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评论】《黑神话》想要的，《西游记》给不了

来蹭《黑神话》热度了。好在“游戏评论”这个栏目早就开了，这热度蹭得还不算突兀。我这号也没什么人看，我就直说了吧。

关于《黑神话》，三点：总体是好的，动作、美术好，故事不太好。

这游戏我也在玩，玩得劲儿劲儿的（指脖子）。

它是中国游戏史上的里程碑、中国古典文学改编的重大成果，这么说应该毫不为过。

它在商业上、艺术上、文化传播上取得的成功，已经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既定事实，不会为任何评论所动摇。

但我有一些无法控制的想法，不吐不快。本文接下来的内容，主要说故事；或者再确切一点，说故事的不好。这也不是我非得捡难听的说，谁让故事是我最关心的地方，又似乎是目前玩家分歧比较大的地方呢？

关于《黑神话》故事，还是三点：总体不太好，支线好，主线不好。

支线好在，有相当不错的文学性，对原著的继承、拓展、破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主线不好在，孙悟空形象过于颠覆。原著中，孙悟空自始至终，不说百战百胜，至少“敢战”的心气在，“能胜”的实力在。游戏中，孙悟空自大闹天宫后，实力尚存，但心气全无；取经，不是自我修行的试炼，而是完成主人任务。哦对了，他还是个渣男。

这就好比什么呢？让李逵愿意招安、让孔明放弃兴汉、让林黛玉一天干十次饭。

有人可能要说，这些都是虚拟人物，随便改，有问题吗？

两个问题。

一方面，游戏在前期宣传时，表示自己很尊重原著，“所有设定都能在原著中找到根据”^【1】。等玩了游戏，我真信了你的邪，你还不如说自己“大话西游”呢。

我不反对“胡说乱编”，但你既要“胡说乱编”，就不要奢谈“尊重原著”。你要把一切推倒重来，把所有的倒反天罡合理化，让人知道这是与原著无关的全新版本，那恐怕还真有些趣味。不然，那不叫尊重，叫偷懒。

当然，有人可能又要说：“原著不就是阴谋论吗？”那我只能劝他少动脑、多读书，再读读本文第三部分。

另一方面，假设就随便改了，那么这个孙悟空满身黑料的新形象，想表达什么呢？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酒局上，一群社会人酒足饭饱，虚无主义弥散开来，为首的道：“别看XXX能力强人缘好，手黑着呢，他也搞兄弟，他也玩女人！”

《黑神话》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呢？

第一，我们细品《黑神话》一些精彩支线，各讲了什么故事、各与主线有什么关系、各有什么独立主题，并分析一下它们精彩在哪。

第二，我们阐释《黑神话》主线讲了什么故事，暂不做评价。

第三，我们回顾一下百年来学界对《西游记》主题的讨论，为《西游记》主题正本清源。

第四、第五，在第三部分基础上，我们评价《黑神话》，讨论其故事与主题存在的两个问题。

序章，一个神秘的老猴子讲道：取经归来后，孙悟空不想在灵山成佛，回到花果山快活，不料为天庭忌惮，二郎神与天兵天将奉命再围花果山。大圣与二郎神杀得难解难分，打斗中那本已拿掉的金箍竟再度出现并发作，导致大圣落败身死，残躯化为石头伫立花果山，神魂化为“六根”隐匿世间。

讲罢，老猴子向玩家扮演的“天命人”小猴子表达了希冀：遍游四洲，集齐六根，复活大圣。

所以整个游戏有六关，“天命人”去了六个地方。在叙事上看，整个故事有六回。每一回，都是围绕原著正传，通过游戏情节、“影神图”文字、回目结尾动画等碎片化、主观化、不可靠叙事，补写前传、续写后传，是为“补续”。前三回的“补续”是相当精彩。

第一回，火照黑云。“天命人”来到黑风山，击败黑熊精，获得大圣第一根器“眼看喜”。

补写前传：金池长老自幼贫穷，与黑熊精相识，黑熊精坐拥财宝无数，助他建起观音禅院。金池长老地位飞升，心中贪欲也随之滋长，最喜收藏袈裟。

原著正传：金池长老贪图唐僧袈裟，纵火烧院，结果偷鸡蚀米、禅院尽毁，他进退失据、撞墙自尽。黑熊精本欲救火，却也心生贪念，盗取袈裟，后为观音菩萨所收，戴了金箍。

续写后传：黑熊精奉观音菩萨之命参与围剿大圣，事成后分得“眼看喜”，去了金箍，重返黑风山，直到与“天命人”相遇。后传与主线直接相关，使序章的讲述出现了裂痕。

本回主题是“贪”。“贪”既是佛教三不善根“贪嗔痴”之一，也对应大圣根器“眼看喜”。本回结尾动画中的情节点明了“贪”的来源。这段情节简单说是，黑熊精问，出家人怎么还执着于袈裟？观音菩萨答，没有袈裟别人怎么知道他出家？

