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纳所经历的时代,曾经由平地而跃为巅峰,由巅峰而跌入渊谷,科学和资本主义将物质性的最大能量释放出来,也为人类的未来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而透纳本人则依着自然为他赋予的激情,成了那个时代关于自然之一切的洞察者和思想者。
*文章节选摘编自《希望的谬误:论透纳》( 渠敬东 著 三联书店2024-8)

《瓦普尔港的日出:渔夫贩鱼》
Sun Rising through Vapour Fishermen Cleaning and Selling Fish
现藏于英国国家画廊
透纳不是隐者,并非只在跋涉山川的旅途中,相反,他的风景画有着教喻的作用,特别是在艰难时世里,给了无数同胞坚韧不拔的激励。19世纪初,正是拿破仑征服世界的时代,英国本土虽未受战火的摧残,却处在拿破仑的经济封锁中。英国人民积极备战,时刻准备应对外来的入侵。英法的战争状态一直持续达二十余年,透纳与他的祖国一样,时刻在焦虑之中,同时也恪守着隐忍、执着和果敢的荣耀,以及英式的习俗和自由。上文说过, 1802年,因《亚眠和约》签订,国外旅行的限制解除,透纳登上了前往加莱港的航轮,第一次踏上欧洲大陆的土地。在从瑞士返回祖国的行程中,他造访了巴黎,参观了卢浮宫,对提香和普桑的画作赞不绝口。同时,他会见了当时法国风头最劲的大画家雅克·路易·达维德( Jarques-Louis David)。这位在革命和帝国时期拥有着最高地位的画家,其作品当然是以《拿破仑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为最,高大上的法式风格代表着帝国时代的最高精神象征。透纳拜访了达维德的画室,眼前高耸的华丽肖像画,不能不令他惊叹。不过,两人见面后,双方都感到有些失望。据当时的记者讲,两人的画风差异极大,达维德的手似乎是冰冷的,他见过人世间最冷酷的事情,自然会遏制自己的激情,而透纳的手却坚定有力,更多的是对悲苦的同情。雅克·路易·达维德《拿破仑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
Jarques-Louis David Bonaparte franchissant le Grand-Saint-Bernard
没错, 19世纪初的法国画坛被古典主义的风格笼罩,标准化的造型、繁复的素描细节以及匀称的着色,依然占据着绝对主导的地位。以透纳为引领的英国画家则经受了浪漫派的洗礼,将强烈的色彩对比和大胆的笔触运用作为自己的着力点。在法国人看来,英国人的技法多少有些粗陋,形与色的均衡感较差,而英国人的风景画,先行走到了户外,强调感受性的经验,不在意唯美意义上的匀称和平衡。后来印象派在法国造反,与透纳多少是有些同气相求的,虽然透纳的思想并非与印象派的观念同出一辙,但他们所力求超越甚至反抗的对象,大体上是一致的。问题是,绘画的世界并不局限于画布的方寸之内。英法两国的战争较量一直伴随着透纳的创作,直到他年近中年。他用自己的画风来捍卫英国的价值,即英国的宽松政治带来的自由,以及城市和乡村之间相互融合的连带关系,甚至在自然地理的意义上基于海洋自由的世界观,还有岛屿的风貌所赋予的一种绅士品格。所有这些,都必须加以捍卫,以至于只会拿笔作画的画家,也要加入到“战斗”中去。
《海上渔夫》
Fishermen at Sea
现藏于泰特美术馆
