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段印象中,从疫情期开始,越来越多的的士司机专程去深圳北站、机场排队候客。长队一年排得比一年更长,最近一年景象变得尤为夸张。
“往年,出租车去北站排队等客,也就三四十分钟,这时间已经够长了,怎么也不会像今年一样,一排排到圣莫丽斯”。
小段口中的“圣莫丽斯”,具体位置是民丰路与玉龙路的交叉口,这是圣莫丽斯住宅区的正门,从此处沿着玉龙路往东北方向行进大约1.7公里,才是深圳北站的出租车进场入口。
从玉龙路南段、民丰路上涌过来的出租车,缓缓经过交叉口,挤入排队长龙,再一点点向深圳北站挪动。一些私家车挤在长龙中间,路面上时不时响起焦躁的喇叭声。
圣莫丽斯小区门前,出租车汇入排队长龙。
工作日的夜晚,圣莫丽斯门前的拥堵更为可怖,我在晚高峰时段数次目睹过这样的场景——玉龙路北行的绿灯亮起,斑马线南侧,等待北行的车辆无一辆开动,因为斑马线北侧,出租车队尾紧贴斑马线纹丝不动。
拥堵严重的时候,民丰路右转玉龙路的三四百米车道上塞满了出租车。龙悦居公交总站出口位于民丰路上,距离民丰路和玉龙路交叉口大约100米,连续出站的公交车胶着在出租车车流里,100米的车道堵成一锅乱粥。
2023年年底,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上,龙悦居居民曾就出租车拥堵导致的环境问题投诉,投诉问题包括影响周围居民的私家车出行,深夜车喇叭噪音扰民等问题。这位居民透露,这条排队长龙蔓延到龙悦居的时间节点,是2023年下半年。
人民网留言板,龙悦居居民就出租车排队引发的环境问题提出投诉。
过度饱和的出行市场
我坐上老陈的出租,是工作日上午10点多。他打开显示屏,给我看过去大半天的生意,“早上4点44分我上的车,营运次数7次,载客里程39公里,空跑58.8公里,才跑了100多块流水。我下午四点交班,今天估计跑个300来块(流水)就不错了,刨开成本,自己能挣100多块钱吧”。老陈与搭档合开一台车,需承担一半的份子钱。
出租车对线上平台的依赖,已逐渐接近网约车。“去年前年都还有路边招手拦车的,今年招手的基本上没有了”,的士司机老陈说。司机老常的印象差不多,“现在招手的还有1成吧,八九成靠线上”,老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还能碰见一些招手的订单,那里出租车多,对乘客来说,随手一招比手机叫车更方便。
老常日常用高德和滴滴两个平台,高德的订单更多,且不抽取租车订单的分成,但老常收到的订单数额都偏小,“大多数都是一二十快的小单”。滴滴平台,要抽取出租车订单1成的分成,不过,老常平时能从滴滴上接到不少大单,“平均算下来,我一天要给滴滴平台分成四五十块钱”。
老陈发现,现在选择出租车的更多是可以报销的上班族,因为的士票报销更便捷。正因如此,他发觉周末的生意还不如工作日,“大家周末打车是花自己的钱,那肯定选网约车嘛。”
商场、医院,机场、火车站等场站,是过去几十年出租车司机们习惯的等客场合,“现在我们不怎么去商场排了,那里慢慢没有客了,主要就是医院和场站排队。医院也不比场站强,医院大部分都是附近的。”老陈说。
的士司机老常把工作日晚上7点到12点,视作挣钱的黄金时段,他赚的是写字楼加班族的通勤费,“福田、南山很多公司都有打车报销,南山的科技园,福田的车公庙、保税区、新一代产业园一到晚上全是单。”
最差的年头
在我聊过的几位的士司机中,只有老陈是与搭档合开一台车。“一个人都难赚,两个人谁也赚不到钱”,其他几位司机讲过同一句话。
