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 | 古早味的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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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陈其飞、李柯薪


古早味,最早是闽南俗语中用来形容古旧味道的一个词,其中“古”代表年代久远,“早”即早年、童年,都与传统密切关联,可以理解为一种“怀念的味道”。它不仅仅是一种味道,更是一种关于城市生活的怀旧和记忆中的情感。


生于斯,长于斯,在成都这样一座充盈着人间烟火气的城市,对于美食不懈地追求与创造,早已是成都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也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想要像成都人那样生活,就不妨去追寻这座城市时光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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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夜市充盈着人间烟火气,融合着古早味美食与潮流小吃,

展现了城市的精彩未央,更是一种连接记忆与情感的纽带

摄 | 米艳



糯叽叽的诱惑


“你们听,外面还有卖蒸蒸糕的梆梆声。我们要二哥去喊人买几碟进来。”……她们还没有收拾好,觉民和绮霞就把蒸蒸糕端进房来了。一共三碟,用一块朱红漆盘子盛着,还是热气腾腾的。淑英的胞弟觉人跟在后面,口里嚷着:“二哥,我吃蒸蒸糕。”觉民递了一个给他,说一句:“当心烫啊。”觉人接着,说:“不烫,不烫。”就放到口里去了。

——巴金《春》


“梆——梆梆,梆——梆梆……”以前,听到巷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梆子声,成都人就顿时明白,卖蒸蒸糕的来了。


那时,同为敲击梆子招揽生意,各行商贩敲击的声音高低、节奏却不同。挑担卖荞面的,往往是连续短促的“梆梆——梆”声,而卖蒸蒸糕的,则是第一声重,第二声轻而短,第三声长而宏亮,很容易辨别。


卖蒸蒸糕的小贩常常挑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前面担着食具、木盒、米粉等原料,后头担着火炉、木炭、铁锅、蒸笼等。他们手里拿着能敲出声音的梆子,辗转于成都的大街小巷。


听到梆子声,院坝里的孩子们一定会欢呼雀跃,马上问父母拿钱,跑出去围在担子边。不过几分钟,等热腾腾的水蒸气散去,就能收获一道香甜软糯的成都名小吃——蒸蒸糕。


蒸蒸糕的原料是大米和糯米,比例为九比一。制糕时,先将米碾成粉状,细细筛过后,再炒熟。翻炒时要注意火候,火太小炒不熟粉子,火过大就会炒焦。炒熟的米粉还要再筛一遍,只取细粉装坛备用。


蒸糕时,用清水打湿米粉,以蚌壳作勺,将米粉填满蒸笼,松松铺满,轻轻压平,再将红糖、白糖或豆沙轻铺在米粉上,盖上木制笼盖,上锅蒸熟。蒸糕的蒸笼很特别,就像个漏斗一样。糕蒸熟了,要用较细的木托那端把糕顶出,所以蒸蒸糕又称“顶顶糕”。


如今的成都,听不见梆梆声了,不过还是有流动作业的蒸蒸糕商贩。“报告!今天吃上了推车老爷爷的蒸蒸糕。”有网友在社交网站上兴奋地分享。推车老爷爷,便是卖了50多年蒸蒸糕的王大爷。


如今的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摆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放着制作蒸蒸糕的原料和器具。王大爷“出没”的时间和地点没有规律,有人在猛追湾碰到过,有人在琴台路碰到过,有人在市二医院碰到过,想吃到真的要靠缘分。


我只吃过建设南新路上的陆记蒸蒸糕,确实是老成都味道。店里的蒸蒸糕分为玫瑰、黑芝麻和枣泥馅三种,各种甜蜜尽在其中。很多人吃了一个又吃二个,实在舍不得走。可惜现在店已经关了。


蒸蒸糕的口感类似于米糕,更干一些,有点哏啾啾,又有点糯叽叽的,因为加了糯米。古早味的美食,往往用料简单,做法也简单。因为早年间物资匮乏、食品工业不发达的关系,只要是甜品,往往都要用到糯米。


这也是南方食糯文化的体现。《中国川菜史》记载,食糯吃糍是南方土著饮食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今天广东的裹蒸粽、广西叶包糍、福建的碗糕和粿类、云南的米糕,加上普遍流行于南方各地区的粽子、年糕、糍粑等,形成了一个十分庞大的食糯吃糍文化圈。”四川的叶儿粑,便与广西的叶包糍十分相似,都用树叶包裹,可甜可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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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咖啡店兼售蛋烘糕,这种特色小吃名列外地人来成都的“必吃榜”

