》时,辽京的才华已经得以显现,然而看到《白露春分》,张莉仍然会被她快速的成长所触动。张莉认为,辽京的语言有一种让人沉浸进去的魔力,“这是一个家庭故事,接下来是怎样的,接下来是怎样的,如果你每次猜一个人的出场都能够猜中就不想看了,因为你还不如自己去写呢。但是如果你读着这个小说,因为它一开始讲的是一个孙女带着奶奶去海南那样的一个场景,就非常生动、非常鲜活,陪奶奶的孙女并不是奶奶心心念念的孙女,你会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小说呢?她的语言其实是非常空场非常好,她不是特别着急,就是慢慢的不动声色让你进入了一个生活的平静之海,你慢慢进入的过程,实际上你慢慢认识每一个人的过程。奶奶80岁,一开始你以为只写奶奶和孙女的关系,但不是,奶奶和孙女之间,包括父亲、母亲、姑姑、叔叔等等一家子人,每一个人物是否立得住?这个过程是一个一个地重新认识这些人的过程。在这部作品中,辽京透过表象,进入了生活的深水区。”

在张莉看来,真正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有一种钝感力,就像一把很钝的刀打到你,让人很想忘记,却忘不了,因为稍微勇敢一点便会知道,这才是生活的真相。《白露春分》写的是普通人的生活,但同时它揭开了人生的某种滤镜,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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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睿

在读《白露春分》时,李静睿常常会想到张爱玲的中篇小说《创世纪》。她认为,辽京的写作节奏非常恒定。“开始她会非常缓慢地进入,这些人物你要慢慢熟悉。慢慢到中间的时候,所有的人物,包括三代人各自的纠葛,这些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到某一个点就会突然打到你。”她提到阅读佳圆和佳月两人故事线时的难过与触动,并分享道,“你对她的人物、故事要有耐心,慢慢进去”,因为“她最后打你的那一下其实是很痛的” 。

慈悲又冷静地重新审视家庭与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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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雅琴认为,辽京对于家庭细节的揭露既慈悲又“残忍”。书中所写之事、所写之人是每个中国家庭都可能遇到的。她回忆起自己的成长经历,发现那些家庭问题往往被其他家庭成员承担和解决,而自己顺其自然地忽略了他们的尴尬和不适。但辽京以慈悲的眼光关注到藏在家庭生活中的细节、老人隐忍不发的痛苦,并将其细致地书写出来。

“《白露春分》写的是家庭生活,而不是家庭生活的问题。”撕掉“原生家庭”“养老问题”等标签,这部作品从生活和人本身出发,把人当作人、把生活当作生活,而不是把它们都当作“问题”,这是《白露春分》最打动张莉的地方。“在秀梅身上发生的仅仅是养老问题吗?不是的,那是一个女性从母亲到祖母的过程,是一个人从意气风发到手无寸铁、完全被疾病打倒。在她身上你会看到一个人的衰退和无能为力。人在疾病和死亡面前就是这样,这就是真相的一种。”张莉认为,好的小说家能使我们直视这个世界的真相,那些我们不忍看但是又不得不看的东西。张莉认为,在这个角度上,在《白露春分》中辽京做到了,“我们看得到这个作家的努力,她努力让我们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哪怕一点点,这就是我欣赏她的地方。”

面对张莉对《白露春分》的评价,李静睿感同身受。在读《白露春分》时,李静睿很少想到“原生家庭”“老人赡养”等问题,而是更多地看到人本身:“我觉得《白露春分》是在写一个日益衰老的女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当她在最后的人生里一点点失控的无助时刻,怎么去解决内心情感上的冲击。这个人物对我而言是立得住的,所以我很关心她的命运。”

“一个人不是活在当下的此时此刻,他的此时此刻是由他之前的人生所有的时间累积而成的。”奶奶去世之后,辽京对以往的家庭关系进行反思。对她来说,看到的、经历过的事情只是素材,难以完全移植到作品中。但通过视角转换、感情共通,作者可以重新审视真实的素材和经验,也可以联想、创造更精彩的故事与世界。不仅是读者,辽京认为作者也在透过作品洞察自己的经历和动机,并对未来有所期待——“真实的故事是一个开始,但不是结束”。

以质疑和悲悯的女性视角写作

从秀梅,到秀梅的女儿立春、立秋,再到第三代的佳月和佳圆,《白露春分》讲述了三代女性的生活状态和人生困境。在辽京看来,这三代女性都是孤独的,她们都在努力寻找自己能够立身立足的方式。“对于这个年长的女性,她没有儿女可以依靠;对于下一代来说,她们也没有长辈能成为坚强的后盾。她们都有一些孤独,要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像秀梅这样一点点衰退,佳圆、佳月一点点成长,她们似乎都是在孤独的过程中靠自己顿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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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露春分》中,张莉看到了一个从少女到成年女性逐渐觉知的女性视角。当佳月成长到可以平视大伯甚至爷爷这些长辈时,佳月看到了他们的问题,但同时也怀有悲悯之心。“这种女性视角是我所欣赏的。辽京对这个世界不是脉脉含情的,而是有更深的理解和同情,也有她的质疑和悲悯。我们从小说中能够看到每个人的悲剧,但是又会觉得这个悲剧的来源是人的有限性,人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结局到来,辽京写出了人的有限。”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出版社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