袈裟是财物，财物寄托权力、名望。对财、权、名无止境的追求，造成了金池长老的悲剧。与之对应的，被黑熊精复活的老凌虚子不贪长生、慷慨赴死，令人敬佩。

第二回，风起黄沙。“天命人”来到黄风岭，击败黄风怪，获得大圣第二根器“耳听怒”。

补写前传：流沙国日落西海有巨响，会振杀城中小儿。佛祖赐下落日鼓，中和巨响。百姓信佛不尊王，国王驱僧灭佛。此后再敲鼓，便有带着灵吉菩萨头的大虫蝜蝂作恶。

黄风怪路过流沙国，平定蝜蝂。国王颁布“敬鼠令”，人类鼠妖混居，不料后来人类一夜之间全变鼠。

黄风怪自知好心办坏事，带部下离开，路过黄风岭，帮石精平定食肉佛头，在此安营扎寨。

原著正传：虎先锋自作主张抓唐僧，黄风怪半推半就开筵席。孙悟空、猪八戒力战黄风怪不得，请来灵吉菩萨，黄风怪被捉拿去见如来佛祖了。

由此看，黄风怪因食肉佛头留在黄风岭，大概率遭了灵吉的算计。

续写后传：黄风怪奉“天上那些老东西”之命参与围剿大圣，事成后分得“耳听怒”，割了灵吉菩萨的头，重返黄风岭，开黄风大阵炼法器，致使方圆八百里无人烟。灵吉化身无头吟游僧来到黄风岭，治好了受伤的孩子，后等来“天命人”。序章的讲述再次出现裂痕。

本回主题是“嗔”。“嗔”既是“贪嗔痴”之二，也对应大圣根器“耳听怒”。沙国王因怒驱僧灭佛，灵吉因怒造虫降罚、将人变鼠；最后黄风怪因怒，从行侠义士，堕为害人妖魔。而灵吉丢了头方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一边寻头，一边救人，一边助“天命人”成事。这正应了那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天下诸事，皆有因果。

第三回，夜生白露。“天命人”来到小西天，遇到猪八戒，击败黄眉，获得大圣第三根器“鼻嗅爱”。

补写前传：黄眉与金蝉子是师兄弟，黄眉坚信人性本恶，金蝉子认为众生皆有慧根。二人相辩，黄眉想赢，到人间诱惑人类堕落，喜不自胜。金蝉子点破道：惑乱人心，倒果为因，执着输赢，可悲可叹。

原著正传：黄眉在小西天擒住唐僧师徒，孙悟空先后搬来二十八星宿、真武大帝麾下龟蛇二将和五大神龙、大圣国师王菩萨麾下小张太子和四大神将，三波救兵先后落败。最终弥勒佛前来收了黄眉。

续写后传：黄眉参与围剿大圣，事成后分得“鼻嗅爱”，重回小西天，大开香会，诱来大圣昔日三拨盟友，利用“鼻嗅爱”进行打击报复：亢金龙女被洗脑黑化，蛇将死、龟将沉，小张太子遭囚、四大神将成魔。最终还是“天命人”来为众解脱。

本回主题是“痴”。“痴”既是“贪嗔痴”之三，也对应大圣根器“鼻嗅爱”。黄眉与金蝉子论道，本是思想之争，但他却着了相。金蝉子点破他“执着输赢”，“不能”点破他“投机取巧”，其实是说他为了赢，抛弃了论理，以诡辩、法术、武功压人。那遇到更强的“天命人”（玩家），自然一败涂地。

另一个值得说的“痴”是亢金龙女。她号称“不羡鸳鸯”，为探听大圣音讯被黄眉捉，黄眉点破她是“为了那猴子”，她“闭口不言”。待见过“鼻嗅爱”后，她“痴痴傻傻”，问“他与满天神佛，皆是如此？”从此归顺黄眉。我针对这一情节的猜测是，亢金龙女仰慕大圣，但囿于天条不敢逾矩。她通过“鼻嗅爱”见了神佛真相（如大圣与白骨精、嫦娥与某神仙），信仰崩塌，从“痴”于天条，转为“痴”于欲望，最终死于“天命人”棍下。简直不知道亢金龙女蜘蛛精四妹哪个更让人意难平。