摄 | 韩杰

成都版的“糯叽叽”,又别具特色。比如糖油果子,类似于很多地方的小吃麻球、珍袋,不同之处在于要用糖油来炸制。所谓糖油,就是将菜籽油倒进一口大锅里,在油微热时便按照约油与糖三比一的比例加入红糖,不停地搅拌并保持中小火,直到红糖完全融化在油里。


又如三合泥,类似于糍粑,看上去又很像西安的甑糕,黑乎乎的一团,所以称之为“泥”。三合泥之所以叫“三”合泥,是因为它由糯米、芝麻和核桃三种主要材料炒制而成,其余配料加起来有十八种左右。


其中灵魂则是猪油。成都诗人翟永明曾经回忆起她小时候提督街的一家小吃店,门口放着一只大锅,师傅带有表演性地翻炒锅里的三合泥,“三合泥,用当年匮乏的猪油制作,光香气就勾人饿肠。”所以,当年那又香又腻的三合泥,大受欢迎,每个周末店门口都排着长队。也正是因为猪油太腻了,所以三合泥现在不多见,只能在一些老字号小吃店吃到。


同样是多油多糖,糖油果子的境遇就好了不少。原因大概是外形可爱,加之不用猪油,冷了也好吃,年轻人易于接受。成都卖糖油果子的摊贩很常见,也有专做糖油果子的门店,开在热门的美食街区。糖油果子还上了外地人来成都的“必吃榜”,甚至有以其原型专门设计的冰箱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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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版“糯叽叽”美食中别具特色的糖油果子,

成都人童年的味道,大约就是这样了

摄 | 韩杰

以前,市二医院旁的“成都小时候的糖油果子”,很多成都人专门跑去吃。如今,这家店搬到了曹家巷的地瓜社区,还是熟悉的味道。表面的红糖油亮澄澄,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带一丝焦糖香和芝麻香,内里则是糯叽叽的,有股糯米自然发酵产生的微酸味。成都人童年的味道,大约就是这样了。



可甜可咸的豆花


卖豆花的,来了。也挑一个担子,扁担两端,各挂一个屉桶。一面是无格木桶,里面装着有时热气腾腾,有时则温突突的豆花。豆花表面,也稀薄无衣。另一面的屉桶里,装着小碟小碟的调料。买了豆花后,这些调料就会依次淋在白生生的豆花上,青葱粒、红椒油、黄豆末、白芝麻、黑米醋,色彩分明,煞是好看。

——翟永明《川菜小记》 


来到成都的外地游客,总会被成都的豆花惊讶到。


习惯甜豆腐脑的广东人“雪梨”,在成都街头点了一碗豆花。当她看到摆摊大姐在舀起的豆花上撒上葱花时,有点崩溃了:成都的豆花居然是咸的?而习惯咸豆腐脑的吉林人“小鹿”,在成都的小谭豆花点了一份冰醉豆花,发现这豆花居然是“甜白酒味”的,还挺好吃的。


其他地方吃豆花,大部分是当早饭或者小吃。一碗水嫩嫩的豆腐脑,不用费力咀嚼,在嘴里晃荡两下即可入胃,正适合不太有食欲的清晨。而四川的豆花却正因比豆腐脑稍老一点,不易散,多出了更多的可能性,被成都的好吃嘴们混搭出各式菜肴,如豆花饭、豆花面、豆花肥肠、豆花烤鱼等。


可咸,也可甜。成都人的发明还包括,将醪糟和豆花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食材相结合,创造出成都特有的甜品小吃醪糟豆花。小谭豆花的冰醉豆花加了冰,更加香甜,口感接近于豆花冰淇淋。玉林菜市场的汪氏秘制醪糟还提供热乎乎的红糖醪糟豆花,用奶茶杯子装着,搅匀了再喝,不是奶茶更胜奶茶。


成都人吃豆花,至少有100年了。1924年,谭豆花(小谭豆花的前身)的创始人谭玉光就开始挑着担子在盐市口一带沿街叫卖,因其豆花物美价廉,广受食者喜爱,后面就开起了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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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吃豆花,至少有100年了,图为老字号“小谭豆花”的豆花香滑水嫩