《加莱码头》作于 1803年,虽是一张海景画,却有着颇为微妙的寓意。画面中,一艘挂着英国旗子的客船航行于海中,但另一艘法国渔船,正准备驶离港湾。与此同时,还有两三只小船飘荡在海面上,天空满是积云,虽然有阳光穿透云层,却洒在远处的海面上。近处,密布的阴云下狂风大作,海水卷起的巨浪拍打着木制栈桥,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纠结在一起,形成不规则的波浪,汹涌澎湃,在船与船之间肆意摇动。透纳要讲的故事多少有些戏谑的味道。那艘英国客船,任凭风吹浪打,稳稳地行进,船头伸出的木杆,就要钩住码头,等待靠岸。而这边刚刚驶离码头的法国渔船,一入海便陷入漩涡中,仿佛一个巨浪就要把它掀入海底。渔船中,水手们正奋力划桨,而渔民们还在慌忙地与码头上的妇女搬运东西,在船头,一个渔民张开双臂,向迎面而来的另一艘渔船大呼小叫,而对面的船头上也有人比画着,急忙嚷着叫这艘船赶紧掉头。很显然,与英国人在海上泰然自若、从容自如相比,法国人的航海技术实在是太窘迫,不敢恭维。也许,透纳就是要暗示:英法之间的海战,早已注定了结果。
《加莱码头》 现藏于英国国家画廊
与《海上渔夫》不同,《加莱码头》充满着紧张感和故事性,人要比大海更加占据着主题。从海浪和渔船的动势看,两船即将发生碰撞,紧张的一幕招致了码头上的旅客驻足观看,很像是《清明上河图》中船撞桥的故事高潮。此画的技法虽然与两年前创作的《狂风中的荷兰船只》很是近似,但所要表现的内容倒是很像一种近于风俗画的轻喜剧,各色人物表情怪异,姿态夸张,很容易让人想起威廉·霍加斯(William Hogarth)的诙谐风格,这在透纳一生的画作中是不多见的。
《狂风中的荷兰船只》
Dutch Boats in a Gale,Fishermen Endeavouring to Put their Fish on Board也许是应了透纳的预言,1803年 5月《亚眠和约》终止两年后,英法终于拉开了海战的架势,一决高下。1805年 3月 2日,拿破仑向布列斯特的坎特曼中将和土伦的维尔纳夫中将下达命令,集结八万军队和几百艘驳船企图渡过英吉利海峡,登陆英国本土。英国海军由纳尔逊将军统领,誓死抵抗法军入侵。同年10月,纳尔逊与维尔纳夫在特拉法加角的西班牙海岸进行决战,重创法国舰队及其西班牙盟友,彻底粉碎了拿破仑雄霸世界的野心。然而,战役中纳尔逊身负重伤,不治身亡。当载着将军遗体的旗舰“胜利”号驶入麦德维河口的时候,透纳也同英国民众一道前去瞻仰,并做了很多速写画作和采访笔录。他最终决定,要同各位饱含爱国热情的同事一道,将决定战事的关键一役,也是纳尔逊将军的最终一战,绘成画面,以表达忠于祖国的决心。于是,就有了气势恢宏的《特拉法加海战》。画面重现了战争场景,桅杆林立,硝烟弥漫其间,各种战舰皆隐现在船帆交错的阴影里,只有旗舰的甲板上,姿态各异的将军和士兵们在与敌舰近距离地交战。当年,约翰·兰希尔曾看过透纳改前和改后的作品,称之为“一部英国史诗般的画作”,是“一件前所未有的首席作品”,“透纳先生……刻画了英雄的死,借此预示了伟大的胜利”。《特拉法加海战》
Battle of Trafalgar
的确,特拉法加战役之后,法国海军精锐尽丧,从此一蹶不振,拿破仑不再觊觎英国本土。由此,英国一跃成为海上霸主,开启了大英帝国的全盛时期。依照卡尔·施米特( Carl Schmitt)的说法,像荷兰、英国这样的国家,实则是一种“海洋政体”。早在 18世纪初,格劳秀斯(Hugo Grotius)就在他的《海洋自由论》中将海洋纳入到公法权利体系中,以奠定全新的世界秩序。格劳秀斯认为,海洋法权中的所有权不能简单等同于陆地罗马法意义上的所有权。海洋如同空气,不能为某个国家所有,而属于全人类,它是自由的、无主权的、向所有人开放的。格劳秀斯被公认为国际法的缔造者,海洋构成了世界秩序的意象。不过,海洋自由作为自然法原则的一个基本方面,并非绝对是一种普世性的法权观念,相反,它也为现实的海洋霸权提供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理由。事实上,大英帝国正是依靠强大的海军舰队崛起的,在打败所有的对手后,它几乎控制了全球海洋的绝大部分,成为真正的海上帝国和殖民帝国。