第四至六回与主线密切相关，我们放到下节说。

好了，我们来总结一下前三回支线故事好在哪。

一是从文学性看，故事与主题高度统一。每一回的主题都贯穿情节始终，并且映射到多个人物身上。它的碎片化、主观化、不可靠叙事，如小妖“影神图”火烈烈、焱赫赫对同一事件的不同描述，常产生罗生门效应。

二是从对原著的继承看，补续情节与原著高度契合，各种情节严丝合缝。前三回之于《西游记》，犹如《无间道》第3部之于第1部。

三是从对原著的拓展看，为很多路人、反派增加了看点，增加了他们的复杂性。例如第一回黑熊精与金池长老的友谊，第二回人、鼠、虎、石、佛的恩怨，还包括未谈到的第五回牛魔王的宿命。但也正是这种拓展，反而成了主线滑坡的罪魁祸首，我们后面会谈到。

四是从对原著的破立看，“破”的范围、程度恰到好处，“立”得又足够新鲜。最典型是第二回——我个人认为这章是最佳支线——黄风怪、灵吉，从原著中的坏妖怪、好菩萨，变成了游戏中的亦正亦邪，且互相作用。这个“破”的范围只局限于路人角色、程度也不算重，倒是“立”出了关于“一念神魔”的新思考，可以说是“破立”的佳作。此外，流沙国相关故事氛围诡异惊悚，像诸如以沙国大王子视角描写一夜之间人变鼠等猎奇桥段，颇有克苏鲁遗风。

第四回，曲度紫鸢。支线是个爱情故事，讲述了猪八戒与紫蛛儿虽相爱生女，却不得厮守的爱情悲剧。主线是个“修仙生化危机”式恐怖故事，暗示了王母嫌灵山势大，教百眼魔君用琴螂虫搞人体实验。太上老君提供了助力，玉帝不太赞同但默许。天庭内部派系、佛道之争初现端倪。

第五回，日落红尘。支线是牛魔王的故事。他获得的第五根器“身本忧”的图腾是异兽“屏蓬”，一只双头猪，象征了他一步错、步步错，左右为难的一生：

结拜大圣，同闹天宫，此错一也；

为难悟空，不助取经，此错二也；

围剿大圣，助纣为虐，此错三也。

前两错摧残了牛魔王的身体，第三错磨灭了牛魔王的意志。有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牛魔王能搅动天地，却时运不济，终不得自由，实在令人嗟叹。

主线是红孩儿的故事。原来灵山灭夜叉国，太上老君借铁扇公主之腹生下最后的夜叉——红孩儿（老牛真惨），意在保留灵山罪证。佛道之争进一步体现。

当然红孩儿本人的事迹也比较悲彻，一心报仇、与父决裂，被“天命人”击败后宁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

比之前三回，这一回的情节已经与原著冲突较大了。猴与牛的关系、红孩儿的身世、子母河的功效，皆与原著不同。

第六回，未竟。借这一回我们集中讲五个人：二郎神、弥勒佛、袁守诚、老猴子、孙悟空。

二郎神那日携五妖王与大圣大战，以为自己胜了大圣，却发现大圣其实是情愿赴死，以死摆脱金箍，再靠“天命人”使其意志重生。二郎神自此有了心结，一心想与“天命人”再比试比试。他派梅山兄弟，在每一关卡试炼“天命人”；又在隐藏关卡与“天命人”决战。他被击败后认识到，大圣的意志是不可被击败的，心结遂解，将第六根器“意见欲”交给“天命人”。若没有这一根器，“天命人”最后会重戴金箍，重蹈覆辙。

弥勒佛、袁守诚，一佛一道，一路对“天命人”帮衬良多，但善恶仍不可知。特别是弥勒佛，似有放纵黄眉再度为害的嫌疑，但又在与袁守诚的谈话中坚信天命未定。大概率，这是两个对灵山、天庭“建制派”不满的人，在寻找顺势而为的机会。毕竟，“混乱是阶梯。”

老猴子，疑似金蝉子。金蝉子曾批评黄眉，执着输赢，可悲可叹；老猴子曾反驳神仙和佛祖说，他没有赌，也没有输。老猴子基本上绝对中立，但有轻微的倾向性，比如为“天命人”戴上金箍时会叹息。

孙悟空，大闹天宫前，他神通广大、无拘无束；大闹天宫后，他实力尚存，心气全无。取经，不是自我修行的试炼，而是认大哥的手段。他对上俯首帖耳，对下却耀武扬威——打死爱人白骨精、威胁兄弟牛魔王，一路血债累累。