摄 | 韩杰

当时的豆花担担有两种。一种就只卖豆花。担担前面是炉灶和锅,锅边放置各种佐料和筷筒,担子后面就是一桶豆花。另一种则像谭豆花这样,不仅卖豆花,也卖豆花面。当时的豆花面,往往要加入撕成细丝的去皮鸡肉,再舀上一小勺原汁鸡汤。如今成都的豆花面,以东较场街的豆花面为例,韭菜叶子面配上柔嫩的豆花,拌匀之后黏黏糊糊的,又裹满了红油辣椒和各色调料,一口下去真的是麻辣鲜香。


跟蒸蒸糕类似,卖豆花的担担也有专属的叫卖声。川菜文化研究学者罗亨长在《民国成都川菜逸闻》一文中回忆道,当时他家住在长顺上街与东胜街交汇处,夏天上午11点左右,便会有一个“李豆花”在附近叫卖,“‘李豆花’也不用吆喝。他的扁担后半截挂有一个只盛大半桶清水的小木桶。他把一副盛豆花的碗匙沉在桶底,将右手潜入水中‘胎’起碗匙,用大拇指轻压匙柄,一抖一抖地——那多(儿)多(儿)多(儿)……的声音便响出水面。”听到这近似于摇橹的声音,附近居民就都知道李豆花来了。


当然,这种手法属于李豆花的独门绝技。绝大多数的豆花担担,还是大声喊着:“豆花儿!豆花儿!”英国美食作家扶霞·邓洛普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成都留学期间,最开心的就是听到小贩叫卖豆花,她会赶快跑过去,要上一碗,“豆花儿还是热腾腾的,像刚出锅,口感像焦糖奶油一样柔嫩爽滑,表面上淋一点酱油、红油、醋、花椒面儿,再来一些大头菜末、葱花、炸黄豆,真正是锦上添花。”


成都人的豆花,真的吃出花来了,可甜可咸,万物皆可搭。对于像我这样的外地人来说,咸豆花已经是过分了,居然还能作为面的臊子,颇有点日本人饺子配米饭吃的意思。所以,当我发现还有豆花饭时,就更加惊诧了:还能这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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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宽窄巷子一家集合了各种当地特色小吃的豆花店

摄 | 袁义明

豆花饭,成都早已有之。据开明书店1938年出版的《成都导游》、复兴书局1943年出版的《新成都》等记载,民国时期的成都,荣盛饭店的豆花、陈兴泰的豆花饭、李钰兴的豆花饭、竹林小餐的豆花饭、广东经济饭店的豆花饭、邱佛子的红油辣子豆花,已是非常有名。当时甚至还有豆花、凉粉拌在一起的吃法。《锦城竹枝词》里曾有首词曰:“豆花凉粉妙调和,日日担从市上过。生小女儿偏嗜辣,红油满碗不嫌多。”


后来,当我吃过豆花饭之后,才发现真的很搭。那是元通古镇旁的黄豆花,生意好得很,好不容易挤进去点了一份豆花,很快便端上来了一碗豆花、一碗干饭、一碟蘸水。夹一块豆花在蘸水里打个滚,再配上干饭一起入口,蘸水香辣,豆花细腻,干饭有嚼劲,越吃越香。很快又发现,这里的豆花甚至不需要蘸水,直接吃更加香甜,更加下饭。


没一会儿工夫,一碗饭就扒干净了,原汤化原食,豆花的卤水也都喝掉了。真的很满足,不由得让人感叹:就是这样平常的食物,竟有如此动人的味道,让人开启平凡又美好的一天。



记忆中的那碗面


它看上去倒是其貌不扬:一小碗面,加了一勺深色的、松脆的牛肉碎。但只要你拿起筷子,把面拌一拌,就会唤醒铺在碗底的那些香料。每一根面条都会裹上酱油、红油、芝麻酱和花椒混合成的调料,效果实在是石破天惊。入口短短几秒,你的嘴巴就会着火,你的双唇会在花椒的猛攻下不停颤抖,你的全身都会散发着热气(天气热的时候就会汗流浃背了)。