可以说,海洋即是大英帝国的象征,而透纳及同时代的画家们所创作的海景画,包含着对于海洋的深刻感受、理解和表现,从笛福和斯威夫特起,英国文人思想家几乎从未停止过对海洋的追逐、探索和思考,大海及其所及的一切——开化与未开化的国度,乃至那里的人种与物种——都成为大英帝国所获猎的土地、人口和知识。透纳的艺术,也随着这样的历史进程而改变,直到现代文明危机的到来。《特拉法加海战》纪念的是战争的胜利和帝国的崛起,而透纳晚年的作品《战争:流亡者和石贝》,描绘的则是拿破仑被流放圣赫勒拿岛的景象,落日的衰颓,恐怕是别有一番滋味了。这是透纳为创作于 1838年、完成于 1839年的恢宏作品《退役后被拖去解体的“无畏号”战舰》所标注的题记。它是诗人托马斯·坎贝尔( Thomas Campbell)《你们英国的水手》中的诗句,为特拉法加海战中的老英雄们而作。
The Fighting Temeraire tugged to her last berth to be Broken up现藏于英国国家画廊
想当年,“无畏号”曾是 1759年在拉各斯湾俘获的一艘法国战舰,配备有 98门火炮。特拉法加战役中,在倒掉了桅杆、失去了舵盘的情况下,依然勇往直前,猛烈攻击敌舰,享有着大英帝国至高的荣誉。被改装后,它还是像以往那样,出色地履行了各项职责:先是作为一艘囚船,执行运送任务,后作为后勤补给船,为海军供应粮食和装备。最后,被商人约翰·彼特森以5530英镑的价格买走拆卸。据托马斯·乌尔纳(Thomas Woolner)的回忆,1838年 9月 6日,他和雕塑家伍丁顿(W. F. Woodington)、透纳三人在泰晤士河乘汽轮返回马加特的途中,恰好看见“无畏号”战舰被拖往罗瑟希德(Rotherhithe)的彼特森卸船基地,透纳掏出卡片,飞速地记下了这样的场景。在接近诺尔灯塔(Nore Light)的深水区,夕阳西下,霞光万丈,不禁令人唏嘘。“亲爱的”,透纳常以最亲昵的方式来称呼他的这幅作品,他拒绝以任何价格卖掉它,当然,此作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的时候好评如潮,透纳深感安慰,打算将它留给自己的国家。罗斯金曾在《英国港口》中说:“《无畏号》是透纳最后一幅美轮美奂的作品。”这样的说法,自然有着褒贬参半的意味,他认为《无畏号》是一件杰作,几乎将透纳伟大的思想和技法熔为一炉,而此后的作品则过于恣肆和偏狭,再难以体现出崇高之美。不过,罗斯金也深得画中的意涵,他在《现代画家》中说:我发誓,特拉法加终有一天会因其独有的魅力而成为永恒的记忆,相应地,它也获得了实现:第一次,为它的死亡,我们竭尽全力;第二次,为它的胜利,我们竭尽全力;第三次,是我们在沉思中向老特拉法加告别,向它所代表的一切告别。
的确,《无畏号》并不像三年前《上议院和下议院的火灾》那样,具有明显的透纳晚期风格,因此多数评论家都认为这是透纳在向英国海军之辉煌历史表达一种崇敬和哀悼之意。版画家威尔莫(J. T. Willmore)在 1845年为此画作雕刻创作时指出:“首先,透纳表达了一种带有修辞意味的强烈观念,即有关海军的一切,硝烟、煤烟、钢铁和蒸汽等,都在发生着变化。”也有评论家认为,在维多利亚时代开启的时刻,透纳表现出一种热烈的爱国情怀,蒸汽驱动的军舰已经成为人类理性进步的标志,“蒸汽时代,即是英国强力的武装!”,其工业和军事的实力,为英国成为一个伟大的帝国铺平了道路。不过,作家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却开了个玩笑说:“蒸汽机就像是一只小魔鬼,它喷出一团污浊、怪异、炽热和恶毒的浓烟,狂怒般地在水中划动,猛烈击打出水花,面目可怕。”很显然,蒸汽时代的来临,不也预示着曾经辉煌的“无畏号”战舰被拖去解体的命运么?“无畏号”与它的过去,不仅终结于一种“无畏”的荣耀,还终结于一个“可畏”的时代,个中的犹疑,难道不也是透纳欲言又止的隐喻么?