《黑神话》主要阵营的九宫格

如果“天命人”集齐了六根，在花果山战胜大圣残躯，就会在老猴子将要给他戴上金箍的一刻，跟着大圣的记忆倒走西游路——从斗战胜佛，一路变回那个无拘无束的齐天大圣，这象征寻回所谓“本心”的过程。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天命人”下一步将要做什么，不言自明；故事想表达一个什么主题，也不言自明。

但在评价这个主题之前，我想先聊聊《西游记》。

关于《西游记》主题的说法，五百年来有几次变化。

（一）三教说

明清至民国，《西游记》是儒、释、道三家劝学、谈禅或讲道的载体，各家均将其作为原典教材或课外读本。

如清朝陈士斌作《西游真诠》，研究《西游记》里的丹道修炼奥秘；清朝道士刘一明作《西游原旨》，认为《西游记》的主题是“金丹大道”。

（二）游戏说（无主题说）

此观点统治了“五四”后至建国前的30年，认为《西游记》就是一个娱乐作品，没什么主题。

“五四”后，胡适提出“游戏说”（无主题说），在《西游记考证》中嘲讽道：“这几百年来读《西游记》的人都太聪明了，都不肯领略那极浅极明白的滑稽意味和玩世精神，都要妄想透过纸背去寻那‘微言大义’。”

胡适这人不管怎么着，眼和嘴都挺毒的。

鲁迅这次站胡适，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写道：“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尤未学佛……使三教之徒，皆得随宜附会而已。”

“阶级斗争说”统治了建国后至改革开放前的30年，认为孙悟空大闹天宫，反映了封建社会农民与地主的阶级斗争；孙悟空西天取经，是投降背叛。这个说法大家都熟悉，就不举例子了。

“主题转化说”算是“阶级斗争说”的一个补丁，起因是大家都喜欢孙悟空，不喜欢看他投降。这个补丁认为大闹天宫部分主题是阶级斗争，西天取经则是另一个主题：战斗，“寄寓了广大人民反抗恶势力，要求战胜自然、克服困难的乐观精神”。

但是这个补丁实在是怪怪的，真的有人写东西会在中间突然换主题吗？而且，这个主题说是“转换”，其实还是绕过了孙悟空投降的问题。

（四）讨论的发散

改革开放后，《西游记》的“阶级”主题再一次受到审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以“阶级”的观点去看这部作品，孙悟空就必然落入先反抗、再投降的怪圈。不管你把他划为农民阶级、地主阶级、市民阶级，他都会有污点，都不再是那个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爱的美猴王。

所以，干嘛要在一部“神魔”小说里找“阶级”呢？这跟找“三教”又有何区别？

何况，《西游记》“同时具有世代累积型小说的演变特点，和天才小说家集大成又匠心独运的创作特点”^【2】，真未必有什么统一主题。

此念一起，海阔天空，讨论就发散了。有人坚持政治分析，有人回归“三教说”，有人专注文学本身，还有人搞出了阴谋论。

陈大康（2020）对此评论道：“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讨论出现分歧并不断扩大，这时就不能对作品硬套‘主题’，因为它已越出概念外延的覆盖范围。‘主题’不是纯客观的存在，它被表述时必已含有归纳者强烈的主观意向。”^【3】

综上而言，我不反对对《西游记》做各种解读，哪怕是阴谋论，只要别当真，逗个乐子有何不可？就比如各种“西游职场学”“西游厚黑学”，我也看得乐此不疲，这恰恰说明了《西游记》旺盛的生命力。

还有就是，如前所说，我也不反对对《西游记》“胡说乱编”，只要能与原著拉开距离、再提出一个好的主题，那更是极好的。

问题是，《黑神话》做到了吗？

围绕《西游记》，大家除了喜欢解读，还喜欢二创。《西游记》二创形式主要有两种：

一是在原著基础上补续，如《西游补》《西游记后传》，还有《黑神话》前三回；

二是与原著拉开距离，借一二成设定，写个八九成新的故事，如《大话西游》《悟空传》《小妖精的夏天》，还有《黑神话》后三回。

其实《黑神话》的问题这里已经出现了。但我们还是先说说，这两种二创形式，各有什么特点？

第一种，因为是在原著基础上补续，所以必须尊重原著故事。而且这种补续，天然地带有解读的意味，那就不能“胡说乱编”，不然另起炉灶不好吗？何必吃饭砸锅。

例如《西游补》，明末清初小说家董说所作，为《西游记》补了一个故事：孙悟空在“三调芭蕉扇”之后被鲭鱼精迷入梦境，见古今之事，最后打死鲭鱼精。该故事意在表现孙悟空斩断情魔，西天取经从被动、不自觉的行为，转为主动、自觉的行为^【4】；同时也兼有讽刺社会现实的功能。《西游补》在故事与主题上基本上是高度尊重原著的，同时又突破了传统叙事形式，带有意识流风格。