“现在想挣点钱,你一天必须跑到14个小时以上”,司机老赵说。老赵早上6点出门,晚上8点收工,“上午一般流水二百块,挣得就是份子钱,下午再跑到四五点钟,就是给自己赚个房租,接下来才是给自己赚的”。
老赵一天的流水在600块左右,“应该算是比较好的了”,他在深圳跑了20多年出租,经验丰富,线上平台的分数也高。
司机小段生意好的时候,一天的流水能到700块,他疫情前开始做出租车司机,那时一天跑10小时就有这个流水,现在起码要12个小时以上。
司机老李10年前开始跑出租,当时他跟人搭档跑一台车,一天出车10小时,一个月手里也能剩8000块,“现在一天跑14个小时才能赚8000块,以后能不能谁也不知道”。
“没有15个小时,赚不到钱。有些年轻司机,他可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他们跑18个小时的都有”,司机老常每月的收入接近1万块,这跟他2018年的收入差不多。可眼下的收入,是靠熬时间得来的,他早上8点钟出车,晚上一两点收工,一天十五六个小时在车上,“2018年10个小时就能挣这么多钱”。
但多数司机达不到老常的收入。“今天是7月最后一天,我们公司好多司机这个月才跑了多少流水,七八千块。一般来说,司机一个月得跑一万八的流水,才能赚个八九千块”,司机小段说。
小段所在的出租车公司,正在推行分成制,“你跑一万流水,他按一个分成比例给你发钱,你跑1.5万的流水,他按另一个分成比例来算”,“跑七八千的流水,公司扣完份子钱,司机能拿三千多块工资”。
“现在的士公司停着大把闲置出租车,等着司机来开。所以份子钱有很多种形式,非常灵活,你还能跟公司搞搞价钱”,司机老赵现在跟出租车公司签的机动合同,一天200多块份子钱,双方不再以年份或月份时段做约定。
“出租车公司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公司现在是亏损的”,老赵说。
据我联系的六七位司机透露,出租车公司的份子钱降了,一台出租车的份子从9000元左右,降到了七八千元。“原来我们公司份子钱是9000块,政府补贴1000块,公司说下个月起补贴500块钱,算下来不到8000块”,司机老陈告诉我。
“有生意无所谓分子钱高低啊,关键是生意越来越差”,老陈说,他2015年来深圳开出租,当时正是优步、滴滴价格战正热的阶段。那时他在原二线关外开绿的,绿的价格低,起步价才6块钱,“客人拉都拉不完,公交站都是扯车门的人”。
“那会儿我们挑客人,也不按表收费,一口价走不走,不走拉倒,客人也认”,老陈在观澜跑出租,每天拉富士康北门与南门之间往返的订单,一个人20块,路上捡4个客人,1公里出头的路程,能赚80块。一来一回往返,不到3公里路程就挣160块。 “当时乱糟糟的,还有钱赚,现在倒是很规范,就是没有钱赚”。
司机老赵1999年来深圳开的士,那正是出租司机最赚钱的时代,“你想开出租还得交几十万茶水费,份子钱一个月要一万二,副班一天也要交200多块。我随随便便一个月手里都能存下一万多块。”
老赵、老陈和老李都已经超过50岁,老陈和老李仍在跑出租的理由是“熬社保”,熬满深圳15年的养老保险缴纳基数。老赵已经缴了20多年的社保,明年他最小的孩子研究生毕业,他打算供完孩子读书,便退出出租车司机这行。
“现在年轻的,大多数都不干出租了。还在这行的(司机)好多都是熬社保的”,司机小段说,他30多岁,是我聊过的几位的士司机中最年轻的。
司机老陈今年50岁,两个孩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大学,“现在挣的都不够花,有时候还得吃老本”。今年夏天,老大想来深圳打暑假工,被老陈劝退了,“别出来了,毕业在家找不到事情再说”。