——扶霞·邓洛普《鱼翅与花椒》


成都的古早味,五味调和之妙,极具融合与包容性,怪味不怪,反而非常协调。


比如甜水面,因为重用复制红酱油,口味回甜而得名。但又不是单纯的甜,面条大概有筷子头那么粗,有嚼劲,还有花生碎和辣椒、花椒的香味,入口会觉得微甜,最后会辣上那么一下,这就更接近川味复合味型里的怪味。怪味味型的特点是咸甜麻辣酸鲜香,七味一致。作家萧军曾对甜水面有相当生动的评价:“你们的甜水面我不大理解,你们在面中加红酱油都是甜味,这在我吃过全国的面食中,也是少见的。甜味中加上辣椒,这就更奇特了,但是吃在口里,却很受吃,好吃,有回味,别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做法。”


抗战时期的成都,文人们生活很无规律,萧军总是熬夜写稿、编辑,实在饿了,就跑出来吃甜水面,一吃就是七八碟,吃上瘾了。1982年,萧军阔别多年后再访成都,一下飞机就直奔市区寻找正宗的甜水面。据说当时他一口气吃了3碗甜水面,延误了一场为他举行的座谈会。


甜水面最早见于资料记载的是清末成都皇城坝的甜水面担担。上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每天中午,成都的大街小巷中,便有“素面啊……甜水面哟”的吆喝声。甜水面担担,一般兼卖素面。那时,白云寺担担甜水面名气最大。李劼人在小说《大波》中写道:“那年头,北门白云寺、楞伽庵、通顺桥一带的担担面,做得最好了,每天定时出现在东西珠市街和五宫一带,把南门上的食客都吸引到北门去了。”巴金也常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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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名小吃甜水面、凉粉、担担面 

摄 | 韩杰

如今的成都,甜水面依然受欢迎,本地人时常回味,外地人来成都也必打卡,已经成为众多餐馆和小吃店的必备美食。比如洞子口张老二凉粉、谭豆花、自力面店等,招牌之一就是甜水面。玉林附近还有主打甜水面的馆子,有的甚至还开起了连锁店。


我吃过印象最深的甜水面,是在烟袋巷八宝粥。这本来是一家吃八宝粥的店,牛肉火锅粉却是一绝,甜水面也是出奇的好吃,浓浓的芝麻酱香味是其特色,相当有辨识度了。这家店最早在指挥街旁的烟袋巷,后面搬到青石桥,又挪往新华公园后门上,现在又迁到建设南新路。很多老成都要专门找过去,找回小时候的味道。


每个成都人的童年回忆里,一定有挑着担的人穿街走巷吆喝着“担担面、担担面”的画面。成都的古早味,也大多从担担上来。成书于1911年前后的《成都通览》中就记载了荞面挑担、抄手挑担、甜水面挑担、凉粉挑担、糍粑挑担、汤圆挑担、黄糕挑担、蒸蒸糕挑担、豆花挑担等。其中的荞面、抄手、甜水面等面食,都可以算作广义的担担面。


狭义的担担面,就是在素面的基础上,加上四川特产碎米芽菜加肉沫炒成的肉臊子。其中关键在于肉沫不能剁太细,而且必须要炒干点才咸香入味。做到了“面滑臊酥”这四个字,便是一碗合格的成都担担面。


在扶霞·邓洛普的记忆里,学校附近一家不太起眼的面馆里有着成都最好吃的担担面,老板姓谢。多数食客就是埋头吃面,饱肚之后乖乖走人,扶霞偏不,她要学习如何做担担面。在一次次软磨硬泡的讨教之下,5年之后她才拿到了担担面的完整秘方,终于在家里重现了谢老板的美味。扶霞在《鱼翅与花椒》里详细记录了谢老板担担面的做法,还特别强调:“吃之前,充分搅拌面条,使酱汁和肉臊均匀分布。”


后来,由担担面演化出的素椒杂酱面,又成了成都人心中的C位担当,评价一家面馆好吃与否的重要标准之一,就是看素椒杂酱面做得怎么样。面条要用棍棍面,碗底打调料,面尖尖上堆肉臊,拌匀再吃,裹满臊子和调料的面条简直就是味觉和口感的双重满足。


从小就在吃的那碗面,味道永远忘不掉。我有个朋友,从成都去北京工作,当年的“小吴”已经快成了“老吴”,每次回成都,他都要先吃上一碗素椒杂酱面才行。对于成都的乡愁,就落在这“吃”上了。


参考:成都方志、方志四川

摘自《天府文化》2024年8月刊











出品人 | 达海   总策划 | 严光辉

审校 | 陈其飞 李柯薪   排版设计 | 周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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