第二种，因为与原著拉开了距离，可以毫不尊重原著故事，甚至将情节、人设都颠倒过来。

例如《悟空传》，虽然作者今何在疯狂地在初版序里搞排他性解读，说什么“我写的就是那个最真实的西游”（凭啥）、“西游就是一出悲剧、是一场阴谋”^【5】（胡适几十年前射出的子弹还能打着他），但最起码，他写了一个几乎全新的故事。既然故事是新的，他想怎么阴谋论都可以。

很明显，两种形式不可得兼，但《黑神话》全都要。

一方面，它要踩在巨人肩膀上创作，这样最省力、也最容易出彩。

另一方面，它要与巨人拉开距离、方能标新立异、凸显“看山不是山”。

主创在2020年接受采访时说：对《西游记》的理解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是看孙悟空打妖怪神气，二是读了《悟空传》觉得孙悟空要反抗天命捍卫自由，三是关注其他角色的生活、性格、追求。^【6】

主创在2024年接受采访时说：孙悟空很英武、很帅，但也要关注对手、敌人。敌人是复杂的，有善良的一面，有直接同孙悟空对抗的人格魅力。^【7】

思路看着是没什么问题。在第二回，这个思路执行得很好，黄风怪、灵吉的塑造很出色。但是在后续执行的过程中，主创们滑向了一个极端：如果原著中的坏人其实是好的，那么原著中的好人就该是坏的。特别是孙悟空，原著中他的形象最高大，那么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黑历史！

他们太想进步了，完全忘了自己仍在原著的框架下创作。而原著中，孙悟空的黑历史实在也不多，最被广为诟病的是两点：摔死百花羞公主无辜的孩子、打死杨老汉罪不至死的儿子。^【8】游戏中碧臂螂的“影神图”里也提到了这两点，然后顺手就给孙悟空扣了个大帽子：手段狠辣、血债累累。

不是，怎么就手段狠辣、怎么就血债累累了？不能这样先射箭、后画靶吧？俗话说得好，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况且这两个缺点在古人看来可能也不是大缺点。

还是那句话，你要真想黑孙悟空，可以去原创剧情；不要扒着原著，抠着字缝，搞选择性报道。

这个既不敢斗、又不能胜，满身黑料的孙悟空，表达了什么主题？

一是“人性”，所有人都有人性，但侧重点在反派，即反派也是有人性的，作恶也是有难言之隐。

二是“欲望”，所有人都有欲望，但侧重点在正派，即正派看似正派，其实也有七情六欲、厚黑手段（如游戏中的孙悟空），由此引申出第三点。

三是“反建制”，由于正派都高高在上、道貌岸然，所以社会十分黑暗，需要一个“天命人”去打破体制。

怎么打破？回归“本心”。

何为“本心”？“自由”。

天庭与灵山之所以为所欲为，就是因为没有人崇尚自由。只要“天命人”做回那个自由的大圣，便可打上天去、涤荡寰宇。

那又何为“自由”？按照游戏动画所呈现的，不过是与妖王把酒言欢、与妖女卿卿我我罢了。毕竟，前面说了，所有人都有欲望嘛。

而且，很搞笑的一点是，游戏在第六回，一面让老猴子说着佶屈聱牙的台词、历数大圣的罪状，一面配上了86版《西游记》电视剧主题曲《云宫迅音》高潮的变奏。这情感就很矛盾，好像又要把坏大圣批判一番，又要让你回忆起那个经典的好大圣。

本文对《黑神话》故事的批评主要集中于两点：一是既想吃原著红利，又想要标新立异；二是新立出来的主题又太肤浅。如果不是这两个问题同时存在，我可能不会对这个故事有这么大意见。

不过故事并不是游戏的全部。就游戏整体来说，《黑神话》对得起它的名声。《黑神话》发售仅三天销量就突破1000万份，首月有望突破2000万份，广大玩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主观上想要的，是再看到《西游记》里那个顽强执着、不屈不挠的大圣。“我们从不感到他是一个失败的悲剧英雄，因为在反抗和斗争中，他已经得到了极大乐趣，已经实现了他对自我的追求。”^【9】

而《黑神话》想要的，《西游记》给不了。

也许，《黑神话》根本就不该考虑《西游记》写了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到那时，《黑神话》方能像它试图描绘的大圣一样，得到真正的自由。

【2】【9】刘勇强，《西游记》前言，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

【5】今何在，《悟空传》，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