《上议院和下议院的火灾,1834 年10 月16 日》The Burning of the Houses of Lords and Commons, 16th October,1834黑色,再次成为这幅作品的主导意象。画面中,黑色的蒸汽机船像一只魁梧的甲虫,两只汽轮分列船舷左右,一只坚挺笔直的烟囱竖立于船中,漆黑发亮,冒着七彩的浓烟。正像萨克雷说的那样,船首处水波荡漾,而船尾上方溅起的巨大水花却传出轰鸣之声。马达持续有力的推动,让这艘钢铁小船坚定地稳进前行。然而,前行的不单是这艘样子奇特的小船,还有它小小的身躯拖着的巨型古老战舰“无畏号”。这艘三桅战舰,已经收起了风帆,船首的两舷是优美的曲线,体形硕大,映射着夕阳的光辉,在黑色机船系船杆上的白色旗帜的引领下,依靠着别处的动力,驶向它就要寿终正寝的目的地。两艘船,一艘娇小却有着钢铁般的坚硬身躯,孕育着强劲的动力;一艘则体形巨大、构造华丽,却成了一具苍白无力的尸体,被小船拖拽着,像是去奔赴一场自己的葬礼。海面上,还有两艘不同体态的古式帆船陪伴前后,仿佛是陪葬的队伍,沉痛地保驾前行,寂寞无声。半弦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倒映在水中,带着清冷和哀伤。而所有这一切,都在如血的残阳中,犹如一支挽歌,伴着漫天的血色而成为绝响。透纳让整个画面铺满了云霞,这是一种象征性的诠释,此时此景,是“一种人类高贵的坍塌”,又像是坎贝尔的诗句:她付出得太多,为她的国家,也同样遭遇得太多。
这片云霞,几乎完全由蓝色和黄色的不同明暗色度组成。从太阳到靠右远处的位置上,通过逆光能依稀辨别出帆船的黑色身影,再到近景中的系船杆,黄色、橙色和红色在明亮度上逐渐增加。不断变暗的云霞自地平线向上渐次变亮,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蓝色,进而再次转变为淡白色的云朵。在“无畏号”光亮的身躯背后,这种原色再次聚集,并逐渐减弱。透纳对色度的运用像公式那样精准,色彩的多变和平衡,显露出他极致的研究水准,难怪他还有“热力学第一天才”的美誉。罗斯金等人曾断言:“透纳深谙自然的运作,而不是仅仅局限于描绘自然的景观。”
罗斯金同样盛赞了《无畏号》的创作,在落日余晖中,透纳所营造的情境,极尽微妙,极尽深邃:第一眼看去,此作并不会被误以为描绘的是一束真实的阳光,这是因为,在战舰最后的旅途中,天空中跳动的火焰照亮船身,在耀眼夺目的帷幔遮盖下,是一段蓝色的、深沉的、荒凉的空洞黑暗。由此之外,你可以听到夜风的声音,以及纷乱不安的大海的低吟,因为黄昏那冷峻阴森的影子,穿过每一束光线而聚集起来,看着看着你就会幻想出一层薄雾再次生成,朦胧的夜色从渐渐消逝的巨大虚空中缓缓升起。
不能不说,罗斯金敏锐地抓住了透纳笔下的“无畏号”的虚空本质,这艘有着赫赫战功、无比荣耀的战舰,最终呈现的是转瞬即逝的虚华。Vanitas,虚空的历史和尘世,就写在它那鲜亮而又苍白的幻影里,写在它硕大而又无力的身躯里。只有拖着它走向终结的那艘钢铁小船,才是最真实的,它引领着送葬的队伍,宣示着生命的松散、荣耀的短暂和死亡的必然。可以说,《无畏号》象征着的,不是一种不朽的精神,而是一种虚空的归宿。在透纳的眼里,工业时代的科学及其机器技术,已经幻化成一种魔法或巫术般的力量。动力之火,如同这血色的霞光,它要葬送一切辉煌的历史,让生命绚烂之后,便走入夜色,像是那片蓝色的薄雾,终将吞噬太阳。▼
透纳所经历的时代,曾经由平地而跃为巅峰,由巅峰而跌入渊谷,科学和资本主义将物质性的最大能量释放出来,也为人类的未来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而透纳本人则依着自然为他赋予的激情,成了那个时代关于自然之一切的洞察者和思想者。他用炭笔、水彩、水粉、油彩以及铜板蚀刻等各种方式来描摹自然,同样,在他不同的创作阶段,自然又是以自然主义、浪漫主义、古典主义的多重面目来呈现的,甚至是后来的印象主义、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在透纳那里都会找到最初的端倪。而这一切,都常以“风景画”的名义来称谓。
—— 渠敬东
威廉·透纳以擅于描绘壮丽景色和捕捉光、空气、水之间的微妙关系而闻名,被视为现代艺术的奠基者。可他对后世的影响绝不仅仅限于技巧层面,可谓与莎士比亚并肩的文豪。透纳的一生,经历了18—19世纪欧洲社会的动荡与大英帝国的兴衰;他的画作,或隐或显地反映着时代的重大事件,揭示出画家内心对西方文明体系以及人类未来的前瞻性理解。
本书广泛参考了艺术评论家罗斯金的代表作《现代画家》和《透纳与拉斐尔前派》,同时又将透纳一生的创作与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和欧陆的历史联系起来,不仅对透纳在艺术史上的开创性贡献进行了完整的呈现和深入的分析,同时也展现了透纳风景画创作背后的文明观和历史观,将对透纳绘画的分析从单纯的审美体验上升为对人类文明整体的思考,从而打破了艺术史和政治史、社会史的边界,为普通读者了解透纳、专业读者重新审视透纳提供了新颖独特的视角和较为完整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